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头,不要乱动。”
柳渊和陶文涌挤在狭小的衣柜内,透过遮帘的缝隙留意外面的动静。
“可是……”陶文涌再次朝柳渊的方向挤了挤,像是在躲避什么怪物,“有衣服。”他弱弱开口,声音里带着恐惧。
衣柜不装衣服还能装什么呢?柳渊以为陶文涌是不好意思碰女孩子的物品,正要提醒对方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一转头,就看到漆黑一片的窄小衣柜里,一个发着光的骷髅架子正幽幽看着他。
柳渊倒吸一口气,身体不稳,再加上陶文涌那么大只的壮汉不住往他身上靠,他的后背贴到了衣柜木板,发出轻微响声。
“怎么了?”房间内的女孩询问。
刘欣瑞朝他们的方向走了几步,隔着一层衣柜遮帘小声说话:“是不太舒服吧,衣柜太小了。”她想到两个大男人束手束脚挤在里面的画面,不觉笑了笑,而后掩盖一般转移话题,“要吃点东西吗?或者喝水?是要去洗手间吗?”
柳渊没有这些需求,正要问一下陶文涌,看到对方还在瑟瑟发抖实在可怜得不行,他干脆都礼貌拒绝,犹豫一会儿后道明了缘由:“有个骷髅。”
骷髅散发着荧白的光,在一片漆黑、仅凭缝隙中透来的昏黄灯光照明的环境内,想忽视都没办法。
他伸手去摸,只碰到扁平硬质的布料,他知道这大概是女孩子时尚新潮的审美,于是恢复了淡定,可陶文涌还缩在他身后,怕极了的样子。
“哦!”刘欣瑞的笑声似乎从丹田内发出,爽朗极了,“那是万圣节前买的衣服啦,晚上冷不丁看到确实吓人。”她又往前走几步,“我把衣服收起来吧。”她轻轻拉开遮帘,看到了缩成一团的肌肉大汉陶文涌,以及因为被挤占了空间不得不缩成一团的柳渊,噗嗤笑出声来。
衣服收走后,陶文涌终于恢复正常。他们躲在衣柜里,安静的房间内稍有动静就能听到。
“他会来吗?”刘欣瑞在床上来回翻身,始终无法入睡,小声问着。
柳渊摇头,想到对方看不见,于是也小声回复:“不知道。”
那个人是每天都会来吗?还是按照心情隔三差五光顾?他一天只去一个女孩家里?或是有时间就都去一下呢?
女孩们的叙述没有具体的时间线,她们只说异常都发生在“最近”。最近是两三天?还是一个月呢?
蒋诗琪的视频给出了仅有的具体日期,6月3号凌晨,那人出现在蒋诗琪家中,意图扼杀一只小猫。
那人是怎么进入房间的呢?
视频里听不见开门关门的声音,直到金塔和银塔突然暴起,他们才意识到有陌生人闯进。如果对方一开始就待在房间里,为什么猫咪最初会安然睡着呢?倘若他是半夜来的,不经房门,他又能从哪里进入?
柳渊想不明白。
他的腿开始发麻,缓慢换了个姿势后,酸痒感瞬间扩散到整条腿。他伸手去扶身边的陶文涌,陶文涌打着哈欠,快要忍不住困意。
柳渊黑线,想起这人是他主动申请的,又扶额叹气。
时间回到七个小时前,他们吃过晚饭,又聚在林湘家里,商议如何分配人手。
“丁姐和兔子一起吗?”程理科坐得端正,平日里的懒散样儿完全看不见了,此刻显然成熟稳重得很,“女孩子一起行动更方便些吧。”如同思虑周到的绅士,他很是为女生着想。
方芳点头,没拆穿程理科的装模作样。柳渊却是注意到手机一震,打开后,群里弹出了方芳的发言:“要是遇到危险我们两个女孩该怎么办!”她侧头避开林湘她们的视线,眉头皱起,眼睛里闪烁着明显的害怕。
手机又震动两下,程理科发出了“你跑得快”和“丁姐打得过”这样冰冷的文字,柳渊正要暗自指责程理科见色忘义,就瞧见方芳吐了吐舌头,做出个鬼脸。他松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为自己的瞎操心好笑。
方芳和丁姐于是留在林湘家。
蒋诗琪是四人中受到了明显恶意的人,他们都担心她和家里的两只小猫受到伤害,于是决定让实力最强经验最足的韩江亭前往。韩江亭没有异议,或者说他有足够的自信可以保护好女孩,所以不管去哪里都可以。
等到决定谁去刘欣瑞和方宇家中时,却出现了小小争议。
只剩下程理科、陶文涌和柳渊三人,因为韩江亭不太愿意讲话,程理科便主动接过分配的任务。其他人也相当适应这样的操作了,柳渊初来乍到,而且细究他也并非能主事的人,于是欣然听着。
“我和爆头去刘欣瑞家,哈尼你……”他顿住几秒,“哈尼你自己去方宇家可以吗?”
