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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十一章??梦后楼台

(大夏历景和二十三年六月到十二月)

小豆子跟另外一个小内侍抬着一只柏木冰鉴,吭哧吭哧地进了明德宫书房,冰鉴上的缠枝宝相花纹镂空盖子正在冒出丝丝缕缕的凉气。

北辰将素纱衫子的衣袖往上挽了挽,左手贴在冰鉴上取凉,右手挥扇不休,正在读一封信。

九章素不畏热,六月天也无非换了一身葛布衣裳。他正站在北辰侧面的书案边提笔写字,左手拢着右袖口。忽听北辰把折扇啪地一合,敲在桌上,叹了口气。

九章放下笔,道:“怎么了?”

北辰将案头书信推到九章面前,无奈苦笑道:“你自己瞧——龙渊如今是被他亲兄弟折腾得够呛。信里抱怨说,墨阳简直换了个人一样,油盐不进,一点道理都不讲。”

九章接过信,回思两个月前——四月十七那日在萧府中见到的墨阳,恻然点头道:“那也怨不得墨阳,一日之内,父母兄长俱失,换谁也受不了。”

北辰叹道:“正是呢,我回信劝龙渊,家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收收你满肚子的道理,对墨阳好一点。今天龙渊回信到了,抱怨得更厉害:说简直没有办法对他好,他退一尺墨阳就进一丈,龙渊在家不要说说话走路,连呼吸都是错。前儿兄弟俩还动手打了一架,他一只眼睛被墨阳打成青的——还好龙渊最后还是忍住了,没对墨阳发飙。”

九章指尖触碰着信纸上龙渊潦草的字迹道:“我猜龙渊大约是没忍住,为陛下鸣了不平,墨阳听不得这个。否则怎也不至于打起来。”

北辰道:“你所料一点都不错。我本想给墨阳写信劝他,这么一来也不好劝了,我说什么都会被当成伪君子。”

书房里静了片刻,窗外鸟声啁啾,那只八哥在学小豆子汲水的声音,学得惟妙惟肖。

九章道:“我试试,这信我来写,现成的笔墨,我现在就写。”

九章执笔,笔尖悬在东宫带紫薇徽记的洁白厚笺上方,迟迟未落。

为何要写这封信?为墨阳么?是,也不全是。或许是为了一日尽失至亲,这种灭顶的滋味他也尝过。雨夜,地下室,铁镣,自缢的孪生哥哥,镜中母亲模糊而妖异的脸……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劝慰墨阳?

论亲缘,他是嘉宁长公主之子,与星槎所出的庶子墨阳,名义上是姨表兄弟,实则血脉疏远如云泥。论立场……九章心中泛起一丝冰冷的自嘲。

当北辰苦笑着说出“墨阳视我为伪君子”时,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我才是那个真正的伪君子,墨阳杀兄仇人之子,却还在此厚颜提笔,妄图写信劝慰他。

笔尖终于落下。九章写得极慢,字字斟酌,句句克制。不谈大义,不论是非,只写少年旧事、兄弟情长。

信是寄出去了,却如石沉大海。后来龙渊再来信,字里行间只字不提墨阳收到信后的反应。

很久之后九章才知道,当日墨阳拆开信笺快速默读完,一声冷笑,把信撕个粉碎,道:“谢九章交浅言深了吧,我和萧二动手,与他外人何干?海疆萧家的事,还轮不到他谢公子开言——哦,或者该称一声楚公子?”说罢扬长而去。龙渊气得发抖,但他没有在回信里提到这番对话的一个字。

自海疆噩耗传来,龙渊归家守丧,转眼便是半年。这半年里,九章把自己活得像坐牢。

除了每日跟着北辰探望圣躬违和的陛下之外,九章寸步不出东宫,东宫侍读十日一休沐的制度他不理不睬。两个多月后,嘉宁长公主俞令妩哭闹到了皇兄和萧贵妃面前,声声泣问不孝子为什么不回家。陛下当时卧病,闻之犹强打精神,召九章到榻前。

