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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十二章??江船夜话

(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二月)

景和二十四年春寒未退的一个傍晚,龙渊和九章在紫微殿御前为陛下读奏章。

紫垣这场病沉绵日久,时坏时好,需要有人时时协助在侧。萧妃总是在,北辰亦然。两人忙不开时,紫垣点名叫谢九章御前侍候。隐然有为储君亲手培养将来的天子股肱之臣的意思。紫垣不太叫龙渊来议政务,军务却从不避他,隔十天半月,便会专门叫他来自己身边,指着全国疆域总图,把各郡的军事防务、兵马粮草的调度细细说给他听。

方才紫垣对着舆图,将东境海防与西陲戍堡的粮秣调配,絮絮说了近一个时辰。龙渊知道自己只能听,不能问。就听着。紫垣说到咳嗽,他就默默地奉茶、捶背,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其间有户部侍郎进呈江南春赋的奏议,龙渊便悄无声息地自觉退至殿外丹墀下,望着渐沉的暮色出神。

紫垣在他告退时,曾抬起疲惫的眼,微微苦涩地笑:“你呀……唉,也像九章一样会存心事了,朕记得原本不是个愣头青一根筋吗?”

在殿外廊柱的阴影里,龙渊与匆匆赶来的北辰擦肩而过。北辰的脚步未曾停留,悄声抛过来一句话:“今晚得空,宫外找个地方见,有话跟你说。”

龙渊脚步微顿:“有话要背着衡之?那还老地方,东宫花园假山顶上如何?”

北辰道:“不行,话长。”

两人匆匆敲定了个安全的地方。

龙渊找了条船。父亲告诉过他,船行水中,四野开阔,如蛟龙入海见首不见尾,最是安全。他雇的是一条最寻常的乌篷小船,篷顶泛着经年的烟灰色。

船在穿越绛京的运河中静静飘荡,两岸是夹河御柳,才抽出些微鹅黄的嫩芽,在渐起的晚风里柔柔拂动。已到了上灯时分,远处市井的灯火次第亮起,市上小贩悠长的吆喝声、小儿女呢哝声,隔着粼粼的水光飘来。

龙渊把船划到离宫墙最近的码头,将缆绳系在生了青苔的石墩上,等着北辰。

他坐在船头,看着宫门方向。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道绛紫的霞光也被青灰色的夜幕吞没。北斗七星在头顶清澈地浮现出来。

北辰到了,上船钻进船舱,摘下斗笠,先放下一葫芦酒,接着又掏出一个油纸包,浓郁的炙烤香气顿时盈满狭小的船舱。龙渊闻了一下便知道,是烤鹿肉。

龙渊笑道:“竟做了长夜促膝而谈的准备,这是有大事。”

“放心,不找你谈国事。”北辰盘膝坐下,把葫芦递给龙渊,脸上没多少笑意,道:“我知道你现在避讳那个如蛇蝎。与我却是大事,更是一桩要命的心事,不找你吐出来,我自己快扛不住了。”

龙渊收了笑,肃然道:“说出来,我帮你扛。”

船舱外破碎的灯影水光在北辰的眼里晃荡,北辰低声道:“关于衡之。”

龙渊道:“他没谋反吧?”

北辰一怔道:“谋反?”

龙渊道:“只要他没谋反就好说。有言在先,不管衡之犯了什么事,我肯定跟他站一边,谁也别想找我对付他,就连你也不行。”

北辰被气笑了,摇摇头,又有些无可奈何:“行,行,你俩合起伙来对付我,这总行了吧?”

龙渊笑道:“那也不至于,你是我俩的大哥。”

北辰看着岸上灯火涩然道:“我这个大哥,做得实在差劲。”

他避开龙渊的眼睛,转而望向篷外流淌的星河与人间灯火,缓缓地把一切和盘托出。从景和二十三年四月二十八日那个阳光惨淡的清晨,东宫明德殿前台阶上九章毫无征兆地倒下,说到自己如何惊恐地一拳拳砸向他胸口,从鬼门关前将人强拽回来;说到东宫那十二个日夜,如何守着那微弱的脉搏不敢合眼;说到嘉宁长公主府的诡异反应,楚云中的闪烁其词;最后,说到凌太医的诊断,又说到太医署那位以诊脉闻名京华的杏坛名手,在重金与情面下,审慎又含糊地说了那四个字——“心疾已成”。

