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三年五月十七)
日光从厚重的明角片窗格里漏进来,朦胧泛黄,光斑已经爬上了窗前那只旧陶罐的肩。
希薇把手指插进陶罐满注着的水里,感受日光晒着的水温的寒热。水很暖,陶罐壁上也没有细密水珠挂着,今天和明天都将会是晴朗的天气。每次她这样宣告时,那些大夏的宫女和阉人们都会露出敬畏的眼神,仿佛她是个女祭司。
“是晴天。”她轻快地说,然后转过身。
但宫女们的注意力显然并不在这里。她们像鸟儿一般惊惶失措地聚集在门廊上,伸着脖子往外看。
希薇把手指上的水珠甩干,问道:“谁?”
宫女春絮匆匆跑过来道:“禀娘娘,太子,是太子殿下来了!”
希薇有些惊讶地盯着她看,用了一点时间反应“太子殿下”四个字的意思。——哦,是解语和陛下的儿子,俞北辰,这个孩子——不,他应该已经不是孩子了——上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着?好久了吧!
希薇转身准备走出迎接,从铜镜前走过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打量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掠了一下纷乱的头发丝。
她想,这么多年了,我的头发竟然还是金褐色的。
从颇黎岛随希薇而来的侍女茜拉和莉娜也匆匆从后堂跑出来,永远有忧郁眼神的沉默的茜拉,她已经不年轻。她用敏捷的手指帮希薇整理好脑后的盘发,将一根根细金簪巧妙地紧紧插进发髻里。莉娜满手抱着希薇“会客时”才需要穿的盛装,一件件交给春絮和墨琴,这两个大夏宫女帮希薇穿衣整裙,用丝绦绕过礼服背后,在腰侧打上一个又一个繁复的结,十指如飞。小宫女小菊抱着一双乌头凤履跑过来,跪在地上帮希薇换鞋。
头发在茜拉手里梳着,希薇无法低头看,只能用脚趾试探鞋子的位置。十五岁小宫女的手是柔软的,握着希薇的脚,引导她穿上鞋子。
希薇突然想起很遥远很遥远的往事——碧波,白玫瑰花瓣,新娘冠冕与白纱,贴身侍奉的少女跪地为新娘脱下缀有珍珠的白色颇黎岛软履,换上大夏的玄赤二色后履。典礼官高唱一声“礼成”,从此永辞故土,远赴天涯。
莉娜把最后一件外衫小心地交给春絮,然后飞快地跑去捧镜子。希薇看到了全身镜中的自己,她匆匆一瞥,不忍细看。
希薇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用标准的大夏语道:“霞青,请太子殿下在正堂会见。”
太子北辰进来了,恭敬地向希薇躬身行礼。希薇还礼。她抬头注视着这个年轻人,他多大了?希薇在心中计算着,大概十六岁了吧,他个子很高,脸却比西海诸国同龄少年显得更年轻。
年轻,严肃,像他父亲但没有那么悲伤。希薇想。当北辰抬头用沉静的黑眼睛看向自己的时候,希薇觉得看到的是俞紫垣的那双眼睛。
除了眼睛像紫垣,北辰面容的轮廓更像他的母妃解语,像解语一样俊秀,但下颌的线条更硬朗。他俩的孩子肯定会很好看,希薇想,十六年前我就这么说过。
希薇把目光移向太子侧后方的另一个少年,这是谁?俞紫垣的另一个儿子吗?什么时候?谁……给他生的?
他也有紫垣的眼睛,那双乌黑的、深不见底的杏眼,睫毛很长。看上去大概只有十三四岁,最多不超过十五,容貌像传说中会被月亮女神眷顾的人间美少年。
美少年跪下来行礼:“微臣太子侍读谢九章,叩见娘娘。”
谢,他姓谢。希薇想,那么他是谢文飞学士的儿子了?可是狄莺莺死于……哦,也许谢文飞续了弦。
希薇突兀地问:“你的母亲是……?”
