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越不喜欢意外。
小到上中学时考试失利，大到宋思牧，都是他计划人生中节外生枝的一部分，是既有秩序以外的叛逆。
只不过有些问题可以在下一次修复，有些则不能。收到宋思牧的信息时，迟越正埋头处理完最后一段代码，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手机被搁置在一边，“叮”地响了一声。
迟越并没有立刻看信息。
照看他的家教坚定地认为游戏会让小孩上瘾，进而引发一系列成绩下滑的恐怖问题，因此对他的手机使用严防死守，很长一段时间，只有和朋友一起出门才可以短暂地拿到半天手机，每当朋友在讨论游戏时，迟越只能在一边默默听着，等他们聊到兴头，一个人回到座位也不会被注意。
迟越高中参加计算机竞赛后，才有机会接触到游戏，也许是过度压抑，也许是真如老师所言他不够自律，一度到了痴迷的地步，所幸成绩并没有下滑，家里也慢慢放宽了对他的管控。
有了手机，学生时代除了宋修明时不时给他转发游戏分享信息之外，并没有别的消息需要回复，到后来工作，即使有开免打扰的群聊，他依然更倾向看邮件来了解公司动向。群聊时不时会讲到和工作无关的话题，邮件不会，是更加高效的选择。
直到认识宋思牧，他才有所改变，如果迟越不回她的消息，她一定会伤心。
所以迟越把她的聊天框置顶，一眼就可以看见。
不过现在不需要了，他们分手了，宋思牧还把他的微信一起删了。
直到下班，迟越拿起手机时自动面容解锁，才看到那条短信，没有署名，没有寒暄，叫他来把东西拿走。
窗外，CBD依旧灯火通明，从高处俯瞰地面，所有步履匆匆的行人都那样渺小且相似。
迟越短暂偏离的人生再次驶回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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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来收拾东西？”宋思牧诧异地开口，想不通有人会因为一条半年前的短信半夜造访前任家。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迟越站在岛台另一端，自然地收起她刚喝完牛奶的玻璃杯清洗，看起来十分怡然。修长的手指拿起边上的抹布，一圈一圈擦拭着杯口的水珠。
悠闲、亲密地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
迟越就是这样，只要他想，任何人都要按照他的剧本走下去。
想到这里，宋思牧失去了和他争论的性质，扭头看向窗外，任由思绪随着光照中的尘埃起伏。光线下，瞳仁仿佛琥珀，晶莹透亮，仿佛不含一丝杂质，更没有一点情感。
迟越从暗处望去，想起曾经有人告诉过自己，拥有浅色瞳仁的人看起来更加薄情。
迟越没有其他样本，只有宋思牧。于是断言，浅色瞳孔的确薄情。
外表看，宋思牧一双杏眼，对视时另有一种无辜的情态；言行举止上，宋思牧是出了名的温和，甚至于老好人，不管在哪里都能跟人打成一片。
如果不是见过她利用完自己就抛开的样子，迟越觉得自己很快又要上当。
两个人各怀心事，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叮”
远方飘来一道微信提示音。
“叮”
宋思牧皱眉，装作没听见。
迟越总算想起手里的杯子，随便擦了几下放回了原位。
“叮叮”
宋思牧放下手里的吐司，一回头发现迟越在看她。
“叮叮叮叮叮叮叮”
宋思牧忍无可忍地跑回房间拿手机，迟越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跟上去。
【？】
宣易的消息轰炸一条接着一条。
【我请问呢小姐姐我请问呢】
【你和男的一起上班叫我送？】
【呃呃呃】
【你都没跟我讲（生气）（生气）】
【也是金屋藏娇上了】
【不行我还是得来一趟】
【第一次扮演总裁的好闺蜜，有点紧张，昨天忘记说‘你是小姐带回来的第一个男人了’】
【快给我一个补救的机会我现在已经熟练地掌握这句台词了】
宋思牧只觉得两眼一黑，试问有什么比在前任注视下回闺蜜消息更让人绝望的吗？
答案是有的，在前任注视下回复闺蜜的质问。
【昨晚不是你送我回来吗？】
宣易回复很快：
【对啊】
【不是深夜一个大帅哥带着行李站在你家门口等你，我留下来干嘛啊】
【这谁啊都没听你说过，还挺帅的】
【看到你吃这么好我就放心了】
【你俩是什么进度啊现在？】
宋思牧手指在键盘上停留，思考如何回复的几秒里，男人已经凑了上来，温热的气息萦绕在她耳畔：
“说呀，就说你把我甩了，是我对你死缠烂打纠缠你，怎么甩都甩不掉。”
“你不就是这么想的嘛。”
迟越的声音幽幽传来，明明是大白天，明明是撒娇的语调，硬是有种阴森的鬼气，像是下一秒就要捕食的猎犬一样，有种不为人知的兴奋。
宋思牧“啪”地锁上手机，语气也强硬起来：“就没人教你别来偷看别人的**么，迟越？”
迟越说是啊，就是没人教我，我只记得你说我什么事都可以做。
得益于常年健身和户外运动，迟越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再加上高大的身形，俯身贴在身后，天生给人压迫感。偏偏宋思牧是个最吃软不吃硬的主，冷笑着转身抚上他的颈侧，对着迟越幽暗的眼睛，一路移到喉结，猛地发力面无表情地将人推开。迟越没有一点防备，漆黑的眼里闪过错愕，就要摔倒，又被她扶了一把。
宋思牧眉眼弯弯，迟越的狼狈的样子让她十分满意，可以暂时忽略刚刚不愉快的小事，转而用轻松的语气道：“还有事吗，没事就送我去公司，把你的行李也拿走。”
-
很诡异。
迟越深夜造访很诡异，迟越照顾她很诡异，迟越给她做早餐、送她上班......
