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奥赛的备赛通知贴在公告栏那天,谭晓和席慕几乎是同时攥紧了手里的竞赛题集。
班主任特意给他们俩批了专属的自习教室,就在教学楼顶层,窗外是满树的金桂,风一吹,甜香就漫进窗棂里。
备赛的日子枯燥又忙碌,每天摆在两人面前的,都是厚厚一沓的竞赛真题和晦涩的拓展知识点。谭晓主攻数学奥赛,对着数论和几何构造题死磕;席慕扎在物理的世界里,和力学模型、电磁学难题较劲。
大多数时候,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翻书声。
直到某天傍晚,谭晓对着一道几何构造题卡了整整两个小时,草稿纸用了一张又一张,烦躁得想把笔扔出去。
“试试用反证法。”席慕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抬头,才发现少年不知何时放下了物理题集,正站在她的桌旁,目光落在草稿纸上。席慕伸手,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又标注了几个关键点:“从这个点切入,假设结论不成立,反向推导条件矛盾。”
谭晓顺着他的思路往下算,果然豁然开朗。她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席慕,却发现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你都没休息吗?”她皱起眉,把自己的保温杯递过去,“我泡了枸杞茶,喝一点。”
席慕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眼底漾起笑意:“刚解完一道电磁学的压轴题,正好歇歇。”他喝了一口茶,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物理竞赛的拓展册,“这个给你,里面的力学模型和数学结合得很紧密,说不定对你的几何题有帮助。”
谭晓接过册子,扉页上是席慕清隽的字迹,标注了几个重点章节。她心里一暖,也把自己的数学错题集推过去:“我的错题集,里面的解题思路你可以参考,说不定能给你的物理题打开新思路。”
席慕翻开错题集,看到上面娟秀的字迹和详细的思路批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夕阳透过窗户,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金桂的甜香漫进教室,和少年少女并肩钻研的身影,揉成了一幅温柔的画。
偶尔,两人也会因为一道跨学科的难题争论起来。
“这个模型用数学的矩阵来解更高效。”谭晓坚持。
“但物理的受力分析更直观,能减少计算量。”席慕寸步不让。
他们会各自在草稿纸上写下解题步骤,最后对着两份不同的答案,相视一笑——原来两种方法,殊途同归。
备赛的日子里,柠檬糖成了教室里的常客。谭晓遇到瓶颈时,席慕会悄无声息地递过来一颗;席慕熬夜刷题时,谭晓会把剥好的糖塞进他嘴里。
某天晚上,两人留在自习教室刷题到很晚。窗外的月光皎洁,洒在桌上的竞赛题集上。
谭晓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席慕抬头看了看时间,轻声说:“很晚了,我送你回家。”
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校园里,月光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对相依的翅膀。
“奥赛那天,一起加油。”谭晓侧过头,看着身旁的少年。
席慕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里盛着月光:“不止奥赛。以后的每一场考试,每一条路,我们都一起走。”
风卷着金桂的甜香,漫过红砖墙,也漫过少年少女的心头。
奥赛的日子终究是来了。
考场设在市重点中学的礼堂,乌压压的人群里,谭晓攥着准考证的指尖微微发凉。席慕走在她身侧,察觉到她的紧绷,不动声色地递过来一颗柠檬糖,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别慌,按平时的节奏来。”
糖纸剥开的瞬间,清甜的香气漫进鼻腔,谭晓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抬头冲他弯了弯眼:“嗯,一起。”
两人被分到相邻的座位,坐下时,长案上的试卷还反扣着,右上角印着烫金的“全国中学生学科奥赛”字样。周遭静得可怕,只有监考老师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嗒,嗒,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铃响的刹那,试卷被统一翻开。
谭晓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卷面,心脏骤然漏跳一拍——第一道题就是她和席慕争论过的跨学科题型。她下意识地侧头,恰好对上席慕投来的目光,少年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朝她无声比了个“加油”的口型。