九章恭敬答道:“臣母是嘉宁长公主俞令妩。”
哦,令妩的儿子。希薇直视着九章,在他脸上寻找更多来自记忆中的线索。那个小公主,跳脱活泼的美丽的小姑娘,原来她嫁给了谢文飞。希薇不胜怀念地想,这很好,她比狄莺莺更有……生气。
但是谢文飞已经死了,死于景和十五年春天。那么,那个美丽的小姑娘已经做了寡妇,在大夏,这是一桩可怕的事情,她们不能再次结婚,也不能有情人,只能像冷宫的嫔妃那样,一点点枯萎掉,变成一朵有色无香、栩栩如生的纸样的干花。
希薇恻然,逼迫自己对九章颔首微笑:“我认识你父母。你父亲谢学士曾在颇黎岛求学很多年,那时候我也在。你母亲,我曾叫她妹妹,她跟我很亲密。”
九章瑟缩了一下,不言语,打了个躬。
希薇试图安慰这个失去了父亲的少年,他看起来那么单薄那么忧郁:“在颇黎岛和逻缇斯,我们相信英雄和贤者的灵魂不会沉入冥界,他们会变成天上的星辰,或者回到诗册和壁画里,成为故事的一部分。你父亲是贤者,他一定已经升天为星,进入故事里了,你观星、读书的时候,会看到他,他从未离开过。”
她有些困惑地看见九章茫然的表情。
九章沉默地笑了笑,又打了个躬,比刚才更深一些。
北辰温和地转移了话题:“娘娘,儿臣此来,是为两件事,一来是奉了我母妃之命,给娘娘送东西;二来也是奉父皇之命,准允儿臣代刑部外臣,向娘娘求证几件事情。”说完招手,玉刃捧了一只精巧竹篮过来,请希薇验过皇封,方掀开篮盖。
希薇忍不住笑了,她伸手接过一只带蜡印的密封陶罐,是无花果酱。上次她跟解语顺口提了一句,说御膳房的烤饼,不配无花果酱终究不够地道,难为她还想着,还上天入地弄来了。竹篮里还有油纸包,裹着厚厚的一叠烤饼。
希薇拧开陶罐盖子,用竹刀将无花果酱涂在烤饼上,递给北辰,也递给九章和玉刃。玉刃这个宫女常常来,说话做事跟解语一样的爽利,希薇喜欢她。
玉刃谢了赐,接过来立刻咬了一口,赞道:“娘娘的家乡风味果然别具一格。”
北辰称谢,也接过饼就吃,神色自若。
九章看着饼,面露纠结。希薇想,他大概吃不惯,不要勉强他。于是岔开话题道:“刑部的大人们想问什么?可以问。”
北辰吃完自己的,又抢了九章那份,咀嚼着道:“九章,你来说,我只负责吃东西。”
九章站起来,再次向希薇深打一躬,道:“微臣僭越,斗胆请教娘娘——内侍曹春安,可是过去服侍娘娘的旧人?娘娘可有印象?”
希薇想了想道:“三四十岁,瘦瘦的,眉毛朝下挂着,总是愁眉苦脸的样子。改过名,以前叫小春卷儿,后来改成了这个一点都不好听的名字。”
玉刃看着九章,微微点头。
九章问:“娘娘可记得,这个曹春安是什么时候服侍过娘娘的?”
希薇道:“我来的时候,他就在昭阳宫了,后来跟着我一起搬到疏桐院。我搬到这里的时候,他没跟着。”
九章执笔记录,点头道:“娘娘觉得,此人人品怎么样?服侍娘娘是否尽心?”
希薇蹙眉道:“我很讨厌他,他大概也很讨厌我,用你们的话来说,叫做相看两厌吧。”
玉刃道:“这奴才竟敢如此不敬娘娘!很该打出去才是。”
希薇道:“是啊,我把他打过一顿,赶出去过,可是没多久他又回来了,赶都赶不走,讨厌极了。”
九章道:“请教娘娘,当初是为何责打驱逐此人呢?”
希薇想了想道:“当初是为何?——霞青!”她唤道。大宫女立刻趋前,希薇问:“我忘了,你还记得是为什么吗?”
