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雾未散,花影带着露痕。
任妈妈提着裙角疾步院中,见羿行和清葭徘徊外院廊下,不由一愣,旋即压低了声音急急问道,
“宫里的女使已经在大厅候着了,皇后娘娘一早传话,招王爷和王妃进宫用早膳,还不快去叫姑娘起身?”
清葭闻言脸上腾地一红,目光躲闪,支支吾吾,
“昨夜......”
话未说尽倒把任妈妈急得直皱眉头,她哪里还顾得上细问,索性一摆手亲自上阵。
任妈妈侧耳倾听,屋中一片寂静,她顾不上更多,抬手轻敲,指节落在门板上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脆。
炎珩半梦半醒间听见动静,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把被子往头上一拉翻了个身,低低哼了一声又想睡去。
闻泠的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天色已亮,晨光从窗棂透进来,柔柔地落在屋中。
“姑娘?”
任妈妈等了片刻不见动静,又敲了两下,语气里已满是焦急。
闻泠意识回笼,披上件外衫,下榻开门。
门一开,正瞧见任妈妈急得在原地打转的模样,
“任妈妈?这是怎么了?”
任妈妈见闻泠终于开门,提到嗓子眼的心落了地,急忙道,
“姑娘,皇后娘娘一早派人来传话,请王爷和姑娘进宫用早膳,宫里的女使已经候了好一会儿了。”
“知道了。”闻泠点点头,
“让清葭进来罢。”
她侧身回望,正对上床上炎珩带着未散睡意的目光。
闻泠一下床他其实就醒了,任妈妈的话也一句不落的全听在耳朵里,只是有些赖床,他撇了撇嘴,低声道
“玄极国的太子要到了,母后多半是在担心他会求娶皇姐。”
*
天才蒙蒙亮,昭仁宫内的帘幕已尽数卷起。殿中香炉里,安神轻烟尚未散尽。
皇后端坐妆台前,镜中人眉目温润,眼底却乌青一片。玄妈妈在她身后,手执篦子替她篦发,
这时,殿外内侍通禀,肃王殿下、肃王妃觐见。
皇后按在心口的手缓缓放下,抬眸时已换上一点笑意,
“不必拘礼。”
“来得正好,今晨天清气爽,便想着唤你们一道用早膳。”
她挥了挥手,宫女鱼贯而入,一碟碟精致早点很快摆满长案。
糕点晶莹,羹粥温润,香气袅袅,皇后却只淡淡扫了一眼。
闻泠察觉她神色疲倦,起身盛了一碗温粥,
“母后,先喝碗粥润润胃。”
皇后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心中慌意似被抚平了几分,低头慢慢喝了两口。
炎珩这边正专注地替闻泠布菜,忽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抬眼一看,正瞧见闻泠冲他眨眼,往皇后的方向示意。
他轻咳一声,柔声道,
“母后可是在担心皇姐?”
皇后点了点头,
“虽说可能性不大,可那玄极国太子,自幼便不是循常理行事之人。”
炎珩微微抬眸,
“母后是指?”
皇后放下汤勺,叹了口气,
“本宫听闻,他如今已二十五,却至今未曾议亲。”
她语气平淡,却偏偏在“未曾议亲”四字上加重,她抬眼看向炎珩,目光意味深长。
炎珩喝了口粥,语气不疾不徐,
“可儿臣听闻的,却是另一番说法。”
“传言那玄极国太子,姿容若潘安再世,风仪卓然;可他所结之契兽,却偏偏凶悍非常,叫人望而生畏。”
闻泠好奇地看向炎珩,八卦之心燃起,
“据说他八岁那年便行结契之礼,所契之兽,并非初生幼灵,而是一头奄奄一息的成年凶兽。”
“相传那凶兽性烈嗜血,重伤在身却仍杀意不减,旁人皆言不祥,劝他弃之,以免反噬自身。”
“可他却孤身一人入冰洞相守,三日三夜不曾离去,硬生生将那凶兽救了回来。”
说到这,炎珩见皇后握着汤匙的手却仍有些发紧,他微微倾身,将一块水晶糕夹到她面前碟中,
“所以母后不必过于忧心。”
“玄极国太子此人,虽行事出格,却从不行无谓之事。他若真有意于皇姐,早在数年前便会求娶,断不至于拖到今日。”
皇后抬眼,眸中仍带着几分不安,炎珩继续道,
“况且,此番他入炎国的时机,实在太巧。父皇新颁禁令,严禁私捕灵兽,又鼓励各州设立灵兽救治之所。”
“玄极国地处极北,冰原广袤,冰系灵兽繁多,却也最易因气候天灾而亡。”
“儿臣以为,他此行的真正目的,多半在与我朝互通灵兽医治之法。”
皇后静静听着,眉间一点点舒展开来。她搅了搅碗中的粥,轻声道,
“你这么一说,本宫倒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炎珩见她肯进食,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母后一遇到和皇姐相关的事,就会乱了分寸。”
皇后闻言一怔,随即失笑,
“你这孩子,如今也学会打趣本宫了。”
她目光一转,落在闻泠身上,唇角含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不过都说人成了家,心性便会不同。”
“这倒是你头一回替本宫宽心,而不是冷个脸做个闷葫芦。”
这话带着揶揄,闻泠在一旁掩唇笑出声来。
炎珩低咳一声,眉目间尽是被调侃后的无奈。
昭仁宫内,晨光渐盛。
*
天色才刚转暗,驿站新换的朱灯便次第点起。灯火映着暮色,将檐下人影染上温润的暖色,恍若一层薄薄的金纱。
炎珩前来迎玄极国太子入宫赴宴,方才下马,目光便被驿站门前那一抹张扬的赤色所引。
玄行昭从灯影深处走出,他身着赤色太子冕服,在暮色中格外醒目。那衣袍裁制与炎国迥异,袍角利落垂落,袖口收束,行走间少了雍容,却多了北境特有的锋锐与洒脱。朱灯映照下,金线暗纹若隐若现,仿若流火。
他一眼便认出炎珩,唇角扬起,笑声爽朗,
“肃王殿下,久仰大名。”
炎珩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上车。谁料玄行昭却止住动作,
“肃王殿下,可否稍候片刻。”
炎珩一怔,问道,
“太子殿下可是还有安排?”
