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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四章??梧桐深院

(大夏历景和二十三年五月十六)

小豆子打了个哆嗦,仰头望着刻了“疏桐院”三个字的黄杨木匾额道:“这地方真阴森。”

九章不语,伸手抚了抚门侧的木刻楹联,心中默读:“桐影筛寒,几度星霜移凤阙;檐铃语寂,一庭风月照冰轮。”

疏桐院紧贴着东墙,与西北片嫔妃公主居所不连着,再看联语,搞不好原本就是准备当冷宫用的。九章不由得在心底苦笑:三百年前造这座宫城的帝王,是怀着怎样的心态,为自己后宫中如花似玉的后妃们,预先准备了失宠弃置之所的?

陆延打量着宫墙道:“三丈高,蚊子都不好飞进来。”

小豆子问:“副统领,您给掌掌眼,武林高手飞得进来不?”

陆延摇头道:“我看难。”

九章推门,门从里面闩住了,便扣了扣门环。半日工夫,方有个瞌睡唏唏的老宦官过来应门,狐疑地上下打量九章等三人。

九章递上青玉印,拱手道:“奉太子殿下之命来看看,请公公行个方便。”

老宦官拿着刻了储君名讳的太子私印反复看了半天,牙缝里吸气,搔着后颈为难道:“没有陛下的手谕啊?”

小豆子接口笑道:“太子印信还不够啊?老爷叔别太较真儿,里面又没住主儿娘娘,一座空宫而已,不至于吧?——通融一下?”一拉手,一颗金瓜子儿不动声色塞了过去。

老宦官咕咕哝哝地,把半开半阖的门闩卸下来,放三人入内。

午后的阳光从西南角照进来,被阔阔密密的梧桐叶筛了一道,落在瓦檐上的只剩下斑驳的影子。

九章迈步进门时,在心里念了一句“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当下时令离清秋还远得很,但观一庭寂寂,只觉此处似没有春夏二季的模样,难怪叫冷宫。

青石板缝上长了草,苔痕上了阶。三间不大的正房,左右厢房,粉墙,木柱,青瓦檐。

陆延站在院落靠东墙根那口水井边,低头往下看。小豆子又打了个哆嗦,往九章身后站了站。

老宦官跟在后面指点道:“曹春安,就从这口井里捞出来的。”

小豆子脱口而出:“泡了半个月……这井……还能要吗?”

老宦官拖着一条有点拐的腿,慢悠悠踱远:“开国三百年了,宫里的井,哪口没点故事呢?”

小豆子低声嘟囔道:“不能细想,想多了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九章挨近井口看,井台上一圈青苔,水位很低,幽幽水光模糊地照出他自己的脸,黑色的水,白色的面影。九章想,看上去倒像是我在井里泡着。——停,别乱想,查线索要紧。

他摸了摸井沿上的青苔,又打量了一下辘轳,抬头用征询的目光看着陆延。陆延点头道:“没有抓挠痕迹,要么是自己投井,要么是预先杀了或迷晕了再扔下去的。”

小豆子闻言,打了第三次哆嗦。

九章起身道:“进屋看看吧。”

正房,一派家徒四壁的光景,没几件家什——九章正感叹,冷宫妃嫔日子果然日子不好过,老宦官却见惯不怪地道:也没你想的那么惨,东西都随人搬去了地方更大、待遇更好的桂华苑,留在这里的都是不要的破烂。

九章站在一地“破烂家什”间,环顾四周,一种冷清凄凉之感顿时袭上心头。

案几上插着一瓶花,隔了这么多年,早已变为纸样的干花,艳色犹存,花瓣大而舒展。九章没在画谱上见过,正不知是什么花,料想废后希薇是逻缇斯人,或许此花也是异域之品。伸手欲触,干枯的花瓣花萼却簌簌地掉了下来,碎成一桌残片。九章忙缩回手,抱歉地看着它。

陆延在正房地上来回走了几圈,侧耳细听地砖上的脚步动静,又捶了捶墙,最后纵身一跃,上了梁。

他在梁上道:“娘娘当年养猫吗?”

九章抬头看,陆延伸手,捏着几根白色的长毛。

九章助跑了几步,脚尖在案几上借力,也翻身上了梁。陆延拉了他一把,把他稳住。

小豆子目瞪口呆,鼓掌道:“谢侍读,身手可以呀!”

九章道:“我虽然菜,好歹也是练了七八年功夫的。”

两人一起把梁上、屋顶上细细地找了一遍,又找到几撮陈年老白毛,尘土上还有动物爪印,看着不太像猫的小小梅花印。

九章在梁上道:“豆,去问问老爷叔,娘娘当年养了什么宠物没有?”

