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情况我清楚了，你想要什么样的证明？”
“最好是能在极渊另几区谋生的，不行的话，也要在城区和虫洞之间。”星野把要求明确亮出。
“你干脆连特权区一起报上吧，反正我也搞不到。外面收购的虫洞证明已经顶好了，只求混口饭吃。”
他要疯了，身份证明又不是造假，一个身份对应录入一个人，名额就那么多，又不是满地捡。在城区的身份证明比工作推荐名额还难找，一旦有偷渡者被举报到监管者平台，就成了各方都能随意处置的罪人了。
她被成达这话搞愣了，没想过在特权区之外的居民，一个身份证明那么难求，要想在那些区里混，证明是必须有的，在虫洞也是，有身份证明才能找到工作，偷渡者可以苟且偷生，但基本是没有未来了，只能在黑色地带干低贱的活计。
“你能找到最好的证明是什么，可以开条件。”
虫洞证明是最后的退路，其实，在城区也未必有虫洞那么适合，星野偏头看梨木木，她正满眼焦急的望着成达，她私心不想一个人待在虫洞。
“如果你们改变主意，虫洞的证明随时都有。如果你坚持，不怕告诉你，除了我的渠道，黑市里没人拿得到城区身份，而我嘛，目前也没有。”
说完了，他尽量保持耐心再去解释清楚：“靠近西顿区边缘的虫洞原居民证明，已经是最好的，这个身份可以在虫洞应聘很好的工作，甚至西顿区的私人作坊。”
“我可以等，你……”
“很渺茫，你比我更清楚，最近那么多工厂在裁员，那些大势力把原有的人往虫洞赶，把想入城的人往下层赶，按照这个趋势，未来连虫洞人都要被驱逐了，我们的存在，只是为了让更多人有个栖身之所，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成达打断了星野，话语间带有他私人的情感色彩，他并不喜欢虫洞外的人，甚至是敌视，星野的态度让他觉得被冒犯，他们这样的人已经被挤压得连躺的地方都要没了，虫洞身份证明多少人抢着，可她，她这个外来人！
“可以的，原居民就很好，我本来就是偷渡者，谢谢你成达，真的谢谢！星野，星野我们就要这个够了，谢谢你为我做的，请大家不要为了我的问题为难，拜托！”梨木木及时阻止了将要发生的不愉快，虽然她也有点儿失落，但她不会贪心的，她不想星野为了她被人误会。
“啊，是啊，星野你不用担心，有我在会罩着你的朋友，再说了她不是不能到城区去，只是个证明，星野，你相信我的话就尽快为她办好，现在连住民都有不时失踪的，那些偷渡来的人，已经很久没有踪迹了……”
枫也跟着出来打圆场，他的语气越来越惶然，显然是有心事。
“嗯，那就这样，刚才抱歉。”
星野并非蛮不讲理，她也没有刻意强求，但她的道歉的确发自内心，她有些察觉自己的不妥，自己似乎没有意识到如今的状况，她突然想起在中转广场的见闻，结合黑雾区所做的勾当，这崛起的时代洪流对他们来说太过残忍，而自己不过也是其中挣扎的一只蚂蚁。
场面缓和了，成达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梨木木带到工作室的隔间里，那儿有台组装仪器，可以把人的影像扫描，通过电子分析录入，再跟他们废了大力气获得的身份证明结合，之后梨木木也是一位土生土长的虫洞人了。
坐在外间等待时，星野看见枫徘徊在角落，她早就注意到枫的纠结，只见少年的拇指反复搓涂下巴，时不时小声跺脚，他紧张到额头沁出汗水，当他瞥到星野的注视，吓得一囧。
星野主动走过去问他：“你有事和我说，对吗？”
“是，我有对我们来说很重要的事，可你那么冷淡，我不敢再说了，但我不说不行。有很多人要被运走，我们想把人救回来，买主是黑雾区，你上次来找496后我们才确认的，我们没有办法，星野你能帮我们吗？只要探一条消息就够了，我们在途中行动……”
少年很急切，他的声音还很稚嫩，里面有不容退缩的决绝。
“黑雾区的怒火，中间人的报复，你们想过吗？”
“我们没有退路，没退路的，如果这次退了下次呢，总有人在失踪，总有人被流放下层，满个贫民窟边缘都是被劣质毒品迫害的人！他们唆使帮派贩毒，拿毒丸行骗，这里面有那么多个他们在加害，我们却一直连敌人是谁都蒙在鼓里，我们没有多的货币，没有武器，什么都没有！”
“可我想活，我想让大家活！星野，星野你能帮我们吗？我知道你身不由己，对不起，我是真的想和你做纯粹的朋友，可是我没办法……”
-
这是个朝南的房间，面积不算小，在进门就摆放着小鞋架，鞋架对立贴着一面有些年头的裂痕镜子，往里就能看见铁架床，还有缺了柜门的置物柜，整体很简单，但这已经是不错的房屋了，它还带有个阳光露台。
“啊啊！！！我爱它！”
星野跟在梨木木身后，看她扑到破旧床板上滚一圈，又被露台吸引，她打开镂空门杆，露台对面也是露台，楼间距比较远，中间隔了一条街的距离，下方是喧哗闹市，她们此时正在三楼的房间里。
“这个房间，已经和你的身份证明绑定，你有……家了，我给你留点货币，暂时先用着，外边的工作你还是得找一份。”
“手环虽然是二手的，也不要随便拿出去使用，里面存有我的终端，有什么给我信息，我得回去了……”
