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Twilight,气氛喧闹得不像话。
还没到晚上营业时间,前门后巷就挤满了生面孔,一茬接一茬。店里的电话更是被打爆了,吧台小姑娘都接得手软、嗓子哑。
顾天从Innowave回来后,直接绕道来了Twilight。
原因很简单。清吧的动静已然惊动片区民警来维持秩序了。但这还算小事,乔陆城很快就摆平了那群人。他们要谈的,是另一件事。
来之前,乔陆城就给他安排了小路,避开了前后面的人,一路倒也畅通。这条巷子很隐蔽,连老主顾都不知道,顾天走过几次,每次都安安静静。
然而,连这条路也被人埋伏了。
“顾先生,请留步。”
拐角处,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女人迎面走来。妆容精致,通身珠光宝气,身后跟着一男一女,像是助理,手上还拎着公文包。
女人扫了眼简陋的巷弄,眉头微蹙,随即换上笑脸,伸出手。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金韵文化的艺人经纪总监,姓俞。我们老板很欣赏你的才华,想请你喝杯茶聊聊。”
名字,顾天没听过。但从行头来看,即便不是Star娱乐那种级别的巨头,在业内应该也算有头有脸了。
顾天颔首:“谢谢,但今晚我有演出。”他演出向来帽檐低垂,口罩遮面,可此刻他一样没戴,对方却能认出,恐怕来者不善。
俞总监停在半空的手很自然地收了回去,笑说:“理解。不过一杯茶的功夫,不耽误你,就在附近。”
顾天:“您请回吧。”
俞总监不依不饶:“你可能对我们金韵文化还不太了解。我们公司资源多,路子广,旗下知名艺人也不少。只要你愿意,条件随便开,我们绝对有诚意。”
女人用词考究,显然是谈判的老手。
她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女助理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初步的合作意向书。我们会请金牌制作人给你量身写歌,也会给你规划一条清晰又快的上升通道。一个月内发行首支单曲并打榜宣传,半年内筹备EP,一年内启动小型巡回演出。以你目前的热度和潜力,加上金韵的资源和运作能力,我有信心,两年内你就能跻身一线唱作人行列。”
顾天绕过她,往前走:“谢谢贵公司的赏识,但我暂时没这方面的打算。”
“顾先生,我理解艺术家对自由创作的坚持。”俞总监的声音追了上来,“但你要知道,单打独斗是走不远的。让成千上万的人听到自己的音乐,是所有音乐人的梦想。”
“人各有志。”顾天说。
女人的脸色沉了下来:“我好心劝你一句。金韵在圈内的地位,你可以去问问。今天你能从这儿走出去,明天你连Twilight的门都进不去!”
她已不再掩饰话里的威胁,顾天看向她,说:“那就不进了。”
“呵,真以为在网上火了几天,就能端着架子等人求了?你这样的网红素人,我一个月能见一打。没资本撑腰,你的音乐梦想屁都不是。”
顾天皱眉,口袋里的手机已经解锁,正要按紧急呼叫,却听到巷子那头传来吊儿郎当的声音:“干嘛呢干嘛呢?在我们家后门吵什么,扰民了啊!”
戴羽帆叼着根棒棒糖,双手插兜晃过来。
俞总监:“你又是谁?”
“你管我是谁。”戴羽帆扫了眼文件,棒棒糖在他嘴里嘎嘣响,“金韵?哪里冒出来的土鳖?我大神都说了不去,你这老女人听不懂人话?”
老?小兔崽子活腻了!
俞总监冲身后一挥手。俩壮汉从角落里走出来,膀大腰圆,一看就是专门带出来撑场子的。
戴羽帆瞥了眼,把糖咬碎半截:“哟,谈不拢就动手?当这儿菜市场呢,我们家歌手是随便就能拽走的白菜?low不low?”
俞总监咬了咬牙:“给我教训他!”