玄行昭回头望向驿站,灯影在他眸中晃动,张扬敛去,只剩下几分凝重。
“我方才命人去请了一位颇有名望的灵兽医者。”
他神色担忧,
“我的契兽自踏入炎国境内,便食欲不振,精神也大不如前。它向来胃口极好,可这几日,连最爱的食物都不肯碰。”
“我实在放心不下。”
“还望肃王体谅。”
炎珩看着他,点头道,
“无妨。灵兽之事确实马虎不得,请医者看过才安心。”
话音方落,身后忽然传来车轮缓缓停下的声响。
炎珩下意识回头,只见马车车帘掀起,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车中走出。
“医者,这边请。”
闻泠下车站定,被引到玄行昭面前,待看清面前之人,微微一怔。
玄行昭也在看清闻泠时愣住。
两人惊诧,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怎么是你?!”
炎珩站在一旁,见玄行昭眼睛亮得惊人,心中不是滋味,
“泠儿,你们认识?”
闻泠解释道,
“之前在合灵酒楼中见过一次。”
玄行昭看着她,眸色一深,脑中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难怪,难怪。”
他轻声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恍然
“那日我便觉得你与灵兽之间极为亲近。”
“原来,你便是炎国声名在外的灵兽医者。”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炎珩刚刚称呼亲昵,眉梢一挑,目光多了几分试探,
“那肃王殿下与闻姑娘,是——?”
话音未落,炎珩便开口,
“她是肃王妃。”
语气中的骄傲不加掩饰,甚至带着几分宣示主权的意味。
玄行昭僵了一下,
“肃王妃?”
他真的有些意外,轻轻叹笑,
“这世界,未免也太小了些。”
他说这话时,目光仍落在闻泠身上,眼中坦荡的欣赏让炎珩无法忽视,
“原来炎国闻名的灵兽医者,也是肃王妃。”
闻泠颔首,轻声道,
“灵兽在哪?”
玄行昭恍然想起灵兽之事,转身引路,
“来来来,若能治好,我欠你一个大人情。”
闻泠正要跟上,手腕却被人极轻地握住。
炎珩低声道,
“我陪你一起。”
闻泠抬眼看他,他神色依旧平静,可眸底那点醋意却被她看得分明。
她没有拒绝,只轻轻点了点头。
刚随玄行昭踏入屋中,闻泠便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仿佛从初秋一步走入深冬。
“它叫孟极。”玄行昭郑重介绍着。
闻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形似豹的高大猛兽卧在窗边,它通体雪白,皮毛如新落寒霜,其上凝结着细碎冰刃,隐隐泛光,它静伏不动,便已足够骇人。
孟极并未起身,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所及,冰气随之荡开。
一旁随行的侍卫无声绷紧住身子,手指不自觉地扣上兵刃。
闻泠在它面前蹲下。
孟极低低咕噜了一声,尾巴左右晃动,冷意反倒收敛了几分,它主动用头蹭上闻泠的手。
玄行昭震惊在原地。
闻泠神色从容,闭目以心念相触。冰息如潮,却并不再刺骨,她细细问询分辨,很快理清脉络。
“长途奔波,加之水土不服,寒脉郁结。”她收回手,
“调理一下便好。”
她写下药房并叮嘱喂食之法。
孟极起身走到闻泠身边,尾巴轻轻一摆,竟缠住了她的腿,似在撒娇般引起注意。
玄行昭目不转睛地盯着闻泠,他第一次见孟极对一个人这样快速亲近。
炎珩察觉到他**裸的仰慕目光,心中警铃大响,悄然移动到两人中间,挡住了那道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