心安理得接受这一切的自己也很诡异。
【迟越】
【听过吗】
宋思牧拿着手机继续和宣易聊天，一路低头跟着迟越，看到停在自家车位上的添越，转身上了后座。
【姓迟？】
【附近有谁姓迟吗】
【我只知道香江那个迟家】
【沈老头前妻是迟家的对吧】
【我去】
【不会真是吧】
【你未婚夫他哥你都敢啊】
【NB的姐】
【教教我吧】
【沈老头知道你拿他两儿子当狗玩吗】
宋思牧坐在左侧后座，就这么抬头看着他。迟越一如既往地英俊，可能是长期宅家打游戏的功劳，看上去比之前白一些，头发也更长，给人以一种自然但实则精心修饰过的感觉。她的视线落在迟越身上那件白色衬衣，挽起的袖口下还能看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依稀记得昨天还是件黑色高领，迟越的夜晚真是充实，不仅照顾前女友，还要收拾行李，还抽空给自己重新打扮了一下。
宋思牧鬼使神差地把手机调成静音，打开相机对着迟越的后脑勺和依稀可见的侧脸拍了一张，发给宣易。
【谢谢祝福】
【求撤回】
【我也是你们play的一环.jpg】
屏幕对面，自以为生活西化的宣易开始怀疑自己太保守了。
迟越从内后视镜看了眼低头打字的宋思牧，开口问：“去滨江大厦？”
“对，麻烦了。”
“我以为你还在东区上班。”迟越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宋思牧听出他话中的揶揄，笑了笑，抬眼跟他在镜中对视，并没有避讳的意思。
她回家后的第一份工作就在东区，代表华越集团推进和沈家的合作事宜，日常和工作团队对接，但主要任务是和沈叶初交流感情。
沈叶初是迟越同父异母的弟弟。
两人的心思撞到一处，都想起另外的人，迟越就又不理她了，垂下眼，变回那幅不苟言笑的样子。他很早就明白，跟宋思牧呈口舌之快是没有意义的，但还是忍不住一遍遍用讥讽的语气谈论她与沈叶初的交往，仿佛这样可以增加自己的正当性。
谁都没有再说话，迟越继续开车，宋思牧靠在车窗边小憩。
到达目的地，她也只是简单说了声“谢谢”，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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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日，街边随处可见戴着工牌、手捧咖啡的路人。
宋家经营钢铁生意，产业主要集中在相关产业园，离城区相当远，为了开拓其他业务才买下了位于CBD的滨江大厦。家中到她已是第三代，小辈众多。父母离世后，宋思牧就寄养在二伯名下，虽然没受到半点亏待，但也自知跟家业无缘。
她本硕读的都是金融专业，毕业以后在投行打了两年工，才回家进了新成立的投资部。一群堂兄弟姐妹争来争去，对宋思牧几乎没有影响。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宋家除了她和宋思明，其他堂妹都还很小，而宋思明又早早进入公司领导层。宋思牧既没有股权，也接触不到核心产业，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被默认是建立在她未来的婚姻能为家族带来利益的基础上。
宋思牧不觉得自己是个道德感很强的人，没有“为家族和亲”的高尚觉悟，也不想用自己的婚姻报答叔伯的养育之恩——拿走了她父母的股份，收益远大过把一个小孩养在保姆身边的成本。她不想放弃现有的一切，又想脱离家里的管控。
宣易说她“又当又立”，她觉得一点也没错，她就是都想要，有什么不可以的？
半年前，家里开始安排她和沈叶初见面，一方面是没有选择，另一方面想从两家的合作中多捞点好处，总之，宋思牧很爽快地答应了。
最后的结果也跟宋思牧计划中的一样满意，没有跟沈叶初恋爱，没有结婚，项目同样进展顺利，全身而退后也没被为难，得到了爷爷难得的赞赏和部分期权。
顺便还认识了沈叶初同父异母的哥哥：迟越。
傍晚，宋思牧参加完路演，总算松了口气，应付完同事后，才闲下来继续复盘最近发生的一切。复盘方式主要靠她空想，毕竟和迟越微信都删了，聊天记录也没了，想哭坟都没地哭。
正对着好友列表伤春悲秋之际，沈叶初的聊天框突然冒了出来：
【嫂子，有空吗，明天吃个饭】
【哈哈好啊】
【把你哥微信推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