小豆子跑去问了,少顷回来道:“他说他不知道,他是景和十五年才调到这里看空房子的。”

九章在陆延帮助下跳下来,拍打着膝上的灰道:“景和十五年——我也是那年进的宫,豆儿你呢?我记得你比我还晚两年。”

小豆子道:“没错。我景和十七年才来的。陆副统领你呢?你比我们俩都早些。”

陆延道:“我是景和十四年来的,早不了多少,而且冷宫这地界儿我也不熟啊。”

九章道:“咱都不熟,找熟的人问一问。——豆,再去问,景和十五年娘娘迁出去之前,这里值守的内侍宫人都有谁?外面那老爷叔若是不知道,你就辛苦跑一趟,去宫务司打听打听,把名单给我抄下来。”

小豆子答应着,一阵风似的跑了。

九章和陆延又把正房来回踏看了几遍,除了在抽屉里翻找到几张残笺,写着几行蚯蚓似的逻缇斯文,也有寥寥几个大夏文字,笔致稚嫩生涩。九章举到窗口细看。

陆延道:“谢侍读,这写的是啥?”

九章摇了摇头,把残笺折好,收回抽屉里,道:“不相干。”

陆延只道他看不懂,便也没再追问。九章也不肯解释更多,只在心里默诵这几行逻缇斯诗的译文:

“海沫拍碎白崖的黄昏,螺旋圣殿的阶梯沉入梦境,

我在瓷瓶的釉色里,数自己年轮的波纹。”

小豆子回来了,带着两页纸。

九章接过纸翻看着,小豆子气喘嘘嘘地擦着汗,在旁解释道:“一共是十八个人,其中十六个分两班,专门伺候此处的娘娘,除了井里的死鬼曹春安,其余十五个现都在桂华苑供职。另外两个,一个叫蔡包儿,一个叫姜汁儿,是御前的人,陛下过来的时候,专门伺候陛下的。”

九章失惊道:“陛下……过来的时候?!”

小豆子也愣了:“啊……对哦,这不是冷宫么?怎么陛下还过来?”

两人面面相觑。

九章当机立断道:“豆,再跑一趟,查这两个人。”

陆延忙道:“等一下,先别去。”

九章沉默地望向他,他已经知道陆延要说什么了。

陆延字斟句酌地道:“谢侍读,您看这事儿……是不是要先禀太子殿下知道?”

九章闭目一瞬,重新睁开眼睛道:“季长兄提醒得是,是九章孟浪了。”

胸闷,心悸。九章用右拳在左胸上抵了抵,转身向屋门外走去,道:“来都来了,东西厢房也看一下,回去见了殿下才有话回禀。”

三人沉默地走出去,九章走在前,小豆子紧跟着他,陆延断后。

九章一边走一边留意找疏桐院其他的进出口,暂时没发现。他想,梁上有动物脚印,不知道是鼬还是狐狸,它进得来,……我就进得来。

天近黄昏,明德宫正要传晚膳,萧妃宫里的掌事大宫女玉刃来了,传萧妃娘娘的话:“问太子和九章两个晚饭用过了未?若还没有,来柔仪殿陪陛下和娘娘用晚膳。”

北辰和九章齐齐一愣,只道是陛下和娘娘有话吩咐。

玉刃笑道:“并没有,婢子给殿下透个底罢,娘娘原话是:‘陛下从海疆回来,十顿饭有八顿不肯好好吃,实在没法子了,去东宫把九章给我找来,那孩子不是也不吃饭么?把这舅甥俩拘在一起,我倒要看看,陛下当着小外甥的面,是以身作则呢,还是继续闹脾气不吃饭呢?’婢子领命刚要出门,娘娘又唤回来道:‘把太子也叫来,免得他一人落单,怪可怜的。’”

北辰笑道:“母妃当着父皇面凶他?父皇怎么说?”

玉刃道:“陛下叹了口气,把头蒙起来了。”

北辰看着九章笑道:“走罢,父皇要拿你下饭了。”

九章揉了揉额头和眼睛,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

刚一进柔仪殿,九章只觉迎面一股热浪扑来。这屋子太暖,暖得有点闷。再一看,果然窗子关得严丝合缝,还下了帘,一点风都进不来。

陛下俞紫垣穿着寝衣,头发未束,拥被坐在床上连声咳嗽。他皱眉看北辰九章两个趋前行礼,颔首叫起,却招手示意九章近前,命他坐下来,自己坐直身躯,伸手握住九章手腕,手指搭上腕间一寸,把起脉来。

九章不敢动,更不敢抽手,呆呆地看着陛下给自己把脉。

少顷,紫垣放开手,松了口气道:“无大碍。”

北辰小心地看着父皇脸色笑道:“父皇圣学渊深,您这是把太医署的生意给抢了?”

