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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十三章??与子成说

(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二月)

九章深夜从上书房出来,拖着脚步回东宫,进房连蜡烛都不点,外袍一脱倒下就睡,鞋还挂在脚上。睡了大概两个时辰,天光微明。

九章房间窗子冲东,窗扇上没有贴窗纸,贴的是浸过白油的蝉翼纱,床头正对着窗,特意不用床帐,天光一照,明晃晃的正照着眼睛。因此,不管熬到什么时辰睡,只要天一亮他必醒。

九章睁眼估摸了一下时辰,闭眼习惯性地掏袖里的药。摸了两下没摸到,方想起那日河船夜话,连锦盒带丸药都被龙渊缴了。

他苦笑一下,起身去抽屉里拿另一丸,掰开,塞嘴里一半,含着转身找水。

这时他听到有人在身后说:“吐出来。”

九章一惊,瞌睡都醒了。

是龙渊站在他窗外,盯着他。

九章吐出来拿在手里,举手投降道:“真的只是提神用的。”

龙渊道:“我知道,那天回去我就试了,绿豆那么大,一天一宿没睡。你没骗我。”

九章道:“是吧,我真没骗你。”

龙渊道:“是药三分毒,短期有效,长远伤身,不要用。”

九章道:“这几天不得不用,朔北沙暴,京畿春旱,南郡倒春寒霜冻伤苗,吏部户部工部上上下下几百人全体连轴转,你让我忙完这一阵再说。”

龙渊道:“你敢再往嘴里塞一下试试看。——望之!大哥!太子殿下!”

北辰在正殿应道:“怎么了?”

龙渊道:“你快来看看,衡之在服毒——”九章拉开窗一把捂住他嘴,咬牙切齿低声道:“再多说一个字,信不信我毒哑了你?”

北辰没听真,一边趟鞋出来穿着外衣一边问:“你叫我看什么?你说衡之在做什么?”

九章道:“没做什么。”

龙渊道:“他在掐我喉咙。”

北辰道:“别闹了,赶紧找口东西吃,然后去上书房,今天又是充实得不得了的一天呢。”

天色青灰,晨雾未散。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通往上书房的宫道上,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回荡。

龙渊递了根油纸包着的油条给九章,九章道声谢接过,匆匆咀嚼着。

龙渊忽然开口:“那天河船上,天亮之前,你答应过的话,还算数吗?”

九章脚步未停,只顾咀嚼着道:“算数。”

龙渊问:“那你告诉望之了?”

九章低头不看他:“……没有。”

宫道转过弯,前面就是上书房的青石台阶。龙渊停下脚步,伸手拦了九章一下。九章不得不站住,却没抬头。

龙渊盯着他:“那天你说‘慢慢告诉他’,我当真了。”

九章短促地笑了一声:“当真好啊。我也当真过。”

龙渊手没放下:“给我个能信的理由。别拿忙搪塞。”

九章终于转过脸看他:“长铸,你去年离京守丧那几个月……猜猜我回过几次家?”

龙渊皱眉道:“听老沈叔说,一次都没有。望之给了你钥匙。”

九章道:“那你可知道,望之为什么要给我钥匙?——不,不只是因为我没地儿待那么简单。”

龙渊张口欲言,又停下来,看着九章。

“在那之前。”九章声音越说越低,“我为了不回家,也为了不让我娘和我师傅找到,便躲去了……勾栏,逢场作戏,放浪形骸。有一回……被望之当街逮个正着。他把我拽上车,什么都没问,只说了四个字。”

龙渊没接话,等着。

九章顿了顿,才轻轻吐出那四个字,像被烫了舌头:“——‘你在学坏’。”

晨风穿过宫墙,带着料峭寒意。远处传来内侍洒扫的声响。

九章扯了扯嘴角,望向宫道尽头那角灰白的天:“就这四个字,我记到现在。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自己……没脸见他。”他转回视线,对上龙渊的眼睛,“所以,你让我怎么开口?怎么跟他说——‘望之,我不止买醉,我还偷偷摸摸吃了好几年提神的虎狼药,早就离不开了。我不是在学坏,我是已经坏透了,只是藏得好’?”

