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三年五月十七到五月二十)
北辰拖着九章从桂华苑出来,一步三个台阶,九章被他拖得踉踉跄跄。
听着大门在背后徐徐关闭的吱呀声,疾走了一段,北辰方才放开九章的手腕子,抬手示意侍卫和内侍们不必紧随,站定转身,怒视着九章。
九章站直,揉着手腕子低头不语。
北辰深吸一口气压了压声调道:“你是愣还是傻?刚才那些话,能问吗?”
九章垂头道:“我不该问。”
看他蔫头耷脑的模样,北辰气稍微消了点。也罢了,九章毕竟才不到十五,既聪明又人事不懂,跑到冷宫废后面前愣头愣脑问出“陛下下榻在哪里”这种话,这种离谱的事真的只有他才做得出来。
九章接着小声道:“——但是不能不问。”
北辰险些被他气炸。
北辰压着声音道:“九章,咱俩得搞清楚自己的身份,是臣,也是子,再怎么查,没有奔着往君父头上查的道理。”
九章慢慢抬起头来,临近中午的日光在澄澈碧空上迎头照下来,他眼睛在睫毛的阴影下显得很黑。
北辰听见九章声音极小而字字清晰地道:“望之,我在查我娘。”
北辰脑子卡住了一瞬,下意识地想,这兄弟在说什么?是在……爆粗口吗?
他茫然看着九章。
九章看着他,像是怕他反应不过来似的补充道:“我娘,嘉宁长公主,俞令妩。”
北辰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扯淡!”
九章道:“不是扯淡,曹春安,他跟我娘是自幼的旧识,他第一次从昭阳宫因盗窃被贬,我娘替他说的人情。我娘——很可能使唤得动他。”
北辰顿了一下道:“还是扯淡。这满宫的太监侍卫太医宫女我都使唤得动,照你这么说,他们当中凡有人作奸犯科,都是我指使的呗?”
九章哑口无言,抬头瞥了他一眼,眼神又挣扎又纠结,重新垂下头去。
北辰伸手搭住九章肩膀,语气尽可能放平缓:“别胡思乱想,姑母性气是不好,对你也——”他及时收住话头,道:“父皇说起姑母来,有时候也又叹又笑,说‘朕的这个小妹子到底是个性情中人,心不坏,坏就坏在嘴上。’你看今天桂华苑娘娘不是也还说,拿你母亲当妹妹看,曾经很亲?娘娘的性情像小孩子似的,她不会说谎,看人却并不含糊。”
九章被北辰搭着肩,拖着脚步往前慢慢地走,不再反驳。北辰知道他在心里默默地天人交战,也就没再说话。
走了一段,九章忽然道:“望之,我问你一句话——我不敢问别人,只敢问你。”
北辰笑叹道:“兄弟,你这死轴死轴的毛病真是没救了。问吧。”
九章咬了咬牙道:“四月十七,萧叔父离开前,冲陛下吼了一句话道‘当年我兄长谢文飞是怎么死的?他死时为何满地是血’,这话,你知道么?”
