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二月二十八到三月初二)
午夜时分,九章揪紧棉袍大襟,睡眼迷离地一睁眼,陡然清醒了过来。
他看到龙渊半蹲在山洞口,向外张望,身形紧绷得像一张弓。
九章一翻身爬起来,低声道:“长铸,怎么了?”
龙渊扭头,手指在唇上一压,示意噤声。九章看见他手按在腰间刀鞘上,便也回手抽了柴刀,蹲身靠近。
龙渊用气声道:“听见没有?有人在唱歌。”
九章侧耳倾听,幽暗的山石洞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咚咚的心跳声。但在洞穴之外,沉寂的幽蓝夜空下,荒山野岭间,似乎的确有一缕歌声远远飘来。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带着诡秘奇异的调子。
九章下意识地往龙渊身边靠。
龙渊的眼睛闪闪发亮,声音里有笑意:“看看去?”
九章点头,紧跟着龙渊一前一后悄无声息钻出山洞,心中暗道:这家伙真是一个唯恐热闹不够大的性子。
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
野狐沟废村内的一片空地上,火光缭绕,人影徘徊。
中间是一堆篝火,枯松枝在火堆里哔哔啵啵地响着,含着松树油脂气味的烟雾升腾起来,有人在烟气中厉声咳嗽。
十几个人围在火堆前,跳动的火苗在十几张神色木然的脸上投下杂乱的光和影。
歌声是从这里来的,不过已经暂告一个段落,此时一片静默,只有无声的舞蹈在继续。
一个女人在篝火前舞蹈。九章从未见过这种边陲北地的巫觋之舞,动作沉重,脚步踉跄,似乎踏着某种凌乱的、不易窥破的节律。巫女身上披着黑蓝二色重重叠叠的粗布衫袍,腰上系着粗麻绳,上面打着无数个结,一大串骨制器物从头上垂挂下来,与腰间的麻绳结相缀。
龙渊潜伏在高高一蓬荒草后,悄声道:“这是干嘛呢?”
九章摇了摇头,猜测道:“跳神?”
巫女踉跄地转着圈舞向人群。十几个围观的山民中,有个骨瘦如柴的男人高高捧起一只粗陶碗。巫女舞近他,接碗而饮,然后高举双手,仰面举碗向天,将碗摔碎在石头上。清脆的一击,残破的陶片带着水浆四处飞溅,溅上围观人群褴褛的衣衫。
巫女高举的双臂并未放下,她挥臂起舞,摇曳的火光将她投在地上的身影放大、拖长。
她向篝火舞去,陡然张口,噗地一声,将含在口中的液体喷了出来——九章借着火光看得分明,那液体不像是水,是烈酒,亦或油脂?——篝火骤然一暗又一明,火苗腾地跃起半人高。
巫女重又开始歌唱,歌声似吟似哦,破碎高亢。
“地肺咳血,山骨生疮;狐火照夜,借我灵光;
苦艾燃尽,病随灰扬;天风收煞,野魂归乡!”
九章感觉到身旁的龙渊肩膀收紧,便转脸看他。他惊讶地看到龙渊嘴唇在动,似乎在喃喃地跟着唱。
九章碰了碰龙渊手背,悄声问道:“你怎么也会?”
龙渊道:“我恍惚听过这个调子,但是歌辞——歌辞好像不一样。”
九章讶然道:“你在哪听到的?”
龙渊道:“我不知道。”
九章不再追问,他忖道,都说龙渊的庶母星槎夫人就是个来自西海的女祭司,与这大夏北地巫觋虽不同源,或许作起法来亦有相通之处也未可知。
龙渊道:“是禳解,她在禳解什么呢?病?灾?霉运?”
九章借着腾跃起来的火光看清了那群围观山民的脸——灰败、枯槁、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烟气缭绕,很多人在咳嗽,声音像拉风箱。九章的心沉落下去。
他低声道:“是病,肺痨。”
龙渊顿了一下,道:“能治吗?”