龙渊沉默了很久。上书房方向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早到的官员。北辰已经开始处理公事了。

他收回拦路的手,沉声道:“所以你就继续瞒。宁可我陪着你一起骗他。”

九章低头,声音几不可闻:“对不住。我知道这很混账。你若觉得不行……”

“行了。”龙渊打断他,率先迈步踏上台阶,“药,我盯着你戒。事,我帮你在望之跟前兜着。”他走了两级,又停下,没回头,“但衡之——这是最后一次。你再对自己使这种阴招,不用等望之发觉,我先跟你翻脸。”

九章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龙渊继续往上走,声音随风飘下来:“还有,你这算什么学坏。真想学坏的话——像喝酒、打架这些,等我闲下来有空了,一桩桩教你。”

九章站在原地,看着龙渊的背影消失在台阶尽头。晨雾漫过来,湿漉漉地沾在衣襟上。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抬步跟了上去。

上午,九章在处理堆成山的案牍时,手有点抖,冷汗不停地冒,眼前的字忽大忽小,有时还会在行间飞来飞去。他拭汗,揉眼,攥拳抵在桌角上,无甚大事,停药所致,忍过去就好了。

龙渊走过来,递来一杯水,看着他喝完,眼中有怜悯和鼓励的神色。

九章低声道:“很明显,是么?”

龙渊道:“并没有,外人看不出来,你太能装了。”

九章道:“外人我没精力搭理,你就说殿下能不能看出来。”

龙渊道:“我给你打个掩护。”

龙渊不动声色地站在上首坐北朝南的北辰和东厢的九章之间,遮挡住北辰视线,把大堆案牍搬到自己面前,站在长书案前一本本地读。

北辰也忙得不可开交,往他们这边瞥了一眼,看到龙渊在认真干活,颇为欣慰。

龙渊拿着一本账过来,指着向北辰道:“殿下看一下这个,这个数是祁川县今年的核拨赈济粮总额,减去运输损耗,反比去年没有受灾时少了三成,是不是错了?”

北辰接过来核对,果然有误,拍桌叫户部。处理毕,笑谓龙渊:“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很可以啊!”

龙渊道:“加加减减而已,好像也不太难。”

北辰道:“说你胖你就喘——这里账簿上每一笔账都关系着万民生计,错不得,错了就有人要挨饿了。难得的是你终于想通了,肯碰民政了。”

龙渊道:“太平盛世,不碰民政也没有仗给我打,闲着也是闲着。”

北辰道:“虽然这话仍然有毛病,我也不纠正你了,你肯暂时这么想就很好。”

龙渊瞥眼看九章,他端着杯在慢慢喝水,手不抖了,看来这一波停药反应已过。

北辰放下手中文卷,扬声道:“衡之,歇会儿。”

九章抱着一摞账簿过来。

北辰道:“长铸出手不凡,刚查了个不小的漏洞出来,想不到吧?”

龙渊道:“谬赞谬赞。”

九章道:“我听到了,祁川县是吧?这里面有事。”他展开几本账簿,并排放下,指着几排数目道:“我调了祁川县所在的郡总账,里面一共有十四个县均赈济粮总额净值不足,工食银、车船脚价这些运输损耗上调了两倍不止,一加一减藏在里面就含混过去了。问题是,”他指向最后一个数目,“在全郡总额净值里,这笔银子却并没有减少,仍按去年报的,加上两倍损耗,有六万四千两雪花银重复列支,却到不了县里灾民手中。”

龙渊睁大了眼睛,反复比对着几本账簿,确认九章说得不错,震惊地爆了一句粗口道:“六万四千两?够我海疆水师整编一营精锐、配备三条新式飞鸿舰的全年饷银了。”

