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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七章??对影三人

(大夏历景和二十三年五月二十)

九章凝视着眼前这个满头汗水、满脸泪迹,说话已经由流畅利落变得结结巴巴的年轻执事太监。

三年前那个银杏飘黄的秋天,在东宫,那时候的姜汁儿还是笑嘻嘻的,圆面孔,亮眼睛,手脚利索,抱着一摞话本子跑得飞快,脸上带着点抱歉的笑。

……那时候的我也一样,明朗,鲜亮,青涩如青草,还没有被后来那些一桩又一桩加诸我身的血色秘密压垮——其实从进东宫第一天起,我就随身带着第一桩不可告人的秘密——而我竟常常不觉得。

这宫里还有多少人,像我和姜汁儿一样,扛着扛不动的秘密活着?

姜汁儿的嘴巴一张一翕,述说着疏桐院西厢房当年旧事。他知道得不多,每次下到地下室,看到的不过是那个西磐“厨娘”娥斐莲独自一人收拾东西,端出一盘又一盘骇人听闻的烤制肉食。空气中弥散着油腻腥膻的肉香,还有又苦又冲的古怪药气。娥斐莲大多数时候情绪很糟糕,要么低落得一句话都懒得说,要么怒不可遏摔摔打打,语速飞快地自言自语嘀咕着西磐话。姜汁儿听不懂,但不影响理解她正怨气冲天地骂人。没有见到其他人,虽然桌上往往留着四杯残茶,热气未散。

北辰犹豫着问:“你,没在那里见到过陛下?”

姜汁儿答,没有,送完烤肉回来一般都是深夜,偶尔会看到陛下坐在西厢房灯下发愣,或者站在庭院里,心事重重地看月亮。

九章站起来,踱向西窗,被沉重秘密憋闷致死之前,最好先找地方透口气儿。

午后的阳光自天顶缓缓滑落向西。从这扇窗可以望见西跨院,那边似乎是执事大太监们的居住休憩之所,小内侍们进进出出抱着洗晒的衣物被褥,有几个年老宦官坐在檐下晒太阳。

九章转身道:“汁儿,你服侍舒公公的时候,没向他打听过你蔡哥的下落么?”

姜汁儿喘了一口粗气道:“没敢,真的是没敢。因为那时候,舒公公他老人家太……太吓人了。”

九章回想多年来看熟了的那张老脸,实在无法把笑脸迎人的舒公公和“吓人”两个字联系起来。

姜汁儿道,舒公公从景和十五年三月中旬自西境归来后,不久就生了一场大病,但即便病中神智迷糊,嘴巴仍闭得紧紧的什么都不肯说。服侍他的小内侍都知道,不能当着他的面提陛下,提了他就哭,哭得嘴歪眼斜,口角流涎。

九章看向北辰,小声道:“是中风?”北辰点点头,补充道:“还好不甚重,休养了一年多,能走了,腿脚有些不利索。”九章思忖着道:“那……脑子还清楚么?”北辰道:“清楚着呢,大事小情都记得。”

九章心念一动,随即苦笑摇摇头,把不切实际的念头丢出去。

北辰问:“可听到过舒公公说梦话?”

姜汁儿道:“……从来不说。”

九章微微一笑,心道,不要说舒公公这个做了六十年贴身近侍的老宦官,就是我,自从进了东宫,睡觉时也断不会说一个字的梦话——这根弦不时刻绷牢,只怕命就没有了。

想到此处,他忽然惭然起来。

北辰不肯死心,追问道:“那哭的时候呢?絮叨不?”