“九章,”陛下声音低缓,提不起中气,“为人子者,孝道乃立身之本。你母亲思念你,你……须得常回去看看。”

九章跪在御榻前,额头触地:“臣遵旨。”

于是九章就照旧十日一出宫,去花街柳巷,专门找那种陛下、母亲和师傅打死都想不到自己会去的地方,去了就点一两位琵琶姬作陪打掩护,关起门来,叫她们不用弹也不用唱,更不用搭理自己,正好偷个懒歇歇嗓子。

琵琶姬们乐得清闲,倚在窗边嗑瓜子、说闲话。九章便独坐一隅,要一壶酒,自斟自饮,学着他想象的龙渊或北辰喝酒的模样——仰头,闭目,把酒顺着喉管灌进去。有时候某个心软的琵琶姬甚至会觉得不好意思,过来搭讪他一下,他就跟人家聊聊琵琶和曲子;实在被搭讪得狠了,就信笔写首诗给人家,写完了,掷下笔,拿起杯,漠然看那位被“公子赠诗”的姑娘念着诗双颊飞霞。

捱到第二天,九章整理衣冠,洗去一身酒气,照旧回东宫,做那个恭谨温良的“谢侍读”。

他这样捱了又差不多两个月。

有一天,他带着些微酒气从花街出来,撞见北辰了。晨雾未散,长街寂寥,却见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在巷口。九章踉跄了一步打算绕开,车帘一动,北辰探出身来。

北辰的神色很精彩,又怒又忧,气得不行。

北辰把他扯上马车,拉紧车帘,转过身怒视着他。

九章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比龙渊还要厚脸皮。

北辰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了,但我告诉你,你在学坏。”

九章靠在车座上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北辰道:“上个休沐日之后,你清早回来,我闻到你身上有酒味。”

九章呵呵了一声:“凑巧,在家喝的。”

北辰道:“我叫内侍去你家问了,四个多月了,你一次家都没回过。”

九章索性不再编谎,又呵呵了一声,闭上眼。

北辰递给他一串钥匙。

九章睁开眼看他,低头看被强塞进手里的钥匙,钥匙上有“萧”字。九章手一抖,像是摸了一条蛇。“为什么给我萧家的钥匙?”

北辰道:“龙渊全家回海疆了,现在京城令盈姑母的长公主府没有人,空着的。你要是实在不想回家,别糟蹋自己去那种地方,就去龙渊家给他看房子。”

九章道:“虽然这么说你会觉得我矫情,实话实说,自从那之后,我不敢。”

北辰道:“我知道,但你没必要不敢。含光大表哥和萧叔父的坟都不在这里,再说,自己亲人英魂不昧,又不会害你吓你。屋子空着,有几个打扫的仆役,你要是心里实在别扭,就别进花园,直接去龙渊屋里住,堂屋后面左手第二间,这是他房门钥匙。”

九章默默接了钥匙,道:“谢谢你。”

下一个休沐日,九章就去了位于东城的萧府。准确地说,这座御赐府邸的正名应该叫“淑惠长公主府”,但满京城都叫它萧府;而另一座位于西城对称位置、规模布局一模一样的嘉宁长公主府,也就是九章现在宁死不肯回的那个家,从来没人叫它“谢府”,它就是“长公主府”,大家心照不宣。

敲开门,九章说明来意,应门的仆役大概是被北辰派人事先打过招呼,一句都没多问,直接就把九章往里让。因为两个府邸布局一模一样,九章穿房入室一路上闭着眼都走不错,过了正堂,后面院落左手第二间是龙渊的。

九章站定,回头看了看隔壁院落,他作为九华的闺房就在那个位置,右手第一间,在萧府应该归画影。

九章拿钥匙开了门,门发出悠长的吱呀声,阳光下有尘土暗暗飞舞的影子。

仆役道:“请谢公子先在正堂稍坐,二公子这屋一直锁着,小半年没住人,待老奴打扫好了再请公子过来。”