九章对民政更熟,飞快换算:“按现在粮价……这能买近八万石米。足以让十万灾民吃上一个多月。”

北辰一拳捶在桌子上,茶杯笔砚一齐跳起来。

当晚,北辰没回东宫,他禀明父皇,带着三部官员在上书房熬了个通宵。龙渊看见九章避着人往嘴里塞东西,想说,忍了一下,没吭声。

查到天明,人仰马翻,结果出来了,九章是对的。禀报上去,龙颜震怒,下旨派人亲赴当地彻查。

北辰带着黑眼圈疲惫地道:“我脱不开身,长铸,你去不去?不想去别勉强。”

龙渊道:“不勉强,我去,你再给我配个副手。”

北辰道:“你要谁,你说。”

龙渊道:“把衡之给我带上,省得你总说我出门不带脑子。”

龙渊和九章一前一后沿官道向北策马而行。龙渊回想离京当日叩别北辰的情形,他意识到,北辰硬是强压着翻腾的心绪,把对二人所有的叮咛嘱托担忧顾虑全吞了回去,一个字都没提。

见他不提,龙渊反而心里不踏实。主动道:“我保证把衡之平平安安全须全尾地给你带回来,出了任何闪失,回来你砍我脑袋。”

北辰道:“留着你的脑袋吧,本来就不怎么够用。”

北辰对九章也没有多余一个字的嘱咐,就看着他打理行装,咬紧了后槽牙送出门。九章出门转身跪地三叩,君臣两人就此别过。

出了宫城安贞门,往城北玄英门方向走,一条笔直官道坦坦荡荡延伸向北,直没入远处云雾缥缈的司空山脚下。

这条官道是景和八年开始修建的,景和十三年告成。自绛京延伸至北境边陲,平整宽阔,容得下八马并驰。路面熟土夯实,石板铺就,两侧设排水沟与护坡。此刻进出城门的车马人流络绎不绝,路上却并无多少飞尘扬起,显然维护得极好。

九章策马迎着风向前。京郊的春意还瑟缩在寒风里,风从北边毫无遮拦地刮过来。说是二月底,天却阴沉得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厚毡,官道两旁的老槐树、杨树,枝条仍是光秃秃的。

龙渊用鞭梢敲了敲马耳朵,道:“离京三十里便有驿站,衡之,你若扛得住,我们今天可走两站。”

九章笑道:“莫说两站了,三站又何妨?早一天到,就早一天把那六万四千两从一干国蠹民贼的嘴里抠出来。”

说着话,两人策马并行,不多时上了一座桥,九章举目眺望道左的河道,通惠渠便在此处由北折而向东,朝城墙奔流而去。水面漂浮着碎冰,河岸边丛生着白草蒹葭,尚未生出新芽,从去年秋末一直瑟瑟到如今。九章盯着河水默默忖道,本来该是春水涣涣的时令,水位却比往年低很多,近岸曾是河道的地方露出了龟裂的泥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泥土的腥气、残雪的清冷、远处村落飘来的劣质煤炭燃烧的呛人烟味。

又走了一程,离山脚已然不远。路在前面一分为二,通往祁川县的官路向西北方向折去,另有一条窄窄的土路则蜿蜒向东北,伸向司空山脚下的几个大小村落。

龙渊忽地勒马驻足,侧耳倾听。

跟着九章也听到了。声音从东北方传来,嘈杂成一片,犬吠声,喧呼声,夹杂着女人孩子的哭叫声,器械碰撞的叮当声,还有许多人挤在一起的嗡嗡吵嚷声。

龙渊和九章对视一眼,心知必是有事发生。

龙渊一抖缰绳道:“过去看看。”九章随后踢马跟上。

越过一道矮坡,眼前的景象便扑面而来。

通惠渠的一条支流——或者不妨说只是一条稍宽的水沟——在此处被一道简陋的土坝拦住,淤积成了一个浑浊的小水洼。水洼两侧,黑压压挤满了人,怕是有两三百之众。一边人多些,衣衫褴褛,多是短打,手持锄头、铁锹、扁担。另一边人少些,但手里的家伙更齐整,除了农具,竟还有几把明晃晃的柴刀,为首几个更是横眉怒目,一副寸土不让的架势。

九章喊了龙渊一声:“长铸,是械斗,小心在意!”