姜汁儿回想着,犹豫道:“好像……就那么一次吧。”

九章和北辰对望一眼,目光都是一跳。

姜汁儿道,景和十五年,刚入了秋,这位中风偏瘫的老太监被姜汁儿搀着,颤巍巍地在庭院里溜达着晒太阳。那天东宫有内侍来太庙取礼器,说是次日一早太子殿下要行拜师礼,萧家二公子和谢公子点了侍读,要正式入侍青宫。舒公公当时歇在檐下,顺口问了一句,听明白是怎么回事后……

他顿住了,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恐惧的茫然。

“然后呢?”北辰问。

“然后……”姜汁儿的声音又抖又飘,“舒公公突然就哭了。不是掉眼泪,是放声大哭,哭得浑身发抖,我们几个上去扶,老人家推开我们,就那么坐在石阶上,哭得……哭得像是心肝肺都要呕出来了。”

九章骇然凝视着姜汁儿的嘴巴,那张嘴在动,说出九章听不懂的话。

“他、他哭着说……‘父一代子一代啊……那三个孩子……这三个孩子……可怜啊……老天爷!老天爷!您怎么就不肯开开眼,为什么只逮着一家祸害啊……’”

九章默默无言地跟在北辰后面走下太庙的长长青石阶,他抬眼看着一步之遥的北辰的背影,十六岁少年的肩膀并不宽,身高已经与陛下相仿,走路时肩背挺直,下颌微收,举手投足间隐约已带了未来的帝王威仪。这是大夏王朝俞家的嫡传血脉,九章想,昊天上帝眷顾的血脉。

北辰似觉察出九章在盯着自己,没回头,一伸手,准确握住九章的手腕,把他往身边拉了拉。

九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胡思乱想道,在东宫,坏毛病都是一个传一个,龙渊喜欢出手攥人手腕子,北辰和自己跟着也学会了。

兄弟俩静静并肩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北辰的神色有些哀伤。

九章打岔道:“跟我说说太庙东配殿锁着的事?”

北辰仰头看看天,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薄暮的幽蓝色,晚霞在背后,像火中涅槃的赤色凤凰。

北辰叹息一声道:“景和六年年底,谢伯父突发心疾,卧病于此,父皇和舅舅衣不解带侍疾三个多月。那是他们三兄弟最后一次相聚的地方。”

北辰与九章沿自西向东的宫城大道闲步而行,走得很慢。韩峻领着四五个东宫侍卫远远地跟着,并不上前打扰。九章低头静听,觉得北辰的目光时而落在自己的头顶上,时而移向前方两人在斜阳下拖出的长影。

北辰道,景和六年,是多事之秋。

三月,东溟海战战事初起;四月,御驾亲征。陛下时年廿六,膝下尚无子嗣,一纸诏令将远在西境边关的表兄谢翊学士召回京师,序齿宗亲,赐郡王爵,着其以摄政之尊总领朝纲。八月下旬东溟大捷,凯旋班师,宫宴上太后却因长期忧劳,猝然薨逝,陛下悲恸崩摧,不能理政。百日国丧后,两公主奉太后遗旨分别下降谢翊萧晨钟,一应仪典均为摄政谢翊一手操办。自四月到十二月,连续呕心沥血八个月后,在自己婚宴上,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谢翊突发心疾,极为沉重,离撒手人寰只有一线之隔。

北辰声音沉沉道:“谢伯父,是活活累出心疾的——这是父皇的毕生憾事。”

九章轻轻挣脱北辰的手,反手攥住北辰袖子,声音极低极低地问道:“景和六年十二月初十,我……我父母的……婚宴,是不是就在那一天?”

他不敢抬头看北辰的反应,只觉得脸颊滚烫,眼眶也滚烫。

北辰的声音顿了一下道:“是,你……莫要胡思乱想,那时候,你我都还没出生。”

九章道:“后来,我父亲,是什么时候离京的?”

北辰道:“我记得谢伯父临走时托父皇转交,赠我那方青玉小印,笑说来不及贺我百日了。算下来,应是四月底之前便离京去了西境玉山。”

九章低声问:“从此……再未回来过?”