霞青答道:“因为他偷东西,偷了娘娘的金钏,还有一包银器玉器,准备偷偷送出宫去卖,被赵呈祥当场逮住了,交慎刑司打了三十板,逐出宫去。”
希薇道:“是了,这个阉人很不诚实。”
九章道:“那他为何又回来了?”
希薇道:“不知道,反正他回来了,我叫他走远一点,不要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霞青代答:“慎刑司把他领回来时说,是陛下心软赦了他,叫只在院里做些粗活罢了。后来娘娘迁居桂华苑,特地吩咐了不要这个人。”
九章看着记录道:“赵呈祥——可是娘娘身边的掌事太监?”
希薇道:“叫他进来。”
掌事太监赵呈祥一溜小跑进来,给太子叩头,又给希薇和九章叩头。九章还了半礼道:“赵公公,你可记得曹春安这个人?他在昭阳宫和疏桐院时,一贯手脚不干净么?人品很坏么?”
赵呈祥咽了口唾沫道:“回谢侍读话,这个曹春安,倒也不是多坏的人,不言不语的,做事情也还好,就是心高,喜欢攀高枝儿。手脚的确不干净,在昭阳宫也因为偷东西被打过贬过。”
九章道:“贬去了官房局吧?”
赵呈祥陪笑道:“是是。”
九章道:“他平时常跟什么人来往?”
赵呈祥道:“跟大太监们,找机会便溜须拍马,舒公公啊,汤公公啊,御前的红人。还有先太后身边侍候的胡公公,贵妃娘娘身边的尤公公,逢佛便拜。嗐,其实人家也不大爱搭理他。”
九章点头记录。北辰坐在一旁吃点心喝茶,接话笑道:“在昭阳宫的时候,他是不是也没少拜你?”
赵呈祥恨道:“殿下明鉴,老赵实在是见不得这种前恭后倨拜高踩低的损色样儿。”
九章道:“依赵公公看,除了曹春安后来供职的造办处,他还可能听命于何人?”
赵呈祥怔了一下:“啊?他去造办处了?——啊呸,就他?”回过神来忙补充道:“谢侍读恕罪,老赵一时失了态了。不过,曹春安会听谁的话,这个实实不知道,他一向不跟我们交心。”
希薇坐在太子对面,一点一点地咬着涂了无花果酱的烤饼,来自逻缇斯的无花果酱的复合香气在唇齿间弥散开来,她有点舍不得咽。那个叫曹春安的阉人,他们为什么如此关注他?
希薇问:“他怎么了?那个曹春安,又偷什么给逮住了吗?”
九章转向希薇,恭敬地低头道:“禀娘娘,内侍曹春安死了,死于疏桐院水井,大约是四月十七日左右死的。”
希薇睁大了眼睛,一时无语。……活生生的一个人,虽然讨厌,毕竟也在眼前晃了十几年,一下子就,死了?
九章道:“娘娘,还有赵公公,柳青姑姑,请回忆一下,曹春安生前可有仇家对头,谁最有可能对他动杀心?”
赵呈祥大惊失色,脱口结巴道:“殿、殿下,谢、谢侍读,可不是老赵干的啊!我是逮住过他偷东西,可、可……”
北辰一笑道:“莫急莫急,没怀疑你。”
希薇寻思着道:“没有吧?谁也不至于杀他吧,他是不是遇到特别不顺心的事情了?”
九章道:“娘娘觉得,曹春安是自尽吗?”
希薇道:“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是那种做不成想做的事情,就会很沮丧很焦躁的人,会奋不顾身……太子殿下,你在笑,我是不是用错词了?”
北辰放下茶杯,揉了揉鼻子正色道:“没有没有,娘娘说得特别形象。”
九章从衣袖里抽出了几页纸,低声跟赵呈祥、霞青核对着,好像是名单。希薇无心理会,霞青走过来禀,说谢侍读想查看一下从疏桐院过来的十五个宫人,希薇很痛快地答应了。也许他们中,有哪个会对那个可怜的阉人多了解一点儿。
八个宫女和七个内侍在庭院里列队,分别由霞青和赵呈祥领头。
九章穿梭在队列里,对着名单一个一个低声念诵名字。念到“娥斐莲”的时候,他抬头一瞥那名年长的大夏宫娥,忽然愣住。
九章端详着她,问道:“这位姑姑,你叫娥斐莲?”