沙沙的落笔声响彻礼堂。
谭晓握着笔的手稳了稳,先从自己擅长的数学角度切入,草稿纸很快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可做到第三道几何构造题时,她又卡壳了,和备赛时那道题如出一辙的陷阱,让她的眉峰瞬间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余光瞥见邻座的席慕正埋着头,笔尖在纸上疾走,连鬓角的碎发垂下来都顾不上拂。
忽然,她想起那天傍晚,少年站在她桌旁,一笔一划画出的辅助线。
反证法。
谭晓眼前一亮,立刻换了思路,笔尖重新落下去,流畅的推导过程在纸上铺展开。而另一边,席慕做到电磁学压轴题时,也卡了壳。他抬眼看向窗外,试图让紧绷的神经放松,目光却无意间扫到谭晓摊开的错题集扉页——那娟秀的字迹写着“矩阵解法可简化物理模型计算量”。
他心头一动,立刻抽出一张新的草稿纸,将物理的受力分析和数学的矩阵运算结合起来。原本错综复杂的难题,竟豁然开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礼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极轻的翻页声。
最后半小时的提示铃响起时,谭晓和席慕几乎同时抬头,目光在空中交汇。两人的草稿纸都写满了厚厚一沓,额头覆着一层薄汗,却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势在必得的光芒。
收卷铃响的那一刻,谭晓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转头时,席慕正看着她笑,眼底盛着窗外的天光,像揉碎了的金桂,甜得人心里发暖。
走出考场时,风迎面吹来,带着秋日的清爽。
谭晓忽然想起备赛时的那些日子,想起顶层自习室的金桂香,想起枸杞茶的温热,想起柠檬糖的清甜,想起少年说的那句“以后的每一条路,我们都一起走”。
她侧过头,撞进席慕含笑的目光里。
“感觉怎么样?”席慕问。
谭晓弯起嘴角,眼里闪着光:“应该……能赢。”
“嗯,”席慕点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我们一起赢。”
风卷着远处飘来的桂花香,漫过少年少女并肩而行的身影,阳光落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相依的影子。偏冷的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裁进肃穆的考场,落在长案上的洒金试卷上,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两位身着古风襦裙的少女并肩而立,袖摆轻垂却丝毫不敢晃动。左侧梳双环髻的少女,藕粉色裙裾上的缠枝莲纹随着她紧绷的肩头微微绷起,珍珠流苏发饰垂在颊边,却顾不上拂去那缕滑落的碎发。她紧攥着狼毫笔,笔尖堪堪悬在纸面上,墨滴在笔尖凝了又凝,眼睫飞快地扫过试题,长而密的睫毛抖得像振翅的蝶,分明是胸有成竹的模样,指尖却悄悄泛了白。
身侧月白色褙子的少女,垂挂髻上的碧玉花鸟钗随着她俯身的动作轻晃,衬得那张白皙的小脸更显焦灼。她一手按着试卷的边角,指腹几乎要嵌进纸页里,一手握着墨锭飞速研磨,砚台里的墨汁旋出细密的纹路,手腕却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发颤。她抬眼扫过邻座少女的卷面,眉峰倏然蹙起,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似是想起了什么关键解法,立刻低头,笔尖在纸上落下疾疾的墨迹,却在写到一半时猛地顿住,眉头皱得更紧了。
考场里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极轻的墨锭研磨声。高悬的“公正廉明”牌匾在天光下泛着冷光,屏风上的淡墨竹石仿佛也屏住了呼吸,映着两个少女紧抿的唇角,和眼中那份不服输的、紧绷的倔强。
成绩公布那天,公告栏前围得水泄不通。
谭晓和席慕挤在人群外沿,指尖都攥出了汗。直到有人高声喊出“谭晓、席慕,数学物理双一等奖!”,两人瞬间对视,眼里的震惊化作滚烫的笑意,不约而同地伸手击了个掌。
掌声落下的刹那,周围的欢呼和艳羡的目光涌来,谭晓却只看得见身旁少年眼里的光,像那日考场窗外的天光,亮得晃眼。
班主任笑得合不拢嘴,拍着两人的肩膀:“早知道你们俩是黄金搭档,果然没让人失望!”
回到顶层的自习教室,还是那扇窗,还是满窗的金桂香。只是桌上的竞赛题集,已经被整齐地摞在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两张印着烫金字体的获奖证书。
谭晓把证书摊开在桌上,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名字,旁边就是席慕的字迹,清隽的笔画和她的娟秀挨在一起,竟格外和谐。
“还记得备赛时,你为了那道几何题抓狂的样子吗?”席慕忽然开口,眼底带着笑意。
谭晓脸一红,伸手去捶他的胳膊:“还说我,你熬了三个通宵解那道电磁学压轴题,最后趴在桌上睡着,口水都流到错题集上了!”