九章默然,良久道:“病人太多,缺医少药,我不知道该怎么治。”
没有医馆,没有药铺,朝廷的赈济也未必到得了这样的山沟。他看着山民们,有老有小有男有女,还有一个妇人抱着小孩。一律的赤脚,脚上冻疮摞着泥垢,身上衣衫补丁摞补丁。
一种尖锐的羞耻感袭来,他突然开始痛恨起自己来。
巫女的歌舞渐趋沉寂,火光渐熄。她坐下来,岔开腿,用含混沙哑的声音喃喃念诵着,在地上拍打了一番。随即疲惫地伸手向刚刚熄灭的火堆边缘,抓了一把灰烬,混合着地上的草屑,举手示意围观者上前。
一个咳得满脸潮红的老妇蹒跚着走上前,跪下,让巫女用灰黑脏污的手指抹过额头。然后其他人鱼贯在后。那个抱小孩的妇人把咳嗽不止的瘦小孩子捧起来,让巫女把灰涂上孩子的小额头,泪流不止。
九章喃喃道:“没用的,这没有用。”
那个捧碗献酒的枯瘦男人跪下来,低头接受巫女涂灰,他哆嗦着手指蘸了蘸火堆边缘的草木灰,伸指入口,随后又抓了一把灰塞进嘴里,吞咽着,眼中是绝望的神情。他很快便被呛得大咳起来,捂着嘴撕心裂肺地咳,哇地吐出一口暗红色的东西,溅在泥土上。
巫女闭目,不加阻止。
龙渊一把按住九章的手腕,“别动!”
他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却盯向另一个方向。九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废村残破寥落的屋影下,不知何时静静地立着几十条幽暗的小影子,双眼莹莹,发出幽幽绿光——是那群赤狐,它们安静地蹲坐着,望向篝火的方向,既不靠近,又不远离,宛如一群沉默的判官。
九章刚才那一动,惊动了巫女。她抬头凝视着这边的荒草堆,用醉汉的姿态摇晃着起身,竟径直走了过来。
巫女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看起来四五十岁年纪,面皮粗糙,沟壑纵横,一双被烟火熏红的眼睛毫无惧色地打量着他们。
“外乡来的后生,躲在那里看半天了。是官家的人,还是走货的商客?”
龙渊站起身,挡在九章前面,没有回答,反问道:“那人吐的是血?”
巫女露出一个近似苦笑的表情:“痨瘵攻心,肺脉损了。不是第一口,也不会是最后一口。”
九章把龙渊往旁边扒了扒,顽强露出头道:“既然知道,为何还用那些……灰烬符水,岂能治病?”
巫女眼睛转向九章,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问道:“小相公读过书?懂医术?”
九章一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略知一二。”
“略知一二……”巫女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叹息,“那你告诉我,在这野狐沟,除了我这把老骨头跳跳大神,给他们一点‘鬼神会帮忙’的念想,还有什么法子,能让他们觉得‘病有可治’?”
她伸手指向那群形容枯槁的人:“看见那个吐血的了吗?以前是银矿上的好手,塌方砸断了腿,被赶出来的。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他爹死在私铸坊的炉子边上,尸首都没领回来。还有那几个老的,都是年轻时下矿,如今咳得整夜不能躺下睡觉……官家的药在哪里?官家的医匠在哪里?”
她走近一步,身上骨饰哗啦作响,带着松烟和草药的奇异气味:“小相公,病好治,穷怎么治?”