龙渊惊了。

酒葫芦不知何时已翻倒在桌上,酒浆流了些出来,北辰信手用指尖沾了沾酒浆,在桌上慢慢地划着,一笔一划,似乎想写个字出来,似乎又不想写。

北辰低哑着喉咙道:“如今你也看到了,圣躬不安,朝野不宁,衡之也跟着你我没日没夜地忙。我既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活活累死,又不能不放手,把他圈起来,毁了他。长铸,我心里……难得很。”

龙渊一直静静听着,手指节用力抠着酒葫芦。直到北辰说完,船舱里只剩下流水轻拍船帮的汩汩声,和远处断续的更鼓。

龙渊伸手按住额头,闭目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河水的微腥和初春夜晚的清寒,直灌入肺腑。少顷睁开眼道:“我知道了,你放心,今后我自有分寸。”

北辰苦笑道:“你所谓的有分寸,我总是放心得不大瓷实。”

龙渊道:“那你要嘱咐嘱咐我?”

北辰沉默良久,看着指尖将干未干的酒渍,低声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嘱咐你。——就两条吧,一,别告诉他;二,平日……多管着他一点,但也别太过。”

龙渊答得干脆:“行,能做到。”

他转头去看那水中灯晕,心里暗暗打定了一个主意。

送走北辰,看着他进了宫城,龙渊没有下船,叫住了一个在码头边玩耍、拖着鼻涕的半大孩子,塞了一把铜钱在他脏兮兮的手心里,托他绕转到宫城门口,找某侍卫递个信儿。小孩兴高采烈颠颠去了。

龙渊回到船舱,重新坐下,一任乌篷船在水中飘着。小船随着水流轻轻晃荡,将倒映的星光摇碎成一池流动的碎银。他独自对着那残酒已干的空葫芦,和几乎未动的烤鹿肉,等待着。河风带着寒意钻进篷隙。

大约又过了大半个时辰的工夫,岸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龙渊探出半个身子,果然看见九章披着斗篷,正站在系缆的石墩旁张望。

“这儿。”龙渊招呼他上来。

九章弯腰钻进船舱,脸上带着困惑的笑意:“这是……我们要背着太子殿下密谋什么吗?”

“也差不多。”龙渊将油纸包往他面前推了推,“放心,不拉你谋反。”

九章从善如流地捏了一片烤鹿肉吃,又顺手拿起桌上的酒葫芦摇了摇,发现里面早已涓滴不剩,有点遗憾地“啧”了一声。

龙渊忽然道:“这玩意儿不太好消化,你能吃么?”

九章瞪眼道:“我建议你想抢吃的也找个像样点的借口,放这儿,我可就默认是给我准备的了。”

龙渊伸手按住九章的手。九章一抖,想抽手,没抽。

九章笑道:“到底怎么回事?别吓唬我。”

龙渊下了个极大的决心,咬了咬牙道:“我今天听到个信儿,说你去年四月二十八那天,跟家里大闹了一场,一进东宫差点就过去了。”

九章怔住,半晌释然一笑,松弛下来:“我当什么——多大的事儿啊,殿下跟你说的,是吧?”

龙渊否认得很快:“不是,我有我的信息渠道。”

船舱里霎时静极,只有水声潺潺。

九章良久不语,脸色转冷,缓缓坐直。他盯着龙渊,目光锐利得像要直看到骨头里去。“你调查我?”

龙渊道:“也可以这么说。”

九章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而冷、毫无温度地笑了一声。他放下手里的鹿肉,掏出手帕,仔仔细细擦了擦每根手指,然后抬起头,神色肃然决绝。

“好。”他道,“你都知道什么,你想知道什么。问吧,今夜,你问一句,我答一句。若有一字虚言——”他声音已然变了调,“我谢九章,穿腹剜心,挫骨扬灰,死于刀剑之下。”

龙渊抬手阻止道:“行了行了,别说誓,血淋淋的听着瘆得慌。”

九章道:“没办法,我平日说谎说多了,不说个重誓,怕你不信我。”他扯了扯嘴角,自嘲似的凉凉一笑。

龙渊欲言又止,篷外恰好传来欸乃橹声和软糯的吴语叫卖。

龙渊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匆匆打断道:“——等会儿,我看到卖酒的船过来了,要不要就点酒?”