宫娥敛衽行礼道:“回谢侍读话,婢子本名叫夏碧荷,是御厨房的厨子,景和十五年二月调入疏桐院,改了名字,紧接着四月就随娘娘到这里来了。”
九章道:“你的名字,谁改的?”
宫娥道:“陛下改的,说娘娘是西海人,婢子做西海饮食手艺尚可,取个西海名字,方便娘娘呼唤。”
北辰坐直,眼神里带了一缕警觉。
九章追问道:“景和十五年调来的?那景和十三年开始已经在疏桐院小厨房服侍的厨子娥斐莲,是否另有其人?”
希薇也怔了一下,道:“不对啊,我怎么记得,你是西磐人啊?”
宫娥叩首道:“婢子是大夏人,父母俱是。”
九章道:“娘娘,您是否记得,另有一个娥斐莲?”
希薇道:“是,那个娥斐莲做饭很难吃,这个好很多。我还以为是她厨艺进步了。”
九章眼神放空,喃喃念出了两个名字:“柳玄真,娥斐莲。”
希薇问:“什么?”
九章咬着细白的牙齿不说话,过了好长一会儿,忽然孤注一掷似的问道:“娘娘,恕臣冒犯,臣还有一问:自景和十三年以来,陛下是否……频频前来造访娘娘?”
北辰被茶水呛到了,咳嗽起来。九章并不关心,直直地盯着希薇看。
希薇觉得脸热起来,为何要问我这种问题?
她负气扭过头去,道:“是,偶尔有。怎么了?”
北辰咳嗽得更凶了。
九章追击似的问道:“蔡包儿,姜汁儿,这两个内侍,是否也是娘娘在疏桐院时用过的旧人?他们俩在哪里服侍?”
希薇道:“西厢房,给陛下端茶倒水。我不用他们俩。”
九章道:“陛下来疏桐院时,一般下榻西厢房?”
北辰出声喝止道:“九章,太打扰娘娘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九章紧盯着希薇不放:“求娘娘为臣解此大惑!”
希薇叹息了一声,道:“对,西厢房。”她并没有如北辰担忧的那样动怒,只觉得有些疲倦。
九章追问:“陛下在西厢房,见什么人?做什么事?娘娘是否听到过什么……异样动静?”
希薇道:“陛下勤政,有时候心绪不宁,到这里来躲个清静,什么人也不见,独自批一晚上奏折。没什么动静,批奏折还能有什么动静?”
她最后一句话里无可避免地带了点情绪,伸手端起茶杯来,她默默记起,紫垣告诉过他,想把讨厌的访客打发走,可以这么做,在大夏叫做端茶送客。
北辰利落地端茶,陪笑,站起来打算把九章拖出去。玉刃敛衽告辞。
九章伸手牢牢扣住椅背,顽强抵抗:“陛下是否每月朔日望日各来一次——殿下别拖我,等一下,最后一问,娘娘,您在疏桐院时,可养了什么宠物没有?白色长毛的!”
希薇不答。待九章被北辰拖出去后,她僵硬地放下手中茶杯,只觉得遍体生寒、冷汗湿衣。
春絮和墨琴来帮助希薇更衣,茜拉把她沉甸甸的发髻解开,将簪子一根根拔掉。希薇沉默地任她们摆弄着自己的衣物和头发,眼睛盯着窗前贮水的陶罐,那水面倒映出一个亮闪闪的奇异的光影世界,风一吹,世界扭曲,光影缭乱。
那少年知道了什么?希薇颤抖着想。不,他知道的一定并不太多,就像我一样。
景和十三年到十五年,每个朔日和望日的深夜,紫垣便会带着一身风露来到疏桐院,短短的探望后,便转身秉烛去往西厢房,脚步声和着庭院里风吹过梧桐树叶的低吟。
这样的夜晚,她往往难以成眠,独自遥望着天边一轮明月,或者那片无月的、幽蓝如逻缇斯海色般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