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三年五月二十五)
晨雾初散,南城朱雀大街上已是车马粼粼,行人如织。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叫卖声、吆喝声、车轮声、马蹄声汇成一片。空气中混杂着药材铺的苦味、木器铺的油漆与木料味、还有炊饼店刚出炉的胡饼香。
北辰身着青衫皂靴,作寻常人打扮。九章紧跟北辰侧后方,此刻天光明亮,北辰见他脸色仍白,眼下的青晕未褪,心道,今日把你硬拖出来就对了,再圈几天非圈出毛病不可。
许是在宫中关久了,九章一副见什么都一惊一乍的模样,眼神不时扫视人群和巷道阴影,听到突兀的声响——店家卸门板、马车急停,肩颈便会明显一绷。他低着头,但耳朵竖着。
东宫卫统领韩峻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在后跟随,目光如隼,手始终不离腰间短刃的柄。
刑部主事晏无愆走在北辰另一侧,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官服,袖口沾了点墨渍。他手里拿着一卷简陋的绛京城坊市草图,边走边看,时而停下指着某处对北辰说话,也不刻意避讳路人。
出刑部二门时,北辰还好心提醒过晏无愆:跟孤微服私访,要不要换常服?晏无愆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道,没事儿,微臣平日里就穿这身,不扎眼,换了旁人看着反而别扭。说完还扯袖口闻了一下。
路过一家金银铺,晏无愆停下,指着对面一个不起眼的、挂着“巧手张记”布幡的小门脸,语速极快地道:“就是这儿。卷宗记‘金缮匠人’,工部存档叫‘张巧手’,南城人只叫他‘张秃子’。曹春安四月初十巳时三刻到,递进去三盏破损金银花丝镶嵌宫灯——一盏是孔雀翎嵌的,烧了半边;一盏是羊角片拼的,裂了;还有盏寻常绢面的,油污了。取货记录是申时二刻。”
北辰微微颔首,看向那窄门内幽暗的作坊:“工费几何?可曾攀谈?”
晏无愆道:“工部核销单上是二两七钱银。攀谈?”他嘴角扯了一下,“张秃子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我问过,他说‘那公公放下东西,说了句‘仔细着修’,丢下订钱就走了,多一个字没有。’”
北辰沉吟道:“从宫里到此处,寻常脚程两刻钟。他巳时三刻到,在造办处领物、出宫、步行至此,时间吻合。申时二刻取货……中间这三个多时辰,他去了哪里?” 他看向晏无愆,此人要考校考校,或堪大用。
晏无愆立刻接上,手指在图上向东一划:“据造办处相熟太监与店家证词,曹春安送修宫灯后未直接回宫,折向东,往通惠渠码头瓷器行验看‘南记瓷庄’新到的一批南郡浮梁影青瓷——这的确也是造办处的差事,不过不是当天的,曹春安拖了两天没办。午时正抵达。”
他用指甲点着码头的位置:“在此处,您看,有意思的地方来了——午时初,他在码头遇到‘和字药坊’伙计,立谈数语。”
九章垂眼看着市坊图道:“和字药坊?这家铺子在哪里?”
晏无愆道:“在东城临惠通河的青雀坊,是分号。曹春安往返并不经过此处。药坊掌柜供称,与曹春安‘立谈数语’的是外出送货的伙计。”
北辰道:“立谈数语,谈了些什么?”
晏无愆道:“伙计自供是寒暄,鬼才信。”
北辰道:“寒暄完,他又去了哪里?”
晏无愆在市坊图上指向运河边的一座茶楼:“午时二刻,独自一人进了这里,在二楼雅座喝了大约半个时辰的茶,未时正会钞离开,在茶楼下雇了一辆马车,吩咐车老板往北穿了半个城,直抵城北下城区。”
北辰道:“城北,据慎刑司的案卷,曹春安母亲兄嫂家住那里。”
晏无愆道:“正是。曹春安未时三刻抵达下城区兄嫂家,没进屋,站在院门口敲门,叫他哥曹春平出来,问了问他母亲身体是否康泰、侄儿女是否安好,便走了,乘原马车返回南城朱雀大街,寻金缮铺张秃子取灯。申时二刻取灯结款离开,四刻抵达宫城南侧门验明凭证入宫,回造办处交差。——这便是他四月初十出宫的全过程。”他口里说着,手指在市坊图上移动着。
北辰道:“耳闻不如眼见,允直,你觉得我们是先去南城,还是直奔码头,亦或先往青雀坊‘和字药坊’走一遭?”
