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三年二月至三月)
九章裹着一身老棉袍,坐在祁川县城南一处露天饭铺用竹竿支起来的篷檐底下,嘴里嚼着掺沙子的饭粒,眼睛瞟着不远处的青砖官署衙门。
饭铺老板提着滚水壶过来,给九章桌上的竹篾茶壶续开水。
九章搭讪:“老伯,开了春,来来往往的人多了,生意比冬天好做些吧?”
老板摇头笑叹道:“不好做的嘞!指着赚一把子辛苦钱罢咧。不说柴火人工,就说这菜、这米吧,二三月青黄不接,啥啥的价都蹿上天。我这小摊来的都是街坊四邻,维护熟客,水牌价就不敢轻动,本上去了,利更薄,再交了官银,剩不下几个大子儿。——咳,一年到头勤忙苦做,昨晚在灯下算算收支账,也灰心。”
九章道:“交官银交得重不?我们南边儿县里,茶摊饭铺这种小本买卖,衙门平素里派些徭役,逢年过节抽个茶水钱,不征税银。这儿倒不一样。”
祁川县归朔北郡管辖,地处边陲,无甚出产,因沙暴和春旱,农牧收成欠佳,是全郡倒数的穷地界。九章来之前便已查得清清楚楚,朝廷三年一核查各地免征赋税资格,到如今,祁川县已经一连免了三轮。既然如此,为何这小小饭铺还要纳官银?
老板瞅了九章一眼道:“公子爷生得清气,是南边来的念书相公吧?我们这破地方山高皇帝远,跟有王法的地儿不能比。”
正说着,一个穿皂色短袍、腰扎皮板带的衙役进来,大大咧咧冲老板扬声招呼:“来碗面!牛肉扎实些!加俩蛋!”
老板一叠声应着,匆匆起火烧锅。
九章从竹篾茶壶里倒了点粗茶在碗里,把碗底涮了涮,端起碗用筷子把最后几粒米扒拉进肚。他有意端碗遮脸,那衙役却已经看见,拉过条凳在九章侧面坐了,瞅着他道:“兄弟,眼生啊,来祁川做什么的?”
九章放下碗,从容道:“探亲,也打算找个糊口事情做。”
衙役把九章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道:“你探的‘亲’是谁啊?——别蒙我,这祁川拢共那么点儿人口,你去问一问访一访,有没有我柴三儿不认得的?”
九章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圈,道:“令威镖局的龙镖头,你认得不?他是我二表哥。”
衙役狐疑了一下,这个什么龙镖头他是真的不认得。九章心里暗笑:你认得就有鬼了,才来的。
老板端上牛肉面,牛肉果然份量十足,上面还压着白花花黄澄澄的两个荷包蛋。这一岔打过去,衙役便不再追问,一脚踏在条凳上,唏哩呼噜吃了,口中含糊道:“明儿叫你那老表带你去衙门报备,把人头税交了,——少在街上乱晃荡。”
九章喏喏称是,待衙役吃完,见他扔下碗扬长而去,并未付钱。
老板叹着气过来收碗,看着九章道:“公子爷,看到了吧?我们这地方就这样儿!”
九章又等了约莫一刻钟,龙渊穿着一身青布直裰,裹了毛褐,扎着绑腿,打扮成个镖师模样,昂首阔步从饭铺门前过。九章有意吆喝一声“二表哥!”站起身来。
龙渊眼神一闪,两人作久别重逢状,拱手寒暄了一番,龙渊执意掏钱替“来投奔的老表”会了钞,方才并肩沿着县城唯一的石板路往南走。
冷风把地上的沙土打着旋儿吹起来,九章竖起衣领,把鼻子埋进棉袍衣襟里,只露出一对亮亮的眼睛。龙渊低头瞧他,忍不住好笑。
九章小声道:“你做的那身份,在令威镖局那里好用不?”
龙渊道:“过于好用了,周总镖头一见郑铁崖的荐信,立马叫了一声师弟,喜上眉梢,拉手拍肩好不亲热,硬要当场给我一个镖局二当家的位置干干。”
九章忍着笑道:“可别在这里干长远了。”
龙渊道:“你那边怎样?”
九章道:“在县学里外溜达了一遭,里面有两三个先生,四五个学生,念书念得有气没力,说日供一餐,还是稀的,庠银有日子没发了。”
龙渊冷笑一声道:“这小小的祁川,猫腻挺重啊。”
九章又把饭铺老板提到的私征“官银”之事择要说了一遍,道:“看来已经五毒俱全,赈灾、兴学、民生、赋税,但凡过了手,没有他们不敢扒层皮的。”
龙渊道:“明日我们再去探探边防。我跟我周大师兄打了招呼,明日替他走一趟客镖,护送郡府的一个银号掌柜的去芜岭关上去兑银票。你跟我去看看?”
九章道:“甚好甚好,我算什么身份?”
龙渊道:“跟银号讲你是镖局学徒,跟镖局讲你是我老表,在外逛花楼跟一姑娘私定终身,怕被爹妈打死,跑出来投奔我的,打算在这儿找个饭辙。——记住喽!”