九章道:“不必,我什么都不碰,床上有帐子,落不了多少灰,这样就很好。”

他举步入内,环视龙渊的房间。萧叔父军法治家,萧家儿女的房间都整洁得一丝不苟。——反而是龙渊在东宫里住的侍读房间,还有几分少年气的乱七八糟。墙壁上有悬挂什物的凹槽,一个琴槽里挂着古琴,旁边剑槽、弓槽里都是空的,想必被龙渊随身带去了海疆祖宅。书没几本,都是正经书,无精打采地站在架上。九章走近床铺,青色帐幕边缘掖在床褥下,他拉开它,对着帐子里的小小私人世界,静静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脱鞋,躺下,枕着自己的手。

他看到帐子顶上挂着一只晶莹剔透的小小琉璃灯;枕边有一只扁扁的木匣,匣体摸起来十分光滑,没上锁,打开看,里面是一根枯了的柳条,还有字纸,上面情致缠绵地写满了同一个名字:九华、九华、九华……

九章平静地阖上木匣,抬手摘下琉璃灯,放在枕边。

入夜后,九章点亮这盏小小的琉璃灯,萤火如豆,他提着灯在萧府各处静静地走着,应门的那个年老仆役见惯不怪地看了看他,并不打扰,欠伸着自行去睡。九章出了龙渊房间,回头望了望,从前往后数第三间房也锁着,应该是墨阳的;另一边,第一间房门——已故的含光的——没有锁,空空荡荡,床帐都撤了。九章静静走进去,在空床边垂头跪了下来。

他跪到月上梅梢才起来。出了这间房,九章继续往前走。正房是令盈姨母的寝室,九章在门前止步,一缕温柔到极致的细细暖香,似桂如兰,隔门而来,正是姨母身上的气味,与母亲的香味迥然不同——九章摇摇头,从脑子里摇落“母亲”这两字。

再往前走,从后往前穿过正房,右转,穿过长长的甬道,推开一扇门,眼前就是花园了。或者说,花园的废墟,或遗址。

月光如雪,洒在花园里的断壁颓垣之上,焦黑的余烬被雪月掩埋。这里曾有一座囚禁人的小楼,被烈火焚烧过,现在只剩半截地基,还没有一人高。九章在地基上找了一块地方,靠着墙盘膝坐下来,从怀中取出从龙渊房中墙上拿来的琴,置于膝上,轻拢慢捻,对着或许在青冥高天上侧耳倾听的不昧英灵,奏了一曲《招魂》。

魂兮归来,入修门些;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献岁发春兮,汩吾南征。箓苹齐叶兮,白芷生。

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

魂兮归来,哀江南!

一曲奏毕,九章收了琴,从怀中抽出一柄陛下当年赐予自己的金匕首,在月下反复看了又看。

匕首寒光如水,粼粼衬在他手腕处青色血管上。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还不行,至少不是现在,不是这里。

这年十月,天早早地冷了下来。

九章仍旧十日一来,在龙渊房里待上一整天,茶水饭食一律全免,也不要老仆伺候。当他渐渐习惯这种生活节奏之后,十月底的一个夜里,房门忽地打开,寒风灌进来,龙渊也跟着这股凛冽寒风一起进来了。

“九章,你在这儿——望之写信告诉我了,我回复他那还用说当然没问题。半年不见,你可好?”

两人对立,九章得仰头打量他,发现自己头顶只到龙渊下巴。半年没见,龙渊被海疆的盐风吹得又黑又瘦,却又长高了一大截。九章克制着扑过去拥抱他的冲动,心里酸甜苦辣百味杂陈。“刚进京吧?你直接回的家,还没去宫里?”