晏无愆愣了一下,似乎不习惯被上官用表字称呼。随即干脆地回答:“码头。张秃子问不出新东西。茶楼掌柜和伙计的记性,比卷宗有用。” 然后也不等北辰明确下令,抬脚就继续向东走去,仿佛断定北辰必然会跟上。
东城中段偏东,通惠河在此处河面开阔,水流和缓。大小货船密密挨着,桅杆如林。北岸码头的长条青石被装卸苦力的草鞋踩得锃光发亮,又被独轮车辙磨出了深亮的凹痕。越靠近栈桥,空气中那股汗酸和河腥味儿越浓。
栈桥上堆满麻袋和草席包裹。几个苦力正从船舱里递出捆扎严实的草席包,岸上亦有几个人接。稻草缝隙间露出细腻的影青釉色。
韩峻跨前半步,无声地用身体隔开一个扛着麻袋蹒跚走过的汉子。北辰眼角余光瞥见陆延带着十几个便衣东宫侍卫隐藏在人群中。
九章侧身避让过一个踉踉跄跄的醉汉,紧走几步,跟牢了北辰。北辰伸手把他抓到身边来。他想起龙渊特地写信来嘱咐的话:九章一出门就习惯性紧张,生怕长公主府突然来人把他逮回去。
九章低头盯着苦力黝黑皲裂的脚踝,一个劲地瞅。
晏无愆已直奔不远处的“南记瓷庄”,向掌柜低语。掌柜抬头看了看北辰这边,惶恐地起立,边恭恭敬敬答话,边瞟着牛车上一箱箱用稻草整齐捆扎着的瓷器装卸,唯恐磕碰。
瓷庄掌柜的供述与此前介绍并无出入。造办处原定四月初八差人过来验看,因此掌柜特地留了一批最上等货头,拖了两天,曹春安姗姗来迟,照例挑剔了一番,选了两三个精巧花色命掌柜用心打包。掌柜的忙着将影青瓷碗用绵纸捆扎起来的时候,见曹春安频频回头,立起身来,到铺子外与“和字药坊”的跑腿伙计执手说了几句话,神色颇和气亲热,不似平日倨傲。
出了瓷庄,北辰道:“去和字药坊走一走?”
晏无愆道:“这里离茶楼近,过桥便是,不妨先去看看。”
码头不远处便是石拱桥,横架在通惠河南北两岸。桥上人流络绎不绝,一个算命先生摇着铃铛慢悠悠走过;一个书生凭栏远眺;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匆匆而行。桥栏边还挤着卖时令果子、甜水、小玩意儿的摊贩。
为看清全局,北辰示意上桥。石阶被踩得光滑泛亮。登至桥顶,长风顿起,吹得衣衫猎猎。南北两岸景象尽收眼底。
九章踮脚,伏在高大的桥栏上,俯看下面的河面。北辰下意识地提住他后领,九章没吭声。
河面上船流如梭,偶尔有轻盈的乌篷小船如鱼儿般在巨舰间灵活穿行。一艘载满竹筏的货船正试图穿过桥洞,船公的吆喝声破开嘈杂传来。北岸是货栈,骡鸣驴嘶,人声鼎沸,货流在船与岸间传递,形如蠕动的蚁线。南岸则是另一番风光:沿河石栏旁杨柳依依,绿绦拂水。岸边散落着茶棚、食摊,以及那座飞檐翘角的“临漕茶轩”。茶轩二楼有敞轩,悬着竹帘,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晏无愆在身侧指点:“曹春安沿着这座桥过河,右转,进茶轩,上二楼。”
北辰顺着那方向望去。栈桥伸入河面,其下水流打着旋儿,倒映着破碎的天光与帆影。
下桥步入南岸,氛围陡然松弛。“临漕茶轩”的招牌黑底金字,在阳光下有些炫目。
韩峻在数步外抱臂而立,目光如梳,缓缓篦过茶轩门口进出的人。
晏无愆已摸出怀中的纸簿和炭笔,就着石栏飞快记录,嘴里喃喃:“……若要从茶轩二楼监视码头,东北角那扇窗最佳。”
北辰道:“允直,你穿这身官服进去,会不会惊动里面的人?”