话音刚落,左侧壮汉的拳头已挟着风声,直奔面门。
戴羽帆眼神一厉,刚想侧身躲开还击,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
顾天不知何时已从戴羽帆身后闪出,一步踏前,左手抬起,格开了那一拳。
那大汉没料到清清秀秀的少年反应这么快,劲儿还特稳,一拳被巧劲格开,身体不由得晃了一下。
几乎在同时,顾天举起手机,屏幕上亮着正在通话的界面:“我报警了,警察三分钟内到。”
那群人嗤笑:“报警?吓唬谁呢你......”
一段清晰的录音却在此时外放,正是俞总监刚才气急败坏说的那些话。
录音播放完,顾天按停,继续说:“这段录音,加上蓄意伤人的未遂事实,够警方立案了。”
戴羽帆趁机跳开半步,咧嘴笑:“服了没?再不走我可真叫人了啊。前头蹲着的那帮粉丝可都听着呢。”
两大汉对视一眼,他们只是拿钱办事,可不想真进局子。俞总监见状,知道今天这亏是吃定了。
“我们走。”
主心骨泄气,其他人更是没了主意,一行人跟着她消失在了巷口。
戴羽帆舒了一口气,转头看顾天:“大神,你什么时候报的警?”
“没报。”顾天把手机收进口袋,“吓唬她的。”
戴羽帆跟在后面,哈哈大笑:“干得漂亮!”
两人推开隔音门,乔陆城正调试效果器,看到他们进来,问道:“解决了?”
“那是,我可是大神的头号护法。”戴羽帆抓起一瓶水猛灌,抹了把嘴,“不是我说,这都第几个了?一天天的,我看着都烦。”
乔陆城头都没抬:“热度上来,牛鬼蛇神就多了。我已经让保安清场了,派出所也会加强这附近的巡逻,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戴羽帆把水瓶重重顿在桌上:“除非大神退网,或者直接签个巨头公司,不然这帮苍蝇能消停?”
顾天坐在高脚凳上,声音平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几天,连他住的小区门口也开始有鬼鬼祟祟的人晃悠。不该接的电话不接,该演出演出,该回家回家,日子仿佛没变。
戴羽帆看得出来,他在躲。
可一个只想专心做自己音乐的人,硬是被逼得东躲西藏,跟做贼似的,搁谁谁乐意?简直憋屈。
他越说越气:“一个个表面笑嘻嘻,肚子里全是坏水!呸!”
乔陆城笑:“你倒是比他还急。”
戴羽帆:“哼,大神可是我偶像!”
“行了,说正事。”乔陆城打断他的得意,“晚上的演出安排,你定。”
顾天没长篇大论,只说:“照旧。不用加,也不用减。”
乔陆城点点头:“按你说的办。”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葛时延联系不上你,电话打到我这儿了,说是提醒你答应他的音乐会别忘了。”
顾天答:“知道了。”
戴羽帆一跃而起,兴奋道:“音乐会?我也去我也去!”
乔陆城:“你去干什么?那种场合你坐不住。”
“我去给大神加油啊!”
“不行。”
“为什么?我是大神的御用贝斯手!我去给他撑场子!”
“你不是。”
“我可以是!”
“驳回。”
戴羽帆还在那儿死缠烂打,这时手机响了,顾天瞥了一眼,是条新消息。
景椿发来的:“Twilight最近几天不太平,你自己多注意。”
顾天微笑:“好,我会的。”
景椿似乎还是不放心,又发:“我说真的,今天不是有很多人堵在Twilight吗?”
顾天没隐瞒:“嗯,不过已经处理好了。”
几分钟后,新消息才跳出来:“你别硬上。他们虽然比不上Star娱乐,但也不是什么善茬,手段会比较激进,你多留心。”
顾天看着反常的字数,脑子里却能想到她蹙眉打字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股细密的暖流慢慢淌过心口,仿佛驱散了小巷里残留的阴冷:“你说的我都记下了。别太担心。”
那头没回了。
顾天想了想:“晚上一起吃饭?”
景椿:“?”