龙渊回头道:“你且靠后一点,别跟太紧。”

两群人中已有数人鼻青脸肿,吼骂声震天。

“王家店的鳖孙!老天爷就赏了这么一口救命水,你们上游的想截了独吞,还要不要我们下游的人活了?!”

“放屁!这水沟从我们村头过,我们自己还不够,你们李家洼想抢水?先问问老子手里的柴刀答不答应!”

“打!打他娘的!不打今年全得饿死!”

有个血性上头的小伙子挽起袖子,冲掌心呸了两口唾沫,抄起锄头上前一步,抡圆了,呼呼带风。

“住手!!”龙渊一声暴喝。

龙渊猛地勒马。骏马长嘶,人立而起,堪堪停在两拨人中间。他剑未出鞘,只用连鞘长剑一格,劈手将锄头夺了下来,单手向怀中掣出东宫令牌,声震四野:“都给我听着!我乃东宫巡按使,奉太子殿下之命赴北公干,一应人等,把手里家伙都放下!”

前排几个抄家伙的汉子不禁后退了半步。龙渊虽年轻,却久历沙场带着煞气,不少人脸上露出惧色。

短短一个死寂,下游人群里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越众而出,噗通跪倒:“官爷!官爷给草民们做主啊!王家店的人断了我们的活路啊!”

九章紧随其后,勒马在不远处,飞快地扫视着现场——人数、武器、伤员、地势。

龙渊目光转向跪着的老者,语气稍缓:“老人家,起来说话。究竟怎么回事,水源如何分配,往年可有旧例?”

听老者哭诉,今年开春奇旱,水量骤减,上游王家店起了私心,偷偷筑坝截留,下游李家洼已有近十日未见滴水,眼看刚返青的麦苗就要蔫死,这才逼急了前来理论,冲突愈演愈烈。

上游那边,一个敞着怀的汉子似是头领,喊道:“官爷,少管闲事!理在我们这边,是他们下游的要抢水!”

“抢水?”龙渊冷笑一声,马鞭一指土坝,“就为这点水?你们上游把水一拦,下游滴水没有,麦苗怎么活?人怎么活?等下游的人都饿死了,这水你们就能独享了?”

人群发出鼓噪的嗡嗡声,一群持械汉子眼神不善地向前近了几步。

九章高声叫道:“慢来!慢来!你们这土坝,垒得外行啊!”

龙渊回头看九章,人群也纷纷看向他。

九章在土坝边使劲扯住马缰,他的枣红马胆小,见人多,有些惊着了,马蹄不安地踯躅着。

九章道:“如今春寒,夜间犹有冰冻。白日稍暖,冰融水涨,此坝无排水滤层,水压之下,内部必先浸软。不出三日,它自己必垮。届时上游蓄不住水,下游反遭突来之洪,两村皆受其害,何苦来哉?”

两群人被九章的断言搞了个措手不及,面面相觑。

九章下马,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匆匆几笔画出简图,用树枝指着道:“此沟宽约五步,深约二尺,流速可估。若在上游筑一分水堰,按两村田亩多寡,定好缺口宽度,则水流自然按比例分流。再于堰旁设一刻漏,规定每日何时属上游用水,何时属下游用水,由两村共推老者执掌,立石为誓。此法古已有之,见于《河工书》,远比你们争抢斗殴,十成水浪费五成来得强!”