晏无愆头也不抬道:“蓝袍六品小京官,他们见多了,根本不当我是碟菜,没事。”
北辰举步迈进茶轩大门,茶轩伙计肩上搭着白毛巾,殷勤地招呼着:“老客光临——二楼雅座四位!——”四人上楼,在东北角窗前落座。竹梯声响,茶博士送上茶器,碧澄澄的茶水在一把琉璃茶壶与四只雅致黑茶碗中波光潋滟着。
北辰微服在宫外,一应饮食素不入口。九章却不甚在意这些,啜着茶水赞了一声道:“这小茶肆里,想不到竟有今年明前的新茶。”
晏无愆听了,也端碗尝了一口,道:“我是俗人,也喝不出明前雨前,看着颜色挺淡的哈,香是很香。”
茶博士忙凑趣笑道:“公子爷,您识货!小店的茶,是托浮梁相熟瓷商的船进京捎带上来的,借个自用的名头也带不了多少——再多了便要纳茶引关税了。码头这么多家茶水店,惟有小店年年第一个上新茶。——哟,那边老客招呼小的了,小的告退,四位爷,有事您招呼着!”
北辰道:“允直,我听闻你是刑名世家出身?”
晏无愆道:“回殿……回俞公子的话,无愆的曾祖、祖父、父亲,三代吃公门饭,不是仵作就是衙役出身。到无愆这一代,兄弟四个,大哥应科举考了十年没考下个秀才;我是老二,家里也供不起闲人了,就没往正途上走,叨父亲的光,在县尊手下做了刑房书吏,又被刑部借调进了京城,一点点挣到今日。”
北辰含笑点头。此人不修边幅,衣衫落拓,与光鲜的京官格格不入。但眼睛极亮,抬眼瞥人时光华澄澈。在刑部听取案件进展时,北辰嫌负责汇报的郎中言之无物,点名要见实际负责梳理线索的人。晏无愆被带来,行礼生硬,但一开口就不同凡响:不看卷宗,直接取笔便画,以极快的语速、清晰的逻辑,将曹春安四月初十、十二、十五三天的行动轨迹、时间节点、关键接触点、矛盾处一一复现。北辰当即决定“百闻不如一见,你带路,我们走一趟” 。
茶博士又兜了转来,给北辰这桌上了一碟破好的橙子,插着小竹签,吴盐如雪,橙子香气甘冽扑鼻。
晏无愆喊住茶博士道:“老哥,你坐一下,咱聊聊。”从怀里掏了刑部关防出来,稍稍露了一下。茶博士一愣,忙毕恭毕敬侧身坐了。
晏无愆道:“四月初十中午,有个宫里出来的太监到这儿来过吧?四十岁左右,黑瘦,八字眉。”
茶博士努力回忆道:“有,有。那个公公当时好像就坐这桌,叫了一壶香片茶,两碟点心。”
晏无愆道:“他是独自一人,还是会友,或者等人?”
茶博士道:“独自一人,靠在窗边看河吹风,一脸不痛快,边喝茶,边哭哭啼啼。”
九章会了钞,四人下楼出门。北辰沉思道:“瓷庄老板说他见药坊伙计时‘亲热和气’,没一会儿坐进茶楼,又‘一脸不痛快哭哭啼啼’起来,他哭些什么?”
晏无愆接口道:“无非三种可能:钱,命,亲人。”
北辰道:“现在该去和字药坊踏看踏看了。”
晏无愆道:“正是。”
一直没大说话的九章忽然袖着手道:“依我之见,药坊那边必定有事,我们不要打草惊蛇。要么按兵不动,明松暗紧私下访查;要么索性雷霆一击,叫刑部多派人手围了铺子,药坊上上下下从掌柜到伙计,到老板,到背后金主,一个都别放过,抓回来严刑过堂细细地拷问。”
晏无愆皱眉道:“按谢公子这么搞,我们又没拿住真赃实据,万一没事,到头来不好收场。”
北辰摆手止住他道:“九章,你为何这么想?”
九章扭头看河,轻飘飘地道:“直觉。——没事,你们觉得不合适就算了。”
北辰看了他一会,道:“听你的,明松暗紧,密查。”
九章没回头,北辰看见他面颊苍白,耳朵却是红的。
北辰心里隐约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晏无愆低头看市坊图,道:“既然暂不去踏看药坊,那不如就近往通惠河南雅集那边走走,四月十五日,曹春安奉造办处的差,往字画铺子寻买某色精细颜料,逐家打听过去,走了十几家铺子。”
北辰颔首,一行人转向南,走过几个市坊,拐弯向东,进了漱玉坊,运河那边嘈杂的市井人声荡涤一空,长街深巷,曲径通幽。青石板巷子里,空气中有一股墨香、纸香、茶香、淡淡的漆木与旧物气息,偶尔漏来一两声清澄的琵琶音。
北辰掐指计算道:“慎刑司禀报,四月十二,曹春安禀称其母病逝,出宫奔丧,四月十五便返回。他这是当天就被派出来当差了?”
