沈炽在凌晨一点三十七分找到裴景序的工作间,门缝漏出的光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线,像黎明前的地平线。
他敲了两下,推开门。裴序坐在工作台前,左手捏着笔,右手指尖夹着一小块软胶材料,面前摊开着一张手绘的设计图。金丝眼镜滑到鼻梁上,他正用笔尖在设计图上补一条弧线。
“还没睡?”沈炽站在门口。
“嗯。想到一个调整方案,记一下。”裴景序抬眼看了他一下,“你呢?也不睡?”
“睡不着,看了下明天的舞台动线。”
裴景序放下笔,把那张设计图往沈炽的方向转了转。“正好,你来看一下这个。”
沈炽走进来,俯身看着那张图。纸上画的是一个护具的剖面——左肩部分被加厚,外层是某种软性材料,内层有蜂窝状的缓冲结构,边缘标注了几组数字,像是受力测试的结果。
“这是什么?”
“你之前说,左肩的高强度动作做多了会疼。我查了一下专业的运动护具结构,画了一个基础设计图。外层用高弹性面料,里面填充蜂巢缓冲,可以分散压力。你原来肌肉贴的贴法,把压力集中在了同一个受力点上,反而容易加重旧伤。”
沈炽凑近了看,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标注了尺寸和功能说明,甚至连缝合线的位置都标了虚线。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上次彩排之后。”
“那有段时间了。”
“不算久。”裴景序说,“设计迭代了两版,这一版应该能用。但我不确定受力点对不对,需要你戴上去测试一下。”
沈炽看着那张图,那些尺寸标注和力线箭头,每一笔都很干净。他忽然想起沐匙玥在书里说的那句话——“你活在内疚里三年,够久了。”
裴景序又把图转回去,在边上补了一行小字,字迹工整得像刻上去的:“左肩旧伤,受力分布重设计,适配Pluto—03号舞蹈风格。”
“等做出来我试试。”沈炽说。
裴景序把笔放下,“明天可以去找苏景行,他那边有专业的护具面料供应商,我之前跟他提过。他说他认识一个做残疾人运动护具的工作室,可以把图发给他们打样。”
沈炽想了几秒:“……他答应帮忙?”
“嗯。他说‘如果是Pluto的事,随时可以找我。’”
沈炽站在桌边,夜灯下的图纸泛着柔和的暖光,那些标注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有人在他没开口的时候,已经在身后铺好了一层底衬。
“谢了。”他说。
裴景序没抬头,声音很淡:“不客气。记得后天排练的时候试一下样品。”
沈炽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工作间。他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缝漏出的光,像一小片静止的黎明。
第二天下午,苏景行的工作室在一条安静的胡同深处,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油漆已经有些斑驳,但铜环擦得很亮。推开门进去,迎面是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木屑味。
苏景行坐在窗边的工作台前,正在整理一叠纸样。他穿着那件灰色衬衫,袖口挽着,露出干净的手腕。他看到沈炽和裴景序走进来,放下手里的工具,摘下一副细框眼镜。
“来了。”
裴景序把设计图递过去:“这是沈炽的护具设计,你之前说的那个工作室,能打样吗?”
苏景行展开图纸,认真地看了一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结构很合理,受力点的布置也做了优化。不过这个肩部角度,如果要做成可调节的,需要加一组活扣。”
他拿起铅笔,在图上的肩胛部位加了两条短弧线:“这是原版的受力区,加一组活扣可以适配不同的动作幅度,比如高举手位和低举位。”
沈炽看着那两条几乎不存在的弧线,觉得那两笔像是缝进了他左肩旧伤的那道裂隙里,精准得像量过一样。
“好。”
苏景行抬眼对他笑了笑:“不客气。Pluto的舞台,我也在看的。”
沈炽愣了一下。
苏景行继续说:“那一场打歌舞台,你的左肩有一段连续的旋转动作。我当时想,如果护具的支撑力再强一点,那个动作的收尾会更好看。”
沈炽没有马上接话,只是低着头看着图纸上新增的那两条弧线,轻声重复了那句他自己都快要忘记的话:“不用急,慢慢来。是苏老师说的吧?”
苏景行没有追问,只是把图纸收进文件夹里,“样品三天后出。”
裴景序站在旁边,看着沈炽低头研究那张设计图的样子。两个人隔着一张工作台,无声地完成了这场关于护具的合作,像两台经过调校的乐器。
回程的路上,沈炽坐在车里,低头看着手机里那张图纸的照片。那两条新增的弧线被他反复放大、缩小,目光在笔痕上停留了很久。他忽然想起沐匙玥说的另一句话:“有人愿意陪你走过过去,是很珍贵的事情。”
他收起手机,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城市街景,目光比来时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