那个锄头被龙渊夺了的小伙子脱口而出:“官爷,这个分水堰,怎么搞?”

龙渊道:“大伙儿都把家伙放下,他既然说了,自然帮你搞到底。”

两伙人互相看看,反而攥紧了柴刀棍棒,谁也不肯先放下。

龙渊提高声音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好,《大夏律》有载,‘乡邻争水,里正调解;调解不成,报官裁断。私自动械,伤人者徒,死人者死。’你们当中,谁愿做那第一个徒千里、掉脑袋的?你们家里的田地,到时由谁来种?”

龙渊陡地一声断喝:“里正何在?见此械斗而不上报,同罪!”

敞怀汉子喊道:“里正跑了!”

龙渊喝道:“里正跑了,你们还替他拼什么命?还不把兵刃放下!”

叮叮当当,长的短的,家伙被扔了一地。

一场差点燎原的大火,就这样被硬生生摁熄在初燃之时。

九章与龙渊在此间耽搁了两三个时辰,教两村合造了带缺口的分水石堰,定了时刻规矩,调停得两村罢斗,方牵马折回北行官道。

龙渊翻身上马,对九章道:“走。”

九章也上了马,回头望了一眼那道重新缓缓流动的渠水,道:“长铸,你刚才……很像萧叔父。”

龙渊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没有回头,只是催马向前,“像他不好么?”

九章道:“好。”

玄英门已远在身后,滔滔浮世在他们面前徐徐展开。

路上的第一日,尚算顺遂;从第二日起,九章开始出状况了。龙渊虽事先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一路上留神观察,但当他看到九章手握厚厚一叠账簿,熄灯坐在驿馆房间里,凝视一面空无所有的墙时,还是心里凉了半截:该来的总会来,丝毫没有侥幸。

龙渊走过去,从九章手里把账簿接过来,他感觉到九章手心里冷汗涔涔。

九章道:“你信吗?我算不清账了,就很简单的一排数,加了三遍,出来三个结果。”

龙渊道:“我信,我十岁那年第一次跟我爹上战场剿水匪,桅杆倒下来砸我脑袋上,我整整一个月拿着剑像拿烧火棍,忘了什么叫劈什么叫刺。”

九章道:“后来呢?好了?”

龙渊道:“你说呢?”

九章道:“你觉得我也能好过来么?还是这辈子就这样了。”

龙渊道:“我觉得你连一个月都用不着,再过最多一刻钟就能好过来。不信,过会儿你加第四遍试试。”

九章低头看账本,又加了第四遍,这次算对了。

半夜,龙渊竖着耳朵听动静,九章那边静悄悄毫无动静,老旧竹床动一下就吱嘎震天响,九章却连翻身都没翻一下。

龙渊忽道:“行了,别绷着了。你咬后槽牙的声音我都听见了。”

九章闷闷地应:“是吗?抱歉。”一听就是脸埋在枕头里出的声。

龙渊披衣起来,溜达到九章那边去,摸黑给他递了杯水,抱膝坐在床尾,听着九章爬起来在黑暗中喝水的声音。

龙渊道:“什么感觉?”

九章简单回答:“心悸,像敲鼓。”

龙渊道:“手,拿来。”

九章在黑暗中摸索着递来手腕,龙渊握住,搭脉,九章的脉搏快而细碎,但龙渊知道他应该可以扛得住。

龙渊道:“哎,你说古人写没写过心悸的诗?”

九章默默笑了,寻思了一会儿道:“你别说,还真有人写过,宋人。”

龙渊道:“你背来我听听。”

在驿馆的月下,九章曼声低吟着一首宋人的诗:

“清旦绝大河,拍堤滚黄沙。巨舟忽摇簸,心悸眼亦花。咨予岂轻生,将身试鱼虾。忠信固所凭,此理惧或差。定息神魂宁,归心眇天涯。故乡念昔游,湖面贴碧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