九章如遭重击,踉跄后退半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巫女不再看他,转向龙渊,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刀上:“后生,你们不是寻常过路的。这野狐沟不干净,趁着天没亮,赶紧走吧。有些热闹看不得,看了要沾因果的。”
说完,她不等回答,转身走开。
赤狐群中,为首的那只昂起头,对着开始泛白的天际,发出了一声悠长而苍凉的嗥叫。
三日后,祁川县城小院,九章铺开信笺,抖着手蘸墨挥毫:
臣萧龙渊、谢九章谨奏
陛下、太子殿下钧鉴:
臣等奉命查察祁川弊案,今得进展,然所见所闻,已远超贪渎之弊。特此密奏,伏乞圣裁。
祁川虚报截留赈济款一事,臣等暗访村老得知:景和十五年至今,朝廷四次拨付“边州安民款”共计银八千两、粮六百石。然祁川实际到账不足三成,余者皆以“损耗”“转运费”等名目截留。有村老泣言:“赈粮霉米掺沙,银两未见分文。”
臣等循踪至野狐沟,发现废村中有私铸炉一座,现场搜得无官印五十两银锭一枚(已封存),并见大量矿渣、焦炭。据察,此坊已运作二年余,月出银料约三千两。银料半出自芜岭私开银矿,半出自各县截留搜罗之百姓脂膏。经暗访,芜岭关驻军中至少有二都尉、五校尉参与分润。其法为:以“剿匪演练”为名划禁区,私铸坊藏于其中;所铸无印银锭,经郡城“盛祥银号”兑换官票,以“军需采买”“将士恤银”名目虚报走账,银锭洗为官银,再入市流通。
臣见数名咳血矿工,肩背有旧刀箭疤,乃退伍老兵。询之,彼等自述“战后无抚恤,只得下矿求活”。——右,臣龙渊补笔。
边民疾苦,触目惊心。此非寻常贪腐,实酿人道之灾。臣等亲见野狐沟周边村寨,肺痨蔓延,十户九咳。无药无医,民唯求助巫觋禳解——臣等目睹巫女以草木灰治咯血婴孩,其母泣血,其状惨极,怀中小儿未足岁,额涂灰烬,咳如蛙鸣,气弱如丝,恐难逾旬日。民间暗传“银锭亮,人骨白”;有老卒酒后悲歌:“昔年持戟戍边关,今朝咳血换狗官。”
臣等之惑,乞陛下点拨:若严惩涉案将士,恐边军生变,土司复叛;若姑息,则国法何在?边民之苦,根在贫疾。纵使拿下贪官,无医无药,民苦未解。治国之术,当先惩恶,还是先救命?
臣等年少识浅,见深渊而战栗。昔读圣贤书,知“民为邦本”;今见祁川民,方知四字千钧之重。昨夜野狐沟风啸如泣,臣九章走笔至此,手颤难书。
伏惟陛下圣明,示臣等前路。
臣萧龙渊
臣谢九章
景和二十四年三月初一
九章写完最后一笔,抬头凝视龙渊一眼。龙渊咬破食指,以指血代印泥,在“臣萧龙渊”四字后重重按下一个指印。九章亦咬破手指,将血指印按在了“臣谢九章”的署名上。
三月初二,阴风怒号。
九章一大早便出了门,借口“买笔墨”转悠着去了县学那边。那里有位马夫子,因教书无法糊口,私下里还做着代写书信的小生意,半个多月下来已经与九章处得颇为相得。龙渊与九章连夜计议,均觉本郡本县驿站不甚可靠,恐密函被中途截留。九章便提议,找这位马夫子,把信件装入函套,混在一堆家信私函里寄出去。
龙渊出了小院,沿县城主路溜达着往令威镖局方向走。尘土打着旋儿卷过青石板路,一阵冷风吹过,龙渊觉得脖颈后面有点凉。
他打量了一眼街上行人,人不多,都袖着手缩着头匆匆走着。
镖局的黑漆大门敞开着,龙渊仰头看了下门楣上掉漆的“令威镖局”金字招牌,不禁一笑。这出戏能够顺顺当当做下来,多亏这位古道热肠的总镖头“周大师兄”顾念着虚无缥缈的“师门情义”帮了大忙。龙渊想,返京之后必得向郑铁崖多提一嘴。
龙渊提脚迈过门槛,老远便听见周总镖头洪亮的吹牛声:
“不是老周我夸口!京里我师兄禁军卫督郑铁崖大人的亲笔信,举荐来的我那龙师弟——那是见过大阵仗的!昨儿个跟我切磋,那刀法,啧啧,军中真传!……”
龙渊不由得一笑,走进堂上来冲周总镖头唱了个喏。周总镖头见龙渊来了,眉飞色舞,亲自提壶斟茶。茶杯尚未递过,忽有趟子手跌撞奔入内院,大喊道:“总镖头!官、官兵把咱围了!”
周总镖头闻声手一抖,热茶泼了半桌:“什么?!——官兵?”