北辰一把攥住九章肩头,把他拉转半圈,两人站在甬道上,鼻尖对鼻尖,紧张地互视。
九章伸一个手指止住北辰的破口开骂,冷静道:“先等我说完。我昨夜钻了疏桐院西厢房的地洞子,那里有桌有椅,有一堆烧残了的纸灰,上面隐约有几个字还堪辨认……”
北辰听着九章细细叙说夜探疏桐院的经历,一股冷锐的惊骇感和愤怒感顺着脊梁骨升到天灵盖。
九章说得很细,但也很快,滔滔不绝地说下去,直到像被鬼追着似的说完最后一句:“……记录里有半个人名,某某莲,第二个字是个文字底。而那个被偷梁换柱的西磐厨子,叫娥斐莲。”
北辰陡然厉声道:“谢九章,你给我闭嘴!”他五指扣住了九章的肩胛骨,那肩胛骨在他指间咯吱作响。这声音让北辰及时收回了一线理性:收力,别给他捏断了。
北辰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道:“你不能这样疑我的父皇,就算天下人都疑他,你和我,也不该疑。”
九章毫不回避地稍稍仰面直视北辰的眼睛:“我没疑。我在那个地洞子里,心里唯一的念头是:这是个比天还大的谜,等我来解;有个蒙冤受屈的人,等我还他公道。——虽然我不知是哪一个。”
北辰道:“你是说,谢伯父蒙冤受屈?你知不知道他去世后,父皇悲痛成了什么模样?……”
九章静静地道:“我知道,我亲眼所见。”
北辰怒道:“那你还疑?!……”
九章伸手拂脱北辰的手道:“我没疑,当时我下了地洞闻到里面的药味……”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喘了一口气,弯下腰,用右拳抵住左胸,脸色发白,呼吸粗重,带着喘鸣音。
北辰脑子里轰地一响,手比脑子快,一把托住九章,强行拉他席地坐下来,伸手掏出随身带着的药,塞进九章口中,抖着声音道:“含在舌下,——别乱动,慢慢吸气,呼气……”
九章喘匀了气,试图挣脱,无可奈何地道:“没事,没事,没那么严重……”
但是北辰不理会,上次的经历,他够够的了,那种生死关头跟阎王爷抢人的勾当,再也不想来一遍。他甚至有点腹诽父皇的诊脉结论“无大碍”——父皇毕竟不专业。
北辰看他脸色有好转,把九章背起来,往东宫走。
九章不再反抗,伏在北辰背上,过了一会儿,声音闷闷地传来:“望之,对不起。我又冒失了。”
北辰道:“求你答应我,暂时消停一两天,等你好点,我陪你一起下你说的那个地洞子,好不好?”
九章小声道:“其实,我只是害怕。”
北辰道:“我知道。”
九章道:“我不是怕陛下……”
北辰道:“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父皇,你怕有奇怪的事情把他卷进去,他是你舅舅。”
九章道:“是的,他是我舅舅。”
北辰道:“我也是为了我舅舅。我舅舅临离开前吼着一句话,伤了父皇的心,我不信,我要证明给舅舅的在天之灵看一看。”
九章这两年蹿个儿了,虽然比北辰和龙渊都蹿得慢,也长到了北辰的眉心,比起小时候往起一拎轻飘飘的,如今觉得稍微吃力了些。北辰想,挺好,这说明我在东宫日日喂猫喂得还算有成效。
北辰用力把九章往上颠了颠,喘着气把刚才的心里话说出来。
九章在北辰脖颈旁边喃喃道:“望之,我是个骗子。”
北辰道:“你不是骗子,你是只狐狸,三天不撒个谎浑身难受,从小就这样,我习惯了。”
九章道:“我一直有事瞒着你,但我不敢说,说了天会塌。”
北辰道:“天塌了我给你顶着,能说吗?”
九章道:“不能,你顶不住。”
北辰道:“那就先别说,啥时候你觉得你望之哥能给你顶住这片天了,你再说。”
他感觉到九章把脸埋在自己背上,闷闷地道:“我觉得这样……很对不起你。”
北辰道:“不用,我也有事瞒着你,而且我也不敢说,咱们扯平了。”
他心里回响着凌太医那句判决词,喉头蓦地涌起一股酸涩,不再说话,加快了脚步。
——九章,这便是我瞒你的唯一的事。
北辰在刑部、慎刑司、宫务监穿梭着跑了半个白天,傍晚回到明德宫,见小豆子像根棍儿似的立在撷英苑九章房门口站岗。
北辰笑道:“豆儿,不错,看得很紧。”
小豆子骄傲道:“回殿下,谢侍读这回就算是想变成只苍蝇跑,我也保证在他逃逸前把他一拍子黏下来!”
北辰进屋,看见九章仰躺在床上,举着几张纸在琢磨,嘴里叼着笔杆。
北辰道:“长能耐了嘿——我知道你能摸黑写字,不知道还另有一手躺床上凌空写字的本事。”
九章把叼着的笔抽出来,道:“趴着写的。”
北辰伸手取过九章手里那几张纸道:“我瞅瞅写了什么。”
纸上是九章根据记忆,默写的疏桐院西厢房地下密室纸灰残页上的文字,另一张纸上是几个关键人物名单和履历,依次排列:曹春安、娥斐莲、蔡包儿、姜汁儿。
北辰道:“我正要跟你说——蔡、姜两个,我下午找人查过了。”
蔡包儿最后一次出现在宫里,是景和十五年二月下旬,跟着内侍长舒公公伺候陛下远赴西境,从此一去不回;姜汁儿没有跟这趟差事,三月中调离疏桐院,在御前侍候了多年,前两年调往太庙,做了执事太监。
九章翻身趴起来,双肘支枕,手托着下巴,眼睛直勾勾地出神。
北辰胡噜了一下他的脑袋,道:“少打歪主意,你房门口、撷英苑门口、东宫大门口,三道布防。”
九章闻言,蔫蔫地趴下去。
北辰忍不住笑道:“五月二十。”
九章抬起头道:“什么?”