北辰沉默了一会才回答:“再未回来。”

才走到宫城中轴线,尚未往南拐,便听得后面脚步声响,内侍呼哧带喘追着跑过来,传萧妃娘娘的话,叫太子殿下和谢侍读来柔仪殿用晚膳。

柔仪殿里开窗通着风,比起三天前的闷热大为清爽。陛下紫垣的御体也看似康复了些许,身着一件浅墨色常服,手握一卷书,闲散靠坐在离窗最远的绿檀木圈椅上。见北辰九章兄弟联袂而来,紫垣笑着抛下书本,道:“你母妃絮叨道,你们今日在太庙斋戒,素了一天,正是十五六岁长个儿的时候,不能放任俩孩子啃草根树皮,特地命小厨房备了体己菜。朕和你母妃已经用过膳了,你们不必拘束。”

萧妃命传膳,内侍宫女一阵奔走,少顷便摆了热腾腾的两份膳食过来,正中间一块砧板,烤羊肉滋滋地响着。

烤肉味道扑鼻而来,九章陡然想起姜汁儿说过的那两种“烤制肉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中抽搐,也顾不得君前失仪,跳起来便冲向门外,弯腰掩口干呕不已。

萧妃惊道:“这孩子怎么了?”

九章努力站直,使劲把拳头塞进嘴里。

北辰也呕了一两声,总算硬生生忍住,找借口道:“太庙烟火重,孩儿们闻了一天檀香味,或许是多少沾了些佛性,跟油荤气有些犯冲——母妃别担心,满桌吃食,饿不着孩儿们。”

萧妃忙命宫女撤下那砧烤羊肉,只拣清淡羹汤为二人布菜。九章洗手回来,告罪归座,兄弟俩一眼都不敢往荤腥上瞟,匆匆扒完了饭。

紫垣皱眉笑道:“这成什么话!娇惯太过!檀香味加烤肉味都闻不得,将来倘有一日用你二人为国出征,战场上的味道,以为很好闻么?”

北辰缩了缩脖子笑道:“回去练练,回去练练。”

萧妃嗔道:“吃饭的时候,莫要吓唬孩子!”

此时已是上灯时分,宫女们各执灯烛而入,满殿烛火轻曳暖光融融,柔仪殿椒壁似乎泛起迷离的香雾来。

紫垣望着烛火笑了笑,侧过脸来,向北辰和九章道:“朕年少时,有一年秋天同你们萧三叔在海疆,随他父亲萧老将军麾下学习练兵。那时朕与如今九章一般年纪,清远比朕还小一岁,我们两个不知天高地厚,胆子大得很,半夜溜出中军帐驾小船偷偷出了海……”

九章屏住呼吸,将自己隐在烛台阴翳里,静静凝望烛光下紫垣清癯苍白、带着寂寞笑意的侧脸,

紫垣道,当年在海疆,跟着少年晨钟偷偷出海,遇飓风被困荒岛,晨钟烤各种古怪东西给两人充饥——沙子里扒出来的海龟蛋、峭壁上呱呱乱叫的凶猛海鸟、一种黑鳍白腹、模样狰狞的长喙海鱼。紫垣好奇,还尝试烤了海藻,味道可怕得令人难忘。

萧妃靠坐在稍后的位置,悄悄用指尖拭了眼角。

紫垣停止了说话,似乎全然沉浸在了回忆中,神情惘然,烛火的光晕在他眼中跳跃。少顷,他深吸一口气,惊醒过来似的岔开话题,向北辰问道,刑部和慎刑司两边,是否查到萧家血案投毒主谋线索。

九章无声无息地咬紧了牙关,垂下眼睛。

北辰的声音响起来,清朗平和,不疾不徐,向紫垣禀报道:近三天来,已经详细梳理了从三月初到四月血案发生前,曹春安因公因私出宫的全部记录,正在筛查他办过的事、见过的人、出没过的地点。经查,因私出宫仅有一次,是因其母去世送葬,刑部已盘查其兄嫂及侄儿侄女,暂未发现可疑之处。

紫垣默然道:“朕记起此人了,当年是朕怜他家累颇重面皮又薄,一时心软,随口允了他回宫,姑息养奸,酿成今日之祸。”