柳渊再听哈尼的称呼还是有些别扭,只是别扭感刚往上浮,听到程理科让他一个人去方宇家里时,他顿时如坐针毡。
他是第一次出任务啊!第一次就要一个人面对有异能的家伙吗?他说不定会因为太紧张连有人进来都察觉不到,这群人就不担心吗!他可是菜鸟哎!百分之九十以上会搞砸!
柳渊看向韩江亭,企图用视线传达求救的信号,催促韩江亭做些什么,最好下一秒就点醒那昏了头的家伙。
他担心情绪影响到女孩们,踩住程理科的脚背以示不满。如果女孩们不在这里,他一定会冲上去拽着程理科的衣领摇晃,大吼一声“我不行”,然后猛拍几下程理科要他顾全大局。
程理科挪开了脚,表情有一瞬狰狞,很快又恢复稳重体面。
柳渊怕他不懂,连着在群里发了好几条“我不行”。
半晌没人说话,大家都在努力用表情传达想法。
柳渊焦急迫切,慌张得一批;程理科笑着,明显是要装看不懂;方芳完全是好整以暇看戏的模样,托起腮帮子相当悠闲;丁姐没什么奇怪的表示,但也很专注地看戏,没有帮谁说话的打算;陶文涌的脑袋左摇右晃,看一眼程理科,再看一眼柳渊,逐渐兴奋;韩江亭则还是颓丧疲惫的模样,对他们两人之间的争锋不感兴趣,垂着眼似乎下一秒就能晕过去。
“怎么了吗?”女孩们见此场面不免多想,被提到的刘欣瑞和方宇隐隐不安。
“没有。”程理科安抚,柳渊也摇了摇头。他们还在群里争论着,其他人为了不惹女孩们忧心,和她们聊起天来。
——我第一次做任务,一个人害怕!
柳渊打出了感叹号。
——我一个普通人,我就不害怕了吗!
柳渊觉得程理科有道理极了,然而他还在试图挣扎。
——真的没办法了吗?算我欠你人情,需要的时候我一定帮你!
——你的人情值多少钱?
柳渊哑口无言。他不值钱,他想。
他难道真要一个人面对吗?不,说不定那人不会去方宇家呢?可是他对于美好的祝愿从来没实现过,即便他拥有了异能也没有过,更何况他现在还戴着香囊。要认命了吗?他叹气,不免感到悲哀。往后躺,他靠在沙发椅背上,眼神飘忽无法聚焦。
程理科对着他露出小人得志的胜利微笑,柳渊掩面,悲伤难以言喻。
只是没过多久,程理科也笑不出来了。
手机震动着,一条新消息出现在群里。
——研究师去方宇家。
那暴君为何说出了如此温暖的话语?为何那样颓丧的人此刻如此霸气?
柳渊看向韩江亭的目光带了些感激,那一刻他觉得韩江亭周身都萦绕着光环。他又慢慢坐直,微笑着,心情很好地拍了拍程理科的肩膀安抚。
就这样,夜晚来临,柳渊和陶文涌一同来到刘欣瑞的家。房间格局和林湘家大差不差,只是刘欣瑞家少了文艺清新的装饰品,风格更随性些。
两人躲进衣柜。
柳渊的心脏跳得很快,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很明显,他没办法确定心脏跳动的声音是通过骨传导还是通过空气传进了耳朵,只是随着心跳的不断加速,他越发担心那声音会坏事。
他实在是太紧张了,以至于他最开始都没注意到衣柜里的骷髅衣服。他盯着外面看。为了避嫌,他避开了床上的女孩,只瞧着床尾的沙发,屏息聆听动静。
将手机亮度调到最低,他打开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
刘欣瑞还在翻身,今晚要睡着很困难。
陶文涌的生活作息健康,他晚上十一点就准点上床睡觉,生物钟非常顽固;再加上他人高马大,需要用比常人更多的能量来维持日常的锻炼和工作,所以总是容易犯困。
柳渊借着微弱的光看到陶文涌的头在一点一点,每每挣扎着醒来后,过不了多久就又开始打瞌睡。他正要拍拍陶文涌小声提醒,手刚碰上对方的胳膊,就察觉到了诡异的气息。
仿佛有一道缝隙凭空出现,空气被它分隔开,房间隐约变得有些闭塞。有人撕破了这方空间强硬挤进来,那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而后先是目光透过缝隙,再是一只手,最后双脚也落在地面上,然而这一切都悄无声息。那人隐去了身形,黑暗里那无法追寻的眼神如同黏腻的毒蛇,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缠在床上的女孩身上。
看不见人影……是隐身吗?他暗自揣测。
刘欣瑞感受到了冷,她裹紧被子。
霍朗说过,能力者之间可以在对方使用能力时察觉到。
柳渊第一次直观地“看”见了别人催动能力的过程,他紧张极了,说实话也有些害怕,于是抓住身旁的陶文涌壮胆。
陶文涌早已清醒,被柳渊用力抓着也不作声。此刻的他和平日里傻乎乎、乐呵呵的金毛犬完全不同,他像是冰冷坚硬的铁锤,眼神严肃又坚定,高高悬在来者的头上,下一刻就要落下。
“哈尼,和爆头在一起可不是轻松的事情。”
程理科只丧气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柳渊,平静道出这么一句话。
白天的记忆不分场合倒流,柳渊忍不住在意起记忆中的话语,现实里,他继续用力拉住陶文涌的胳膊,却无法压抑对方皮肉之下已然进入紧张状态的肌肉。
“柳渊。”韩江亭走出门后,看向跟在身后的柳渊,“牵好绳。”他说完朝着电梯走去,留下柳渊一脸茫然。
隐约意识到什么,柳渊的额头上浮起一层汗,他更加用力地拖拽陶文涌,最终却只能任由对方脱离控制。
陶文涌猛地向外冲去,黑暗中他的身形像是猎食的野生动物。
不能让陶文涌把拳头挥上去,这想法源自柳渊的本能——即便那个人最后逃掉了。他没多思考就往陶文涌身上扑,试图阻止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已经晚了,陶文涌冲着空气挥出拳,第一拳挥空,第二拳被柳渊拦下。
他甚至听到了陶文涌动作时衣服划破空气,裹挟着风发出的嗡鸣。他被那力道带的身体腾空几秒,落回地面时那拳头还有余力推着他走,他不得不踉跄着稳住身形。陶文涌还想再挥出一拳,他仓促呵止,语气有些重:“停下!人已经走了!”