北辰道:“五月二十是皇祖父的冥寿,父皇御体不适,吩咐我代往太庙拈香拜祭,到时候我带你去。”
太庙正殿,天光自高窗漏下,在青砖地上切出斜斜的、耀眼的亮痕。
香雾沉沉,在列祖列宗的林立的鎏金牌位间缭绕萦回。北辰主祭,九章随后,两人皆着青罗祭服,在礼官悠长迟重的唱诵声中,依序而进,跪,叩,起,再跪,再叩。
礼毕,司香官奉上檀香。北辰接过,三炷香举至眉间,闭目片刻,方插入鼎中。
他在心里默念:皇祖父在上,孙儿北辰、外孙九章,正心诚意祷于神前,求先人庇佑,照见迷途,照见这求索公道的微末之心。
香烟扑在脸上,微呛,带着陈旧的、如同故纸堆和时光本身的气息。
祭祀间歇,执事太监姜公公趋前,恭敬请北辰往西配殿暂坐,更衣、用茶。北辰打量着此人,两年多不见,样子没变,只是作为执事太监,年轻得似乎有些离谱。
北辰道:“姜公公,你今年贵庚?可有二十岁?”
姜汁儿利落地跪地叩头,笑道:“我的殿下!您这么问,可是折了小人的草料!正是呢!小人今年二十,头几年还是小学徒,常在殿下跟前进进出出的,殿下可还记得小人?”
北辰用折扇敲了敲自己的手笑道:“记得记得!你跟着舒公公来东宫抄检我们的书,我和萧侍读那顿棍子挨得够劲。——你不用磕头赔罪,奉旨抄书是你例行公事,当晚偷摸过来送药也是你,孤家承你的情。”
姜汁儿扎扎实实磕了几个响亮的头,笑嘻嘻爬起来,垂手侍立。
北辰随口问道:“你在御前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调到太庙养老来了?你这顽皮性情跟太庙也不近啊。”
姜汁儿笑道:“照啊,殿下问得句句在点上,说起来,这是阴差阳错的事儿。头几年舒公公不是害了场大病,病得动不得——”忽见九章袖着手进来,便咽下话头,殷勤地带笑行礼。
九章环视左右道:“按理说殿下代祭,下来燕坐,应该开东配殿,你这东配殿为何锁得严实?我隔窗看了下,陈设都在,也干净,却为何不开?”
姜汁儿忙道:“谢侍读责备得是,但封了东配殿,非陛下亲至不得轻入,又命日日打扫,务必精洁,是皇命。”
北辰道:“其中原委我知道,下来再给你讲。”
九章微带疑惑地瞥了北辰一眼,北辰也不动声色回他一眼。
北辰向姜汁儿道:“刚才说到哪儿了?哦,舒公公病得动不得……”
姜汁儿道:“正是正是,那会儿,陛下将舒公公安置在太庙荣养,命小人在此侍候他老人家。后来舒公公休养了一两年,惦记陛下饮食起居惦记得了不得,又拖着老胳膊老腿回了紫微殿。小人便也跟了回去,又在御前服侍了几年,如今老人家七十往上的年纪啦,陛下的意思,想叫他踏踏实实荣休,就在太庙看看香火,安度晚年,老人家不肯,把汤公公他们几个挨个儿骂到了,嫌他们服侍得不够细致尽心。至今主仆俩还在为休与不休拉锯呢,只好把小人先派在这里,逢寒暑二季,便把舒公公他老人家请过来歇上几个月。”
北辰叹道:“原来这里面夹着父皇与舒公公四十多年主仆君臣恩义,令人感佩。”
姜汁儿连连称是。
北辰道:“舒公公生大病休养了两年,我恍惚记得是景和十五年前后的事情?那时你多大,刚进宫没多久吧?舒公公脾气大,父皇特选了你来侍候他,必定因为你在小内侍里是个出挑拔尖的。”
姜汁儿笑道:“小人十岁就净身进了宫,先在疏桐院服侍了两年,然后调去跟了舒公公,在哪儿做事情,都是陛下的恩典。”
北辰瞥了九章一眼,见他同样一眼瞥过来。
北辰继续像闲聊似的道:“你在疏桐院……那不是冷宫么?能够从冷宫里被摘出来,可不容易。”
听得“冷宫”二字,姜汁儿忽然紧张兮兮起来。北辰心中后悔不迭:我是不是太急了?应该多绕几个圈子才是。
姜汁儿看了九章一眼,欲说还休。
九章袖着手,站起来出门转悠去了。
北辰道:“怎么了?”