紫垣道:“抢不了,朕别的不会看,只会看心疾。九章没多大事儿,十几岁小孩子贪长,心跳偶尔乱几拍是常情,你母妃自己吓自己,把朕也吓了一大跳。”

九章小声抱怨道:“望之,你到底跟陛下和娘娘瞎说什么了?”

北辰也小声道:“就……说了点大实话呗。”

紫垣道:“朕想着一连多少天没见到你,提了一句,你舅母告诉朕,九章不是风寒,是患了心疾,在东宫静养。朕吃了一惊不算小,想着你还不满十五岁,竟会患上心疾?再想也难说,朕的祖父睿宗皇帝、皇考世宗爷,还有九章你的父亲,朕的文飞兄长,都因心疾而逝,朕唯恐你生来血脉中也带此病,那就糟了。现在看来,还好不是。”说着便掀开被子下床道:“传晚膳吧,你舅母还跟朕告了一状,说你不吃饭,你表哥在东宫管你饭,顿顿像喂猫似的。朕要亲眼看看有没有这事。”

考虑到“陛下要拿我下饭”这回事,九章努力甩开腮帮子埋头苦吃,来者不拒。先来了一小碗百合杏仁粥,配着山药烩木耳、上汤豆苗、桂花糖藕,又干掉半碗热腾腾金灿灿的小米饭。萧妃命宫娥给北辰九章各添了一碗冬瓜薏米排骨汤,看着他俩咕嘟咕嘟喝得一头汗。

萧妃给紫垣挑着清蒸鳜鱼的鱼刺,笑道:“今儿这猫挺会吃的,看来是东宫伙食不行,不是猫的问题。以后每日晚膳都到这儿来,本宫给你们两只馋猫加个餐。”

当着外甥和儿子的面,紫垣果然以身作则,这顿晚膳也用得像模像样。宫人撤下膳桌,紫垣揩着汗,在殿中来回走了几圈道:“觉出热来——你们迁就着朕,早就热坏了吧?把窗开一开,放些凉气进来,无妨,朕现在不冷了。”

萧妃笑道:“如何?臣妾就知道这法子管用。”

紫垣也笑道:“是是是,解语,你总有治朕的法子。”

北辰把胳膊肘架在九章肩上,轻轻捅了捅他,嘴角向父皇方向一歪。九章会意,又蓦然想起写着“蔡包儿、姜汁儿”那张名单,不禁迟疑起来。

北辰不知他心事,趁紫垣此时心绪好,笑向父皇道:“父皇,儿臣求个恩典,明日儿臣想探望一下桂华苑娘娘,向娘娘求证下内侍曹春安的行踪,也算是帮刑部一个忙,免得他们急得团团转。九章陪儿臣同去,做个见证。——儿臣再向母妃借个人,不拘是玉刃姑姑,还是母亲跟前的紫电、青霜两位掌事女官哪一位,与我们同去,方便些。”

紫垣皱眉道:“此事大约与她关系不大,能不扰她,尽量不要扰她。”

北辰摊手道:“如今便是卡死在这里了。”

紫垣道:“也罢,你们去问问也使得,注意分寸,说话和缓些,她有些小孩子脾气。”便命内侍:“传朕口谕,允准太子明日入桂华苑探视。”

北辰振奋道:“谢父皇!”

九章随着行礼,心道,明日又是精彩的一天了。

北辰和九章踏月而归,九章轻轻地打着嗝。

北辰忍俊不禁:“吃撑了?”

九章用手在喉咙上比了一下:“到这儿了。”

两人漫步在自北向南的宫城主道上,几个侍卫和内侍远远地跟着,并不上前打扰。

北辰道:“今天下午,有什么新发现?”

九章犹豫了一下道:“望之,跟你打听两个人——蔡包儿、姜汁儿,这两个内侍,你认识么?”

北辰皱眉思索,把这两个名字念了两遍,道:“蔡包儿,这个名字我似乎听过,仿佛是御前的人;姜汁儿我知道,跟咱打过交道,你忘了?咱小时候有一次被查抄话本儿,内侍长舒公公带了四个小内侍进来,抄的抄卷的卷,其中有一个就是他。”

九章恍悟道:“哦,原来是他!那他也是御前的,跟着舒公公做事。如今在哪里供职?”