陶文涌的外号为什么是爆头呢?见面之前,柳渊以为陶文涌是性格火爆动不动就嚣张挑架的人。等见到了陶文涌,他以为那外号是因为夸张的体型过于有压迫感。经过半个月的相处,他基本上确定这一点,然而,他现在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之所以被叫做爆头,是因为这家伙真的有能力这样做。
他看着陶文涌,对方已经恢复平静,眼神也从不可撼动的坚定变成了平日里的温和样子。他叹了口气,心底吐槽程理科和韩江亭做得不厚道——都提醒他了!就讲清楚啊!说那么含糊谁听得懂啊!不轻松就讲明白为什么不轻松!牵好绳就说清楚牵好谁的绳!
“他来了吗?”刘欣瑞在陶文涌冲出去时慌张坐起,她用被子把自己团住,企图以此来抵抗恐惧。她要忍不住尖叫出声了,但是太害怕了,她的声音梗在喉头,发不出来。她瞪大眼睛看着那混乱的打斗,意识到那人即便来了这里,也没办法伤害到她了——有人在这里守护她,尽管看上去不是很靠谱。她像是找回了勇气,终于在重归安静后,轻声询问着,声音却依然颤抖。
“嗯。”柳渊肯定,继而安抚,“不过已经走了。”
陶文涌的第一拳挥出时,在那样乱糟糟的场合里,他听到有人跌倒在地,四肢爬动着从裂缝里爬了出去。裂缝合上时本应该没有声音,他却听到了——如同划破鼓面的声音一般,在沉闷的空间里荡出回响。
他很确定,那人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缩回了巢穴:“困的话可以睡一觉。”他不太会安慰人,于是尽量维持平静,想让刘欣瑞放松一些。
“我现在完全不困。”刘欣瑞骂了句脏话,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协同那句脏话从胸腔里吐出去,她呼出长长的一口气,又回到了平日里的爽朗。
“吓死我了!”她拍了拍胸口,然后问,“其他人呢?”
群里热闹起来。
柳渊在群里简单汇报了情况,今晚那家伙只来过刘欣瑞家里,其他女孩没有受到骚扰。
他说:“她们都没事。”
“那就好!”刘欣瑞再次长舒一口气,她打开灯,重新躺回床上,仰头看着灯,她脸上有些茫然,“怎么办呢?”
“会抓住的。”柳渊安慰着。
“哈哈哈哈哈。”她笑出声,“我不是说这个。”她稍稍仰起上身,露在外面的衣服上有了许多褶皱,“我是说,明天还要早起上班,怎么办啊!”她又躺回去,笑着笑着就叹起气来。
“睡一会儿吧,已经很晚了。”柳渊只能想出这样苍白的话语。
已经是凌晨两点半,房间里外都很安静。陶文涌又在一旁犯困,他从衣柜里出来后干脆坐在地板上,头枕着沙发睁不开眼睛。
他没再去打扰陶文涌。不论是他,还是韩江亭,还有程理科、方芳和丁姐,甚至是当事人自己,他们都觉得那人今晚不会再来了。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找空地坐下,他的生物钟在早八晨跑的压迫下已经调整过来,这时间他早该睡了,现在却睡不着。他心里还有许多事情。
没多久,陶文涌的呼噜声震天响。
刘欣瑞说:“他睡得真熟。”她抑制不住笑。
“抱歉。”柳渊很想捏住陶文涌的鼻子,强制对方开机。
刘欣瑞笑过一会儿后,真正获得放松。她实在太累了,和柳渊聊着杂七杂八的事情,说着说着就没了声。
柳渊回头看她,她闭着眼睛,呼吸轻缓,已然睡着了。他走到开关前关上灯,窗外的路灯汇成星河,他眺望那片璀璨的黑暗,心情逐渐轻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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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015 蹲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