龙渊霍然起立,伸手按剑,听得远处隐约有马蹄闷响,声如滚雷。
说时迟那时快,本来就敞开的两扇黑漆大门陡地被猛拽向外,涌入两队人马,乌泱泱地在外院站成了两个扇子面形。一队是蓝衣短打的县衙捕快二十余人,持铁尺、锁链;另一队却是芜岭关驻军三十骑,轻甲佩刀,领队校尉眼神凶悍,脸上带一道刀疤。
隔墙传来街面上商贩惊惶收摊,门窗关闭的噼啪声。
龙渊心念电转:“冲我来的。周总镖头吹牛惹祸,但对方直接调兵围镖局……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幸好九章不在!却不知他一人在街上,是否平安?”
呛啷一声,长剑出鞘。
院内镖师、趟子手二十余人迅速聚拢,刀剑出鞘声此起彼伏。
捕头扬声喊话:“县衙办案!闲杂避退!令威镖局窝藏钦犯,周威速速交出京城来的龙姓人犯!”
周总镖头周威汗如雨下,看向龙渊的目光多了三分惊疑不定:“龙……龙师弟?”
芜岭关校尉厉声喝道:“抗命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军士齐刷刷拔刀,寒光刺眼。
跟龙渊走过一趟镖的朴镖师就站在龙渊身边不远处,此刻热血上涌,吼道:“总镖头!咱们跟狗官拼了!”
于老镖师脸色发白,急急地道:“那是官兵!真动手就是造反!”
龙渊下意识地伸手向怀里摸了下东宫令牌,就在那儿,青铜铸就,硬硬地硌在胸前。他手指触到令牌,却陡地一收——不可,亮明身份,对方知道事极大,更会狗急跳墙,可能直接将镖局上下灭了口。
龙渊主意打定,对周威一拱手道:“周前辈,对不住,是我连累贵镖局。”随即朗声朝门外:“外面的听好!我便是你们要的人,坐不改姓立不更名,海疆萧龙渊是也。此事与令威镖局无关,我出来便是。”
龙渊孤身出门。
他跨过高门槛,立于石阶上。春日阴郁的日光照在他青袍和长剑上。
捕头与校尉交换眼神,校尉微微点头——显然杀意已决。
校尉悍然下令:“此人乃江洋大盗,拒捕伤人,给我拿下!敢反抗者,杀!”
三名军士猛扑而上,刀光直取龙渊要害——这根本不是“拿下”,是当场格杀!
龙渊侧身闪避,一脚踹飞当先军士,反手夺刀。
更多军士拥上,捕快抛出锁链,俨然是一张带着咄咄杀意的天罗地网。
龙渊长剑挥向那张网,剑光照处,阴郁的漠漠寒空陡然打了个闪!
周威目睹此景,伸手拔刀,双目赤红:“妈的!在老子镖局门口杀我的客?!镖局的旗还要不要了?!”
于老镖师一手执刀向外,腾出一只手拉住他:“总镖头!那是官兵!”
周威啐了一口,破口骂道:“官兵个屁!真要是钦犯,他们敢这么灭口?——兄弟们,抄家伙!今天这镖旗,不能倒!”
镖师们吼叫着冲出门。
长街尽头,一骑黑马疾驰而来。
马上人粗布衣衫,浓眉虎目,竟是禁军卫督郑岩郑铁崖。
后续十数骑如影随形涌入街口,玄衣劲装,腰牌暗闪。他们并未拔刀,只以缰绳控马列成半弧,沉默地将官兵与镖师隔开。
郑铁崖单骑先至,勒马立于两阵之间。他未着甲胄,单手掣虎头铜牌,在阴郁天光下牌面“御前行走”四字深镌如斧凿。
他道:“禁军办事。”
声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刀剑相击声。
龙渊看到街角处九章匆匆忙忙往这边跑,身后还跟着不下一两百人,是徒步的精锐戍卒,看装备制式,大约是从南边紧邻着的河朔郡调来的。
大局已定。
郑铁崖目光掠过刀疤校尉惊恐的脸,最后落在龙渊染血的剑锋上。沉声一喝:“收刀。”
龙渊当先把剑扔在地上,一群镖师跟着各弃刀剑。周威与龙渊并肩,百忙中还在他耳边问:“这是谁?”
龙渊咳了一声抑住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