九章咬着嘴唇使劲把笑忍回去。
龙渊骑着镖局的铁青骏马,箭袋上插着镖旗,陪盛祥银号的季掌柜和两个伙计乘马车往芜岭关上走。芜岭关在半山腰,一眼望过去,关城沿山势逶迤而下,由东往西绵延到视线尽头。
九章和令威镖局的四个镖师骑马跟在后面压阵。
一个姓朴的年轻镖师又话多又好奇,一路之上,已经把这位“为情私奔的章小兄弟”的传奇故事从头到尾问了个清楚。另一个于老镖师是老江湖,笑“章老弟”年轻没见识,轻易被花楼姐儿迷得昏了头,早晚后悔。
龙渊领头走在前面,假装没听见,头也不回。
于老镖师掏出水囊喝了一口,眺望着芜岭关上的坞堡道:“去程容易返程难,现在空手走路,不遭贼人惦记;回程的时候车上装了银子,有点经验的响马一看车辙就知道了,到时候留神躲着点冷箭。”
九章知是好意,颔首称是,感激地看了于老镖师一眼。他们离盛祥银号的三人略有距离,料前面人听不见,九章便大胆问道:“老叔,边防军爷不是要兑银票么?那么岂不该是银号拿银子出来兑,怎么去程空车,返程反而装车载货?”
于老镖师道:“咄,章老弟,你老表久惯走镖了,也不教教你么?我们这行讲究三问三不问,最忌讳打听客人的事儿。”
九章忙拱手不迭:“失言失言,受教受教。”
转眼关城已到,关隘守卒验过了勘合,开门放进。又走了一程,抵达坞堡,自有低等军官领盛祥银号的三人入内办事,镖师中只龙渊一人获允陪同。九章便与其他四个镖师一起坐在营房外的地上,安生看着马车,说说笑笑,倒也颇不寂寞。
过了一顿饭的工夫,两个伙计抬着一口箱子出来,搬上马车。龙渊手里还端着一口箱子,往马车后厢一甩,九章看见车轮顿时往下一沉,心道,怪不得于老镖师说有经验的响马会看车辙。
一路无甚不平安,有个把疑似剪径的毛贼在路边探头探脑,龙渊弯弓搭箭,飕地一箭射去,正中发髻。季掌柜喝声彩,道龙镖头身手不凡,看着年轻,却满挂子武艺,不愧是周总镖师弟,这次令威镖局派人派着了。
朴镖师低声嗤道:“周总镖天天自吹自擂,说他师傅的师傅是京城禁军卫督郑大人的师傅的师叔,因此他跟郑大人算同门,你说这弯都拐哪儿去了。哎,章兄弟,你老表龙镖头,跟郑大人到底怎么论?师门关系是亲的还是干的?”
九章想了想道:“听我二表哥说——我也不知道真假,论起来话长,郑大人的一个前辈,收了一个徒儿,我二表哥跟这位郑大人的前辈的高足拜了把子。”
他抿嘴笑着,不理会朴镖师掰着手指头费力地算其间辈分。
这趟镖顺顺利利走下来,在朔北郡府城盛祥银号卸了车,龙渊跟季掌柜拱手道别,接了赏银,转身来到九章身边,搂住他肩膀往路边茶肆走,一边大声说笑,一边低声嘀咕:“看到了,果然有猫腻,坞堡里堆着银子,把银子存到银号里,银号写银票给他们。守关主将、副将、监军,到下面的司仓参军,恐怕没一个屁股干净的。”
九章紧张地思忖着,道:“银子看到没有?长什么样?官银还是……”
龙渊道:“五十两一锭,青光,压手,是真货,但没有官银戳记。”
九章道:“私铸的——他们把刮来的零碎银钱铸成银锭,再经银号一洗,便洗成干净钱了。——那么下一步的关键是,找到县衙与边防军之间银账往来的真赃实证。”
龙渊道:“还有,可以试试把私铸银锭的作坊给他挖出来,晒晒太阳。”
九章道:“两条线一起挖,挖到哪条,拔出萝卜带出泥,另一条也就不远了。”
龙渊嘴角向上一歪,露出一个颇有几分锋利的笑容来。
当夜,回到令威镖局赁下的小院,九章闩好门,点亮油灯,在木桌上铺开一张朔北郡的简图——这是他从县学顺手牵羊“借”来的。
“长铸你来看,”九章手指点着芜岭关和祁川县城,“银锭私铸,需要地方。既要隐蔽,又要方便运输。不会离关城太远,也不能在县城闹市。”他的指尖在关城与县城之间的丘陵地带划动,“这一片,荒村废窑多,又有小路连通两地,最有可能。”
龙渊抱臂站在九章身后,目光随着九章的手指移动:“走镖都是官道大路,绕不开县城和关城。想钻山沟,得另找借口。”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九章忽然道:“收购山货皮毛的商人怎样?走偏僻村落,找便宜货源。”
龙渊想了想:“令威镖局跟几家货栈有来往,弄个假身份不难。但需要本钱,还得真的收点东西做样子。”
九章一笑,从贴身衣物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片金叶子。
龙渊见了也忍不住笑出声:“你这是打算把望之攒的那俩私房钱花掉?”