北辰道:“不太清楚,明儿我帮你打听打听。”

九章把今日在疏桐院的勘查细节,一边走,一边细细说与北辰。

北辰听着,若有所思点头道:“对得上。”

九章道:“什么对得上?”

北辰道:“景和六年,那位娘娘被贬后,父皇起先生了几年闷气,后来的确常常去疏桐院——后来又是桂华苑探望。我记得我五六岁时,宫女常来禀报母妃道:‘陛下往疏桐院去了,请娘娘先安歇’,母亲还笑叹:‘既然旧情未了,为何不肯好好儿相处?’”

九章道:“贵妃娘娘,难道不怨恨那位娘娘?”

北辰微笑道:“九章,你小看我母妃了,她从不是那样的人。”

九章暗道一声“惭愧”,紧走几步,跟上北辰。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九章蹑手蹑脚从明德宫出来,闪身关好门,在墙外梧桐树阴影里蹲了一会儿,心里计数,避过宫道上提灯巡夜的侍卫,便一个转角一个转角、一堵宫墙一座宫苑地向北急奔。

九章心脏狂跳,头上有老鸹子哇哇地叫着,从明月影里直飞过去。

他一口气奔到疏桐院,潜入院门外长长的荒草丛中。

九章顺着墙根摸,荒草叶带刺儿,扎手,他轻轻嘶了一声,把手背上新划出来的血珠子吮掉,屏息,一点点沿着宫墙底下的土摸过去。绕行了大半圈后,他欣喜地摸到了一个半圆形的洞——猫洞还是狗洞?不管了,钻进去。

九章匍匐着钻洞时还胡思乱想,以后晚膳不能吃太饱,不然不好钻。

他带着一头草籽爬起来,站在了夜深人静的疏桐院里。

白日里守门的老宦官在东厢房睡觉,呼噜打得地动山摇。九章举步,轻轻拉开西厢房的门,滑着脚步往里走。

他记得白日里陆延走在西厢房的地砖上时,曾经侧耳倾听,露出了一个困惑的表情。当时九章没问,却记在了心里。

九章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一砖,数到第二十四块时,他停住,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抽出怀里一把金柄匕首,轻轻地用刀鞘敲了敲。

地砖下,传来空洞的回响。

九章轻手轻脚爬起来,左右看看,目光盯上了不远处的书架。

白日里他就盯上这个了,太突兀。冷宫里住的是读写大夏文字都颇有些生疏的逻缇斯废后,这只书架上却横七竖八放满了大夏书,什么书都有,杂得很,从医药卜筮到耕种锄刨,再到百工、历法,诗词歌赋,甚至稗官小说——九章手指摸过厚厚一叠白纸蓝皮的破旧话本儿,忍不住苦笑出声:老朋友,久违了,原来你们在这儿。

九章想,等办完这件事,高低再来一趟,帮龙渊把他的宝贝话本儿偷回去。

他收敛心思,借着月光一本书一本书摸过去,摸到一本《列仙传》,他停了手,这书手感不对。

于是他轻轻一抽,书架无声无息地转开,露出底下一个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地下道台阶来。

九章用手拢着火折子,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沿着台阶下去。小小一点微弱的火苗在他手里跳,越往下走,他越觉得憋闷,里面空气有些浑浊,散发着不知名的药气。

会不会熏死?或者闷死?无所谓了。九章继续往下走。咚、咚、咚,心跳声好大,会不会被人听见?

台阶到了尽头,九章推开一扇门,举高火折子,一个无声无息的黑夜的世界在他面前寂静地展开。

一张很大的粗木桌子,四张短凳;桌上有好几盏烛台,烛泪堆积如山;有茶壶茶碗,九章伸指进去,摸了一把,里面的陈年茶叶渣碎成了灰。

空气中弥漫着古怪的药味,不是九章自幼闻惯了的任何一种药材的味道。以及尘土味。九章想,这里至少七八年没人来过,从积灰厚度可以看出来。

积灰里散落着几蓬白毛,跟白日里梁上发现的那几撮差不多。

他谨慎地向前迈了一步,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几页纸。

大多是白纸,还有些烧过的焦糊残片。九章努力从纸灰里辨认出几个字的痕迹:

“……间:景和十三年元日,第一次会……

参……人……:俞……柳玄……莲

……容:心……可行性……估……

记录:俞紫……详述谢……自景和六年十二月初十始,至今……

下次会……十五日……

记……人:……玄真”

九章凝视着渐渐在自己指间化为飞灰的字迹,一滴冷汗慢慢渗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