席慕也不躲,任由她捶着,嘴角的笑意越漾越开。他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到谭晓面前:“诺,奖励。”
谭晓愣了愣,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精致的钢笔,笔杆上刻着缠枝莲纹,和她备赛时常穿的那条藕粉色襦裙花纹一模一样。
“这支笔,陪你写未来所有的题。”席慕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郑重。
谭晓握着钢笔,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心里却暖得一塌糊涂。她低头,看见钢笔的另一端,刻着两个小字——“同匣”。
霜刃同匣,锋芒共绽。
窗外的金桂又被风吹落了几朵,落在窗台上,像撒了一把碎金。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两张获奖证书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落在并肩而立的少年少女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叠成了永不分离的模样。
很多年后,当他们站在更高的领奖台上,依然会想起那个飘着桂香的自习教室,想起那些并肩刷题的日夜,想起少年说的那句“以后的每一条路,我们都一起走”。
原来最好的时光,从来不是独自披荆斩棘,而是有人与你,霜刃同匣,岁岁并肩。
领完奖的那天下午,班主任特意在学校小礼堂办了场小型分享会,让谭晓和席慕给学弟学妹们讲讲备赛经验。
谭晓站在台上,看着底下乌泱泱的学弟学妹,忽然有些紧张,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钢笔——就是那支刻着缠枝莲纹和“同匣”二字的笔。
席慕察觉到她的局促,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说:“别怕,就像在自习室给我讲题一样。”
一句话让谭晓瞬间放松下来。她抬眼,看见台下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席慕的侧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她清了清嗓子,笑着开口:“其实备赛没有什么捷径,无非是草稿纸堆成山,错题集写了一本又一本……”
席慕站在她身边,补充道:“但也不用一个人硬扛。遇到解不开的题,找个搭档一起讨论,往往会有新的思路。”
他说着,侧头看了谭晓一眼,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漾出水来。
分享会结束后,两人并肩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手里都攥着学弟学妹递来的小纸条,上面写满了崇拜的问题。
路过公告栏时,谭晓忽然停下脚步。那张印着获奖名单的红纸还贴在上面,她的名字和席慕的挨在一起,被阳光晒得发亮。
“席慕,”她忽然开口,“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一直这样?”
席慕转头看她,夕阳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他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沾着的桂花瓣,声音温柔而笃定:“会的。”
他顿了顿,又说:“高中的奥赛只是开始,大学的实验室,研究生的课题组,甚至更远的地方,我都想和你一起去。”
谭晓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烫。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钢笔,笔杆上的缠枝莲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风又吹来了金桂的甜香,卷着少年的承诺,漫过整个校园。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往前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两道永不分离的光。
后来,那间顶层的自习教室,成了学校里的一个小传说。学弟学妹们说,那里的窗台上,永远留着金桂的香气,和两个少年并肩追梦的模样。
而那支刻着“同匣”的钢笔,谭晓一直带在身边。它陪着她写过无数道难题,走过无数段旅程,也见证着,两个少年的约定,从青涩的备赛时光,一直走到了岁岁年年的漫长岁月里。
奥赛的余热还未散尽,蝉鸣便裹着暑气漫遍了整座校园,悠长的暑假悄然而至。
谭晓和席慕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急着奔赴旅行,反而默契地每天准时出现在顶层自习室。竞赛题集被暂时收进抽屉,取而代之的是高三一轮复习的全册资料。窗台上的玻璃罐里,晒干的金桂依旧散发着清甜,和着风扇转动的呼呼声,成了夏日里最安稳的背景音。
他们不再是只钻研数论与电磁学的竞赛搭档,而是要并肩啃下语数外、理化生全部科目的战友。谭晓的错题集上,除了几何辅助线,多了文言实词的注解;席慕的草稿纸旁,也摆上了英语完形填空的专项练习。遇到历史大题的时间线梳理,谭晓会拿着荧光笔和席慕争论不休;碰上化学平衡的计算陷阱,席慕也会耐心地给谭晓画出解题的思维导图。
午后的阳光最烈时,两人会趴在桌上小憩片刻。谭晓的头轻轻靠着桌沿,发丝垂落在错题集上;席慕则单手撑着脸颊,目光落在她的发顶,唇角不自觉地弯起。偶尔有风吹过,带着楼下香樟的凉意,吹散了暑热,也吹起了少年心事的一角。
假期里的自习室格外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翻书声。他们会在傍晚时分走出教学楼,去校门口的小吃摊买一支老冰棍,并肩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着橘红色的晚霞铺满天空。
“高三会不会很难啊?”谭晓舔着冰棍,忽然开口。
席慕转头看她,晚霞落在她的脸上,晕开一层温柔的橘色。他轻轻摇头:“难,但我们一起。”
冰棍的凉意漫过舌尖,甜丝丝的,像极了自习室里的桂花香,也像极了少年笃定的承诺。
开学的那天,蝉鸣渐渐稀疏,校园里的香樟叶被秋风染黄了边角。谭晓和席慕抱着厚厚的复习资料,走进了焕然一新的高三教室。黑板右上角,“距离高考还有×××天”的倒计时牌格外醒目。
他们选了相邻的座位,放下书包的那一刻,相视一笑。
窗外的金桂树,又抽出了新的枝桠,仿佛在等待着,下一个秋天的满树繁花,也等待着,两个少年并肩走过的,最璀璨的高三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