九章道:“要啊,当然要。”

龙渊伸头出去招呼了一声,橹声欸乃间,两船相靠。少顷,他缩回身子,手里抱着两个小巧的酒坛。九章伸手接,龙渊递给他一坛,自己开了一坛,大饮一口。

九章把玩着手里的酒坛,那上面的鹅黄标签上写着“桂花陈酿”四字,道:“悠着点,不要没审完犯人,主审官先醉倒了。”

龙渊道:“你刚才发过誓今晚说实话,我要听你每一句都是实话。——你要是觉得我冒犯你冒犯得太厉害,过了今晚,我负荆请罪。”

九章道:“没事儿,不用,要是冒犯得实在太厉害,我从这儿跳下去就完事了。问吧。”

龙渊又饮了一口酒。九章看着龙渊手里的酒坛,是青色的酒签,上写“椒花雨”,辣得要命,烈得也要命。

他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桂花酿,淡淡一笑。

九章声音轻飘飘的,“我有一种预感,我要完了。你不是要问,你早就什么都知道了,今天审我无非是……求证罢了。”他把没开封的桂花酿轻轻放在桌子上,伸手径直取过龙渊那坛辛烈如刀的“椒花雨”,仰头喝了一口,被烈酒呛到咽喉,大咳了几声。

龙渊一把夺过:“你不能碰这个。”

九章用衣袖擦了一把呛出来的泪和嘴角酒渍,直起身,目光灼灼,破罐破摔般豁出去地笑道:“快问,快问!别像钝刀子割肉,给个痛快!”

龙渊微微迟疑,最后还是问出了盘旋心头最久的那句话:“你最近这几个月,是不是在鼓捣什么药。”

九章答得很快:“是啊,不止最近这几个月,鼓捣了大概……大概有七八年吧,从小玩到大的把戏。”

龙渊重重地叹了口气:“那你为什么一直瞒着,不让我知道?”

九章反问道:“换成是你,这种事,你会让我知道吗?”

龙渊想了想承认道:“大概也不会。”

九章道:“是嘛。”

龙渊追问道:“那你这手……鼓捣药的本事,是从哪里学来的?”

九章这次答得更快:“我师傅。——不用问,我告诉你,就那个公主府宾客,我母亲的面首,楚云中。宫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他是我爹,可能是,也许是,我不知道。”他说得又快又急,语气里带着点迫不及待的味道,仿佛只要坦白得够快够流畅,那些难堪和阴私就追不上他。

龙渊探身过去,抓住九章手腕,拉他靠近自己,打断那近乎自毁的陈述道:“停,别说了,我不问了。”

小船因他过于激烈的拉扯动作而剧烈地晃荡了一下,舱内灯影乱摇,映得两人面上神情明灭不定。船身慢慢恢复平稳,静静上下浮荡着,摇碎一河星光。

九章任由他攥着手腕,没有挣脱,只是抬眼看着他,唇角又勾起那抹笑。“没事啊,你想问什么,最好接着问,我发的毒誓只管到今夜,天亮作废。”

龙渊凝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强作镇定的脸,只觉喉头堵得慌,声音干涩道:“那你……对自己的心疾,到底有几分把握?”

九章的笑容凝固了,眨了下眼,竟露出几分货真价实的困惑来。

九章看着他,疑惑道:“你说啥?什么心疾?”

龙渊手上加了几分力道攥住他手腕,几乎是咬牙切齿道:“别装傻,没有心疾,你吃药做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心疾到底到了何种地步?用药控制,能有几成把握?到底会不会——死!”