梨木木陶醉在露台的曦光里，也许正想着怎么打理她的小窝，她傻笑回头，等听清楚星野的话，她笑容凝固在嘴角，无措的说着：“那你、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呢？”
-
还是同样的夜景。
星野回到这间梨木木口中——不是人待的地儿。
她看着手环里的数币，有一小部分在今天用来换了一个身份证明，一间遮风避雨的居所，这串数字让自己想起它的来历。
-
那天——
手指微动，下意识想划过身前的动作被液体阻碍，冰凉凉的，这种黏稠的感觉——是复原液。
浸泡在治疗舱里的人是星野，三根管子分别插进她的鼻腔和喉道，她缓缓睁眼，在最初的不适之后，透过幽蓝的液体望向舱外。
下方全息投影着她在舱内的身体，黑色的短发凌乱浮动着，身穿一件白色连体衣，以站立的姿势缓缓转动，还有几根插管缠绕在笔直的双腿，裸露的皮肤看起来光滑无缺，心脏显示正有规律且平稳的跳动。
死里逃生。
她忍着液体涌进眼球的刺激，小心观察着室内陈设，除了这台全息投影的仪器，还有一面柜子，透过玻璃柜门可以看见许多瓶瓶罐罐，有些浸泡胶囊状物体，有些浸泡各种肌理不一的细管，除此之外就是一张简洁的床。
这时，门打开，在视线中出现两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为首的男人走近了，他制服的领口高到抵住下巴，一排扣子整整齐齐沿着脖子往下。他似乎在通过投影观察病人的状态，一边回头和身旁那位说话，应该是他的女助手，相比起来就随意多了，头发简单盘起，有几缕碎发贴着脸颊，她一边把方形手提袋放到床头，一边伸手移动全息控制板面，记录男人说的话。
复原液在抽空，从头顶下沉，舱门很快开启，她眼前恢复了色彩，这时女助理上前为她取出插管，她剧烈咳了几声，这才看清助理胸口别着一枚淡绿色字母K胸针，她微鹅黄的发色看起来相配极了。
星野握紧拳头又松开，活动僵硬的四肢。
男人开口了：“这里是万丈航空的附属星环医院，你正在独立层，我是代码7746号医生，今天是你被送来的第七天，看起来恢复得很快。”
“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抱歉女士，我只负责治疗观察，主公司的人现在就在医院，你可以见一面吗？”
见星野点头，他唔了一声，说：“小K给你准备了衣物，我们先出去了。”他指指床头，又吩咐女助手道：“去通知她们准备，十五分钟后安排人进来。”
门再次合上，星野走到床边打开手提袋，里面是黑色套装，有一件打底的长衫，材质很好，束带是特殊原料做的，表面散发银色光泽，还有一双人造皮的攀登短靴。
看向镜面里的自己，眉眼间带有一丝茫然，平日里十分冷酷的眼眸都变得柔和下来，此刻仍然感到隐隐钝痛，她用右手抚摸脊椎和后脑，那里光滑得不像存在过创口，她站直让衣料自然滑落到脚裸，遮盖住的部位也没有一丝伤痕。
她把上衣和长裤穿上，抚平腰间褶皱，再套上靴子，用手随便梳理几下散乱的发丝。最后静坐在床头。她闭上眼回忆在机舱里的细节，这是突发的，在此之前没有任何预兆，巨响、警报、失控，脑内的电流肆意窜动，还有被封锁淡化的情绪起伏。
“哒...哒...”
很快，有规律的高跟鞋声入耳，脚步已经走进，再到滑轮滚动的声音，它滑动到星野面前大概两米就停下了，脚步声也移动到这儿，来人坐下，一个语调低沉的女声先传来：“星野女士，我是万丈航空派来处理这次事故的负责人洛琳，首先，对于发生坠机这样的意外，我方公司很遗憾。”
她顿了顿，换为一种更平静的语调：“在发现本次航班失联后，公司第一时间派去了搜救人员，但在600名乘客中，仅有你还存在生命特征。”
“我们调查后相信，是你在危机关头扳下的手动保护机制，使你有活下来的几率，因为在那时，整个机舱都已失控，其他乘客并没有你那么迅速的反应。在读取你的身份后，我们已经和黑雾区确认，治疗所需的复原液都是由他们提供的。”
这时星野终于睁眼，和洛琳对视：“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长很长的时间，都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件了，久到人们已经快遗忘，在科技还落后的年代里，出远门心里是会担忧的。
这位洛小姐双腿交叠微微斜在一侧，星野注意到她搭在膝盖上的无名指下意识动了一下，智能座椅随着她操控向前一步，她轻声一笑：“也许是天气不好，是一个意外，我们等待着你醒来，最重要的还有，带来这份赔偿协议。”
她拿出芯片，对着星野面部识别扫描，确认身份后，协议投影在半空中，内容简洁的概述事情经过，最后声明将会合理补偿。
对星野来说这件事不足以改变什么，航空公司也不会真的在意这次事故。
她开口：“知道了，就这样吧。”
---已确认
“谢谢你的配合。”
“那么，祝你早日痊愈，再见。”
异形的鞋跟带动着胯部、臀部，洛琳的肩部下垂，手臂自然摆动，清脆的鞋跟敲击地面，走得又轻又快，和来时的沉沉不一样了。
智能座椅在洛琳起身后也跟着离开，只剩下星野一个人，她曲手摸向颈后，反复抚摸着一片光洁的皮肤，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