晏无愆呵呵了两声道:“当差的么,本分便是跑腿儿听喝,上司才不管你死了老子还是死了娘。”
韩峻听不过去道:“晏大人,当着俞公子的面,你说话是不是……稍微文雅些?”
晏无愆才反应过来,忙拱手告罪。
北辰一笑而过。四人前后往巷口第一家“墨韵轩”行来。
这家专营宣纸、徽墨、湖笔、端砚,兼售当代名家小品。店主是位清癯的老儒生,晏无愆道,莫小觑这位老先生,曾为翰林院待诏,因不善逢迎,致仕后开了店。曹春安必曾来此,因其颜料最全。
北辰抬头看店内悬着的“惜墨如金”匾,有学徒在柜台后安静地磨墨。举步入内,向店主探问。
老店主说话轻言慢语,听北辰提起曹春安时,皱眉道:“那公公要的‘孔雀蓝’稀罕,库存无多,他闻之色变,追问何处可得,形色匆匆。”
四人沿巷子一路走来,逢店便进。悬着“巧工坊”青旗招牌的装裱店店主抱怨道:“公公要的颜料名贵,小店本薄,备不起。”
一家铺子檐下挂着一只精巧的鸟笼,里面是只学舌的八哥,九章路过时伸手逗弄了一下,八哥蹦蹦跳跳,突然冒出一句:“敬颂时祺——” 北辰九章俱一怔,不禁莞尔。
九章道:“这鸟儿说话好雅致。”
店主见是生意,忙殷勤上前招呼,道:“它嘴巧得很,会念诗。”用羽毛逗着鸟儿开口说话。八哥喝了水,抖了抖翅子,张口便念:“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北辰笑了笑,转头看了后面远远跟着的陆延一眼,陆延袖着手,慢悠悠走上前来,跟店主搭讪。
晏无愆在几个铺子里来回晃悠了一遭,折回来汇报道:这一带的店铺老板对“太监来买颜料”印象颇深,因为少见,且曹春安“神色焦急,不像寻常采办”。
一行人边说边进了巷子尽头的“博古斋”。旁边那家字画铺老板说,那日,那位公公进过隔壁这家古玩铺。
门面不大,内藏乾坤。多金石玉器、古籍碑帖。老板见有客,连忙笑脸相迎。
北辰和晏无愆也没料到,竟在这里得到了颇重要的线索。老板道,那位宫里来的公公曾出示一块云纹古玉,打听收购价格。
老板描述道:“玉是古玉,上刻蟠螭云纹,看形制似前朝宫廷赏玩之物……水头沁色俱佳。”
晏无愆问:“你收了他的没有?”
老板摇手道:“老朽不敢收宫里的东西,万一来历不地道——”
晏无愆接着问:“你不肯收,他什么反应?”
老板道:“那日说来也巧,小店里原本就有一位客人,坐在铺中喝茶观看古棋谱,看了公公那块玉,颇感兴趣,便同他搭了话,两人说得着,说了一会儿,便前后相偕离去了。”
晏无愆问:“那个客人,多大年纪?什么模样?衣着打扮如何?”
老板寻思着道:“看着是位文人雅士,穿一领青衫,仪容潇洒,年纪——很难说得准,二三四十岁?”
晏无愆无奈道:“你这年龄跨度也太离谱了。”
老板道:“有的人就不显老么,也有的人生来显老,说不准,说不准。”
晏无愆道:“二三四十岁,形貌风雅,还有什么有用点的特征?”
老板道:“听口音,似是荆楚人氏。”
九章突然古怪地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晏无愆道:“看到他们出门往哪里走了?”
老板指点道:“出门,穿巷子,往东走。”
北辰转身出门,在门口稍微站了一下,等落后的九章。远远的巷子那一头,一个便衣东宫侍卫提着八哥笼子,那只巧嘴鸟儿喋喋不休地学舌念道:“敬颂时祺——松鹤长春——椿萱并茂——棠棣花开——”一时又念起诗来:“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