最后那个“死”字,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

九章张口结舌,瞠目良久,才像是回过神来,伸出那只没被龙渊攥着的手在桌上摸索着,再次抓住了那坛“椒花雨”,举到嘴边,又狠狠地灌了一大口。龙渊痛苦地看着他,没阻拦。

九章又被烈酒呛咳了,边咳边笑,笑得肩膀抖动,笑得眼泪流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滚落,分不清是呛出的还是笑出的。

龙渊看着他,也觉得泪意上涌,酸涩难当,道:“想死是吗?……没事儿,同年同月同日死,我陪你就是了。”

九章仰天骂了句从来没出过口的粗话。

龙渊一愣。

九章“咚”地一声把酒坛子重重往桌上一墩,抬手用力抹去脸上泪迹,哭笑不得地道:“老子有个鬼的心疾!”

龙渊道:“……啊?!”

九章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喘不上气,边笑边拍着桌子擦眼泪:“老天老天,我竟然会被你带到沟里去。没有下次了,下次再这么蠢,我直接去投河。”

龙渊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却又生出一丝绝处逢生的希冀来,急急追问:“你确定?你没骗我?真的没有?”

九章好不容易止住笑,道:“你到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听来,说我得了那种要死的病?还说得有鼻子有眼——心疾!我勒个去!”

龙渊讷讷道:“我找御医问的。”

九章仰天道:“御医!京城四大笑话没听说过吗?翰林院文章,武库司刀枪,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行行行,你没事儿找御医多问问,他们能诊出你萧二公子昨天就已经过了头七!”

龙渊呆呆地看着他,那毒舌刻薄的模样,那鲜活的气性,那中气十足的骂人劲儿,哪里像是个心脉将绝的病人?巨大的荒谬感和如释重负的狂喜交织着冲击他的头脑,让他有些发懵。

他捧起那坛“椒花雨”,仰头一气儿灌下去大半坛,摔了坛子道:“没有——没有就好。”

九章扭头,用下巴指了下篷隙外依旧幽蓝的天色道:“天还没亮,毒誓还有效,真没有。”

龙渊缓过一口气,用衣袖擦嘴,疑惑道:“那御医为什么——”

九章摆手,语气轻松道:“可能确实因为我鼓捣的药不太对劲,有时候心律会有点失控——绝对死不了,你放心。”

龙渊追问道:“那你为什么要鼓捣那种药?还从小就鼓捣!”想起北辰语气沉重地说出“心疾已成”那四个字的模样,他还心有余悸。

九章叹气道:“不鼓捣药,那么多书,那么多档案、奏章、节略,我看得完吗?陛下交代下来要梳理的旧案陈牍,我理得清吗?那药……是用来提神的啊,我的亲哥!”

这下子轮到龙渊张口结舌了。提神……竟是如此简单,又如此……不要命的理由?

九章掏着衣袖,摸出一个小锦盒摔在桌子上:“要不你找人验一验?或者你自己尝一尝也行。”他打开锦盒,里面是一丸龙眼大小、黑黝黝的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苦涩香气。“不过我有言在先,这一丸下肚,你别想安生睡觉了,大概得从今晚一直精神到大后天。”

龙渊道:“……没事儿你乱吃什么药……”

九章苦笑了一下:“因为我就是个资质平平的普通人。”

龙渊伸手,默然地将锦盒盖上,仔细收进自己的袖袋里。

九章警告道:“如果你真的想试,掐绿豆大一块就够了,你没用过这玩意,身体没耐受力,试不好……真的会出事。”

龙渊道:“我不试,兄弟,如果你还拿我当哥看,听我一句劝,以后你也别用这个了。”

九章沉默了一下道:“对不起,我得做事。”

龙渊道:“我知道,以后我跟你一起,学着做。我可能有点儿一根筋,你多提点我。”

九章一怔,似乎没料到:“你不是不想掺和这些——”

“现在想了。”龙渊答得简单,却斩钉截铁。

船舱内再次安静下来。九章看着他,良久,唇角慢慢弯起一个真切了许多的微笑,点了点头。

龙渊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你最好把实情告诉望之,不然他很慌。”

九章垂下眼睫看着桌上摇曳的的烛火:“好,你容我……慢慢告诉他。”

东方,墨蓝色的天穹边缘,终于透出了一线极其微弱的、鱼肚般的灰白。长夜将尽,晓星渐沉。

运河的水,依旧不知疲倦地、沉默地向东流去。

有分教: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