没等他解释,她反问:“中午不是刚吃过?”
“中午是中午,晚上是晚上。而且,中午那顿不算。”
景椿更疑惑了:“怎么不算?你家那顿满汉全席不是一起吃的吗?”
中午确实多做了两道菜,但离全席可差得远。顾天心想,要真做了满汉全席,她怕是连门都不进了,直接转身就跑。
他回复:“中午是正事,现在是私事。”
“......借口。”
顾天没再打字,往后靠进椅背,窗外星星点点,像倒悬的星河,映在他含笑的眼眸里。
借口吗?如果是这样的借口,他还挺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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娱乐部所在的办公区比新闻部安静多了。许是已过下班高峰,只剩零星几个加班的同事,若隐若现的打量却一点没少。
景椿走到最角落的工位,放下东西,没停脚就走了。
走出Innowave大楼,嚣张跋扈的引擎炸响了街面。没几秒,一辆扎眼的猩红色轿跑急刹在她跟前。
车窗黑乎乎的,看不见里头。
景椿眯了眯眼,没动。
“滴——”
那人短促地按了声喇叭。若是平常,这种急刹拦路的方式,在她眼中跟性骚扰没两样,直接报警处理。不过眼下,要另当别论了。
车里人见她没反应,似乎也不着急。副驾窗户降下来,一张妖冶的脸探了出来。大敞的亮粉色西装领口下,是白色的深V内搭,大大方方地撞进眼帘。随后,一道妩媚的嗓音飘了出来。
“小姐,要搭顺风车吗?免费接送,包您满意。”
景椿反问:“开个价?”
温悦之笑得更欢:“不劫财,劫色就行。”
车开到红绿灯,平稳停下。
“今天怎么有空来?”景椿低头刷着手机,语气随意。
温悦之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住,看她一眼,没吭声。
景椿关掉屏幕,转头看着她:“在秦清那碰灰了?”
温悦之眼神一冷,毫不心软:“小金鱼,你能不能别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么伤人的事实?”
景椿忍住不笑,没再追问。
温悦之从来不在意官司的胜负,因为但凡经她手的案子,天平向来只朝她倾斜。可她也得承认,独独对上秦清,这个定律就会被打破。屡战屡败。
说实话,秦清的实力她佩服,却也佩服到恨之入骨。
“孽缘啊。”温悦之嗤笑,“同一个仲裁庭。”
景椿:“战况如何。”
“死得明明白白。”
自从上个月第三次对上秦清惨败后,所里其他律师一遇到和秦清对垒的案子,全都像躲瘟疫似的,一股脑全推给了温悦之。偏偏她越挫越勇,全接下了。
今天法庭上,那个女人甚至没多看温悦之一眼,全程冷着脸,三言两语就把她的辩护拆得支离破碎。那种傲睨一切的态度,比任何嘲讽都让人难堪。
温悦之眉也不抬:“现在所里敢接秦清案子的,就剩我这根独苗了。”
话音刚落,信号灯由红转绿。她猛踩油门,一路飞驰。
“一群怂包,跑得比兔子还快。不过也好,省得碍手碍脚。”
忽地,景椿瞧见她眸中似乎有一丝凌厉,但很快又隐去了。
“你想怎么做?”
温悦之没接话,沉默了许久,景椿的心跳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她问:“那个案子你有头绪了?”
然后,她就看见温悦之神色从容,声音却冷得可怕:“没有。但我能等,等她主动认罪,等到一个完美的时机,完美到足以让她也亲自尝尝,一夜之间从律政女神,摔成泥地里的狗是什么滋味。”
总有一天,她们之间的天平,会彻底倒向她。
景椿笑了笑,很淡的表情。她不觉得温悦之是盲目的自信。相反,在她水潭深处始终燃着一团不灭火焰,那是蛰伏七年的复仇者对自己许下的警告。
不许输,不能输,不会输。
车子还在路上飙着。
景椿说:“所以你现在不借酒消愁,改兜风了?”