姜汁儿瞟了一眼门外,低声道:“殿下,您是不是来打听跳井那个曹春安的?”
北辰无语,半晌笑道:“那你,有何见解?”
姜汁儿跪下道:“殿下明鉴,此事实实与小人无干,小人半个月前听满宫里吵嚷传言,说造办处太监曹春安投了井,因小人曾跟曹春安共事过,慎刑司来查问过小人两道,小人不敢有丝毫隐瞒,太庙这里进出都有制度规矩管着,他投井前后那几日,小人正领着一干人神前点供,人证物证俱在,小人日日都在这里,断没有出门谋害人的机会。”
北辰道:“你把自己撕掳得倒是干净。可我并未提起谁谋害了曹春安,你心虚什么呢?”
九章又溜达回来了,在门口逡巡。北辰颔首叫他进来,向姜汁儿道:“谢侍读是我的表弟,世宗爷嫡亲外孙,但凡能当我面讲的话,当他面讲都无妨。”
姜汁儿咽了口唾沫,紧张兮兮道:“殿下,太子爷,小人必定实话实说,万事不敢隐瞒——小人这半个月来日日担惊受怕,越琢磨心里越没底,您不问便罢,您既然问了,小的索性求您一个庇护,可好?”
九章冷冷地道:“殿下庇不庇护,要看你姜公公实在不实在了。”
姜汁儿叩头道:“必定实在,不实在,小人的命只怕就没有了。”
北辰道:“不要急,慢慢地说。”
姜汁儿提了两个人,一个是半个月前才从井里捞出来的、泡发了的曹春安,另一个却是景和十五年二月随陛下赴西境绥章学馆为谢学士送终,从此一去不返的蔡包儿。
姜汁儿说着说着声泪俱下涕泗横流:“我的殿下呀!小人十岁进宫,任事儿不懂,在冷宫空屋子里待了两年,是蔡哥不嫌我小不嫌我笨,手把手儿教我本事,后来才挣到了跟大太监、又是御前服侍的机会,可蔡哥他就……再也没回来……是死是活,我也不知道……”
北辰和九章互望一眼,俱是心中怃然。
九章道:“汁儿,你在疏桐院,是做什么差事的?曹春安和蔡包儿,又是做什么差事的?”
姜汁儿擦着眼泪道:“小人是西厢房听招呼跑腿的,蔡哥是近身服侍陛下的,曹春安没值司,他只在大门里二门外上夜洒扫,进不了西厢房。”
九章道:“那你,跑过什么比较别致的腿?”
姜汁儿道:“……帮疏桐院的厨子,往西厢房地下室里送吃的……半月一次。”
北辰九章同声提问,两人对视一眼,九章摊手表示“你先”。
北辰问:“那厨子叫什么?面貌如何?”
姜汁儿道:“西磐人,女的,二十**岁,高高的个子,肤色很白,深眼窝,叫娥斐莲。”
九章问:“她叫你送什么吃的?”
姜汁儿道:“都很怪……有拔了毛放了血的生鸡,有兔子,有……几笼白老鼠……”
北辰哑然道:“你管老鼠叫……吃的?”
姜汁儿无奈道:“她在地下室烤,烤好了还叫我帮她送上来,虽然看着恶心极了……烤熟了油光锃亮的,闻着多少还有点香……”
九章发出了作呕的声音。
北辰问:“还有什么?”
姜汁儿道:“有一次,她还敲敲墙,叫我端上来一盘……烤猴子。——那次真把我恶心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