深夜的撷英苑,树影移墙,风吹过时,发出萧萧飒飒的声音。

九章枕着手,隔着几乎透明的白油窗纸,看对面那间无灯无火、寂无人声的空屋子。

——龙渊一去,长居海疆守父兄之丧,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

——亦不知他回来的时候,我是不是还在这里,亦或已经下了狱,或者下了阴曹地府,正在十八层地狱里被大鬼小鬼叉着下油锅,炸得吱吱响,焦黑酥脆像那只烤猴子一般。

——下油锅也罢了,只求苍天,别让我面对他惊怒交加的眼神。

九章爬起来,在森然如鬼的树影下贴着墙根溜出撷英苑,没往大门方向走,反走向正北,穿廊过柱直奔向北辰的寝殿。上台阶的时候,他脱了鞋拎在手里,光着袜底,侧耳倾听着殿内的动静。然后蹑手蹑脚拾阶而上,踮着脚穿过前厅,轻轻推开一条门缝,侧身钻进去,在寝殿的幽暗寂静中伫立良久。

北辰已经睡着了,呼吸声悠长。

九章心定了些,他蹲下来,把鞋子轻轻放在地上,留神不发出一点声息。黑暗中,寝殿靠东墙那边的紫檀木高床和素罗帐影影绰绰就在面前,他蹲着往前一点点蹭,跟视线平齐的是床边的脚踏,很宽,足够一个人蜷缩在上面。

九章摸索着,手指触摸到了脚踏的锦缎垫面,于是他轻手轻脚地爬到脚踏上坐着,倚着床侧板,抱着膝,闭上眼,尽可能缓慢地、不发出声音地呼吸。

——对不起,望之,容我在这里坐一夜,天明前我就溜回去。

——我实在没胆子一个人待着。

九章在朦胧的倦意中感觉到亮光。有只手按在了他的肩上,北辰困倦中带着惊讶疑惑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来:“九章?你坐这儿干嘛?”

九章惊醒回头,北辰已经爬起来,披着寝衣,掀开帐子,探头往下看着,满面讶然。

九章缩了缩,强笑道:“睡不着,想找你聊天,看你睡了,不好打扰。”

北辰伸手点了灯,烛光闪耀一室,驱散了窗外映来的森森树影。

北辰道:“要聊天就上来聊,别坐脚踏上。”

九章道:“不了,坐这儿我踏实。”

北辰也没勉强他,挂了帐钩,自己靠墙坐起来,伸手往床里摸了摸,扯过两只枕头一条薄被子,扔下来。

九章用被子从肩头披下来,裹紧自己,交叉揪住被子角,重新靠回床侧板。两人相距咫尺之遥,呼吸声彼此可闻。

九章道:“能把灯吹了么?”

北辰便吹了灯,寝殿重新堕入一片沉静的黑暗。九章闭上眼,眼前不再是阴曹地府的森罗殿了。

北辰道:“我已经精神了,聊聊?”

九章不响,隔了半天方轻轻道:“望之,我是景和八年九月三十的生辰,你知道吧。”

北辰道:“嗯,你说,听着呢。”

九章道:“倒推上去,我娘怀上我,应该是……景和七年底,或者八年初。”

他听见北辰呼吸声乱了几拍,显然犹豫了一下,才又轻轻地“嗯”了一声。

九章停下来,自嘲地一笑。我非要求证这个做什么?还不死心?

但已经说出了口,便不得不继续说下去。九章用拇指指甲磨着食指指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因无所谓而平静如水:“哎,望之你说,我到底有没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是真的姓谢呢?”

北辰没马上回答。九章在渐次涌起的无边悔意和绝望中,数着自己的心跳。

北辰终于开了口,声音轻如夜风,却意外地含了一种郑重的调子。

他道:“九章,当初父皇召你入侍青宫,除了因舅甥之亲外,还有一个极重要、绝不容质疑、不容拒绝的理由——这是谢伯父临终前亲口要求,父皇答允的。”

九章屏住了呼吸,用牙齿沉默地咬着手背。

北辰继续道:“你虽未见过父亲,却早已在他保护之下了。”

九章听罢,整个人似被钉在原处。窗外风吹树动,影落婆娑。在他瞬间模糊的泪眼中,似乎看见对面空着的椅子上,恍惚坐着一个清瘦的侧影,穿着素白的旧衫,正微微颔首,随即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消融在更深的夜色里。

他眨掉泪水,那里只有一片空寂。转过头来,身后是北辰沉静而悲悯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