九章理直气壮道:“既然给我了,就是我的。”
三日后,药材皮毛贩子“龙二爷”和他的账房先生“章秀才”,便赶着一辆骡车,晃晃悠悠地驶离了祁川县城,钻进了东北方向的丘陵山道。龙二爷身上还揣着一封给山货商的引荐信,周总镖头写的。
起初几日,并无收获。山中村落贫瘠,收到的无非是一些干菇、兽皮、粗麻之类,山民对生人警惕心颇重,问起附近有无“大作坊”、“热闹的庄子”,都摇头不知。
第五天天色向晚,龙渊和九章转悠到了一个名叫“野狐沟”的废村附近。
龙渊吆喝骡车停下。九章跳下车,前后转了一圈,转回来有些遗憾地告诉龙渊,这地儿连个破庙都没有,想栖身的话,山洞子倒是有一个,只是里面有野狼,还是一群。
龙渊长笑一声,招呼九章上车,赶着骡车绕过废村继续往前走。
九章忽然扯住龙渊的袖子,指着远处山坳。
他屏息道:“长铸!看!”
暮色中,那片山坳里隐约有灯火闪烁,不是一两点,而是连成一片,隐隐还有人声和金属敲击的沉闷声响传来。
龙渊勒住骡子,眯眼细看。
“不像普通庄子。”龙渊低声道,“灯火太亮,声音也不对。你听,是不是有……拉风箱的声音?”
九章凝神倾听。呼哧呼哧的风箱喘息声,叮叮当当的金属敲打声,还有重物坠地的闷响。
九章声音发紧:“不是打农具。农具不会在这种时辰、这种地方,这么密集地开工。”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答案。
龙渊把骡车赶到一处背风的岩石后藏好,道:“你守着车,我摸过去看看。若有不对,你立刻驾车往回跑,去镖局报信。”
九章默然,道:“好。”
龙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山石间。九章蹲在骡车旁,他觉出自己手心里全是汗,脚心里也是。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九章浑身一紧,抓起车上的柴刀。
“是我。”龙渊的声音响起,他像一只大猫般悄无声息地溜了回来。
九章放下柴刀抓住他:“怎么样?”
龙渊眼睛闪闪发亮:“一个私铸坊,没跑。地方不小,依着山洞建的,外面垒了石墙。我看到里面堆着煤和木炭,炉火正旺,至少十几个人在忙活。地上堆着些银锭模子,还有没来得及熔的散碎银块。”
九章道:“看到成品了吗?是不是五十两一锭,无官印?”
龙渊道:“看到了,角落里堆着几十锭,用草席盖着,我趁他们换班时掀开一角看了,青光,个头对,没戳子。”
九章道:“没偷一锭回来?”
龙渊露齿一笑,伸手到怀里,掏出一锭大银,在手上一抛一抛。
龙渊忽然道:“要不,咱还是回野狐沟,到山洞子里跟那窝野狼挤一挤?”
九章道:“为啥?怕狼饿着,打算将身布施?”
龙渊道:“刚才赶车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从村口到这边山坳之间的土路上,有车辙,有散落的焦煤渣和木炭灰。”
九章精神一振:“所以,那里便是这边山坳作坊的物资窝藏点!”
龙渊道:“没错,天明后这里八成没人,我们仔细搜搜。——走吧,跟狼打个商量,问问看能不能收咱做个伴儿。”
野狐沟的夜风,带着金属和焦煤的气味,呼啸而过。
龙渊把骡子从车辕上卸下来,远远地系在大道边。九章取稻草盖了大车,取下柴刀,站在山洞口等龙渊。龙渊折回来,冲九章无声一笑,掏出火折子晃燃,点着手中火把,高高擎起,便一手攥了九章的手腕,将他扯到自己身后,脚步又轻又稳,一步步走进了山洞。
九章握着柴刀,紧跟龙渊,洞中一股野兽的气味扑着鼻子。
他轻声道:“长铸,我不是逗你玩,里面真的有好大一窝野狼,——刚才我看见眼睛了,绿的。”
龙渊没回头,笑道:“没事,你老表是皮毛贩子,专收狼皮。”
山洞深处,一双双绿莹莹的眼睛相继亮了起来。
九章只觉一阵兴奋和战栗之感席卷了全身。
龙渊站在山洞较开阔的中段,举高火把,啧地咂了声舌道:“这一窝……挺好看的。”
不是野狼,是一大窝狐狸,赤狐,足足有二三十只。有大有小,拖着赤红如火的大尾巴,用一双双如丝如雾的狐眼无声无息地盯着他们。
一只最大的狐狸站起来,抖了抖蓬松的毛,轻轻悄悄地从擎着火把的龙渊身旁走开。二三十只大小狐狸紧接着鱼贯而出,无声无息地离开山洞,走入外面春寒料峭的北风寒夜之中。
龙渊和九章回头看着它们,惊讶地半张着嘴。
良久,九章轻轻地道:“抱歉……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