龙渊放下行李道:“可不是么,从东门进的城,顺大路走到东城,到家门口了,就想先进来看看。算着日子正是休沐日,猜你会在,问了看家的老沈叔,你果然在。——我上个月写信叫老沈叔往我原来那屋里放个火盆,天冷了,别把客人冻死,写完才想起来嘱咐也是白嘱咐,老沈叔不识字。刚才他一路絮絮叨叨,说你从来也不让他伺候。你吃饭了没?——一看就是没有,老沈叔做饭的手艺差得可怕,我这儿有路上吃的干粮和牛肉,你别嫌弃,陪我吃点。”

龙渊从行囊里掏出干粮和切片牛肉,递给九章。九章接了。龙渊道:“就是军粮,好几天了,梆硬。母亲要给我准备路上吃的点心,我嫌麻烦没要,早知道你在这儿挨饿,高低给你捎点儿过来。”

九章低头啃着龙渊的军粮,道:“姨母可好?画影姐姐他们都好吗?”

龙渊道:“都挺好,墨阳还多少有些卡着出不来,情绪很阴,见人也没有好脸色。”说着又递过一葫芦水:“就着水,不然太糙了拉嗓子。你先吃着,我出去走走。”

九章默默跟着龙渊走出房门,见他没有让自己跟下去的意思,便止了步,站在龙渊房门外,目送他穿过正堂,没有进东侧令盈的房间,而是略一踌躇,推门进了西侧另一房间。门没关,九章见里面和含光生前房间一样,床帐俱已撤去,满室里空空的,只有一张椅子背上挂了一件墨蓝色衣衫,龙渊跪在椅后,脸贴在衣衫下摆上。九章恍悟,这房间应是萧叔父生前所居。

萧叔父和令盈姨母原来竟不同居,九章有些吃惊地想,然后他就把这个念头抛掉了,因为看见龙渊背影肩膀起伏,应该是在哭泣。

九章也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次日天明,龙渊和九章离开萧府回东宫销假。见九章过来时没骑马,龙渊便也把马留下交给了老沈叔牵进去,两人一同步行回东宫。九章伸手取过龙渊肩上的行李替背着,龙渊也就随他,两人并肩,沿着初冬时节肃杀阴郁的长街踏枯叶而行。

刚进东宫大门口,未及循礼叩拜,北辰已早早等在台阶上,三步并作两步下来,与龙渊狠狠拥抱了一下。龙渊把泪眼在北辰肩膀上擦了擦,北辰使劲揉了揉龙渊的头。“回来了,屋子都给你打扫好了,炭盆也备下了,保你暖和。”

景和二十三年除夕,紫垣硬是从病榻上爬起来,于太庙偏殿为龙渊、九章主持了加冠礼。两人皆十五岁,正值志学之年。

紫垣面色苍白,裹着厚重的玄狐大氅,坐于殿上,目光依旧清明锐利。他先问龙渊道:“你父亲生前,给你起了表字没有?”

龙渊跪答:“先父为臣拟字‘长铸’。”

紫垣颔首:“你萧家这一代,名与字都和名剑相关。你长兄含光字藏锋;你三弟墨阳名字也是古代名剑,他的表字什么?”

龙渊答:“回陛下,臣的三弟表字‘淬羽’。”

紫垣道:“墨阳年纪比九章还小几个月,明年叫他上京,朕给他加冠。”

九章没有表字。紫垣沉吟片刻,缓缓道:“你北辰哥去年加冠命字,表字‘望之’,你顺着他的排行来吧,朕给你命字为‘衡之’,淮南子里有‘炎帝其佐朱明,执衡而治夏’,朕希望你将来能做这个执衡器为朕衡量天下的良臣。”

九章跪地,重重三叩:“臣谢陛下赐字隆恩。必竭驽钝,不负圣望。”

礼成。香烟缭绕中,少年起身,彼此对视,从此以表字相称。

望之。长铸。衡之。

三个名字,在沉檀香气与先祖牌位的注视下,悄然刻入命运的青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