温悦之撇嘴,低低哼了一声:“Bingo,一个人飙了几圈没意思,想来碰运气,结果瞎猫真就逮着死耗子了。”
景椿笑得更开了,余光却瞥见后座随意丢着的几份案卷,还有一幅用深色防尘布半掩着的画,露出了画框的一角。
“你什么时候对艺术感兴趣了?”她问道。
提到画作,温悦之的脸色明显舒展了些:“哦,那个啊。兜风路过个画展,看到合眼缘的,顺手买了。”
“有多顺手?”
温悦之对艺术向来不感冒,觉得不过是群文艺青年的无病呻吟。
画廊有些冷清,她漫无目的地闲逛着。作品寥寥,但也够撑起一场小展。
本想随便晃两圈,看到这些画时,纵使心情再烦躁,心却没来由地平静了。
鬼使神差地,温悦之就停在一幅画前头,还真看了进去。
从未见过的风格。
画布上,是极尽扭曲的线条与大片泼洒的浓烈色块——暗红、沉黑、浊黄、淤青般的紫,却又被循规蹈矩地框在边界之内。乍看之下,毫无章法,疯狂无序。但再望去时,浮翠流丹的隐匿背后,她竟感受到了异样——某种挣扎,像是困兽想要冲破牢笼,哪怕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的嘶吼。又像是折翼的猎鹰仍固执地仰望苍穹的悲鸣。然无果,皆束于金铁,死于悬崖。
“女士,喜欢这幅画?”
浑厚沙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温悦之侧头,是个穿着休闲西装的男人,笑容随和。
“随便看看,不行?”
“Of course, you’re free to look around.”洋文入耳,温悦之拔腿就想撤,装什么洋蒜。
但她还是问道:“你画的?”
那人指向画作旁的签名——‘Aporia’,然后笑了笑,说:“我可取不来这么抽象的名字。”
温悦之挑眉,似乎有些认同。
男人接着介绍:“你听过Aporia吗?”
“说重点。”
似是没想到女人如此单刀直入,他又笑了两声,这姑娘的脾气挺对他的胃口,便也不再绕弯子,直言:“Aporia是最近圈里很受瞩目的青年艺术家,这次展出的系列作品都出自他手,我只是个打杂的。”
温悦之嗤笑:“名字比画还浮夸,目中无人。”
男人不置可否。
艺术家的名字和风格,本就一体两面,见仁见智。
沉默了片刻,他下巴微抬,又问:“你在这幅画里看到了什么?”温悦之顺着他的视线,重新看向那幅画。
“狂野,想要毁灭一切也毁灭自己的狂野。”她眸色微敛,顿了顿,“还有束缚。”
但细想,这像个死循环——狂野生于束缚,也死于束缚。
男人的眼睛倏地睁圆了:“妙啊。展了这些天,你是头一个说这么准的。”
温悦之睨了他一眼,示意他少拍马屁,说人话。
“有些光芒注定无法囚禁,但恰恰因其与生俱来的耀眼,也往往无力刺透最深的黑暗。生于璀璨,困于幽冥,这是一种无解的悖论。”
温悦之静静地注视着,突然说:“这幅画我买了。”
男人微愣:“女士,你确定?这价格……”
温悦之冷嗤:“难不成你们开画展就是为了挂这当摆设?”
“当然不是。”
“出个价吧。”
男人犹豫了一下,走到旁边,拿出手机如实相告,很快他便折返回来。
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
“胃口还挺大。”
男人坦言:“Aporia说非常感谢您的欣赏,但是他也表明,价格是艺术价值的体现,这点他不会退让。”他顿了顿,无奈耸肩,“如果您觉得不合适——”
“成交。”
【小橙子碎碎叨】
??不得了不得了,连着几天都是五千字,我的手已经不是我的手了(叉腰狂笑.jpg)
??Aporia——源自古希腊语
(PS:猜Aporia是谁的,评论区见!猜对有奖——奖一个戴羽帆同款棒棒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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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暗巷围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