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r娱乐总部，20楼。
落地窗外，暮色懒洋洋地瘫软下来，将整座京城染成鎏金色，恣意流淌。
有人愁云惨淡，自然有人喜上眉梢。
谁也没想到，许向德身亡的新闻放出来还不到一个小时，处于风口浪尖的Star娱乐非但没受到影响，股价反而涨了，公司内部更是运转如常，仿佛只是损失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零件。
例行会议准时结束，等其他人陆续离开，真皮座上的男人才幽幽开口。
“许向德的讣告发了没？”
“都按流程办妥了，孙总。”
“外头怎么说？”
特助稍作斟酌，递上平板：“Innowave的独家报道五分钟前全网推送了，口径跟咱们发的声明一致，说是非法采矿调查期间出了意外。现在阅读量破百万了，大部分人都在说罪有应得，天网恢恢。”
韩奚箫靠在椅背上，打火机在指间翻转，唇角微勾：“Innowave动作挺快，名不虚传。”
孙明然扫了眼报道。标题很显眼，配了张许向德以前的工作照，还有一张打了马赛克的车祸图。而许向德死前在监控里那个慌张回头的眼神，在Innowave的操作下被刻意放大了不少，供人围观。
当然，是朝着个人悲剧、命运无常方向引导的。
他收回视线，那双眼锐利如常：“股票呢？”
“开盘后跌了点，但在公司声明出来后，买盘就进来了。截至收盘前三分钟，涨了3.2%。”
韩奚箫低低笑了笑，打火机“咔哒”一响，幽焰窜起，惟余青烟。
“不跌反涨，董事会那帮老狐狸，估计正开香槟庆祝呢。”
孙明然没出声，微微抬眼，看向正对面那块巨大冷色调的Logo。
Star娱乐，近两年横空出世的公司。
在此之前，娱乐圈早已形成三雄鼎立的局面，根深蒂固，常年垄断着最顶级的资源和话语权。新人想出头，难如登天，没一个能真正动摇三家霸主的地位。
资本为王的修罗场，新人入局只有两条路，要么被收购，要么在烧光融资后黯然退场。
两年前，Star娱乐还只是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一开始圈里没人拿它当回事，三家巨头更是无动于衷。彼时没人想到，这个被当笑话的公司，会在两年后搅得地动山摇。
直到孙明然果断签下在街头卖唱的藏族少年。那少年没正经学过，就是原生态唱法，没有炫目特效，没有韩式妆容，仅凭最本真的声音，一举夺得当年桂冠。三个月后，他主演的一部小成本文艺片，竟然爆冷入围Lucerne电影节，还拿了奖。从街头到国际，不到半年。
Star娱乐第一次让整个行业为之震颤，在资本和流量的铁幕上硬生生撬了道缝。
等三雄反应过来，Star娱乐已经构建出独树一帜的造星体系——D计划。怎么运作的没人知道。外界只看到它推出的艺人，个个特色鲜明，没被流水线审美驯化。资源倾斜奢侈，不急着收割流量，而是慢慢把人养出来，推一个火一个，弹无虚发。
人红是非多。Star崛起后，没少被人挖黑料、买水军、带节奏......可这些造谣的人，轻则声誉扫地，重则破产清算，久而久之自然没人敢与之抗衡。
但这不是Star娱乐令人忌惮的直接原因。
Star娱乐的扩张速度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老话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包括老牌巨头们在内的所有公司，先是意想不到，后来更是无计可施。藏族少年之后，Star娱乐不再依靠单一爆款的幸运儿，而是陆续推出风格迥异，却带着Star烙印的艺人，形成了现象级风暴。凡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爆款，不用琢磨，准又是Star娱乐的手笔。
因此，Star娱乐财务总监身亡的新闻，放在普通公司身上不足为奇，偏偏当事人正是后来居上的娱乐霸主。
消息一出，火速冲上热搜前三，网上的评论一边倒——“活该”“报应”“死得好”......没有人关心真相，也没有人追问原因，只有狂欢。
而真相顺势沉没，悄然定论。
韩奚箫浑然未觉外面的热闹，慢悠悠深吸最后一口烟：“事情发酵得比预想快。不过风向还能控住。其他几家有分量的媒体，也都打过招呼了，不会乱写。”
孙明然却问：“事情办妥了？”
特助淡定答道：“肇事司机那边已经处理干净了，许向德家属收到了一笔抚恤金，签了谅解书。即便有人怀疑，也查不到Star头上。”
“丙泊酚的源头呢？”
“断了。中间转了好几手。法医报告那验出一点儿，也可以解释成许向德自己私下滥用药物。”
韩奚箫听完，将打火机往桌上一扔，笑了：“许向德这个人啊，就是贪得无厌。拿了那么多好处，还妄想他妻子平安。天底下哪有这么划算的买卖？死了也好，省心。”
孙明然终于正眼看向韩奚箫：“如果下次再半路杀出程咬金，那位不会像现在这样轻易放过你。”
韩奚箫的笑容淡了几分：“这回确实是我低估了。没想到一个记者这么有能耐，竟然顺藤摸瓜挖到许向德妻子身上，搞一出瓮中捉鳖。”他顿了顿，眼底染上一抹阴鸷，“你说那个叫景椿的记者会不会继续往下查？”
孙明然：“她会的。”
韩奚箫挑眉：“你这么确定？”
“她和许向德不一样。”孙明然不紧不慢地说，“许向德贪生怕死，有**就有软肋。而她认死理，除非撞得头破血流，否则很难让她停下来。”
韩奚箫的心情明显更愉悦了：“行啊，那就让她查，反正也没人会相信，让她慢慢玩吧。”
孙明然侧眸看他，目光冷漠：“我要的是俯首听命，不是反咬一口的野马。”
韩奚箫笑容欢快：“知道知道，已经把她调去《无声之人》了。离开调查一线，她想查也查不到。”
“先别动她，留着。”
“是~，**oss。您说留，我肯定好好供着。”
“第三批练习生的背调做完了？”孙明然又问。
“筛掉八成。”韩奚箫在桌面上轻点，全息投影光束升起，密密麻麻的练习生资料浮在半空。他手指虚划，调出几个高亮资料，“最近有个表演系的好苗子，还有个北舞的……”
孙明然抬手打断：“顾天的事，进展怎么样了？”
闻言，韩奚箫还是慢悠悠的调子，唇边曳出一缕讥诮：“难啃的骨头啊，我派人上门找了他好几回。”
孙明然像是早有预料，语气平静：“又被拒绝了？”
韩奚箫轻嗤：“何止，他连门都没开。”
孙明然没有搭腔，斜睨他一眼。
韩奚箫叹了口气，却听不出半分遗憾：“不过这人是真有骨气，穷得连录音设备都凑不齐，对我们开出的天价合约却不屑一顾。”
孙明然转过身，看着他，就这么看着，韩奚箫忽然就笑意渐敛。
“别忘了我们是在为谁做事。”
韩奚箫脸色微变，神情难得地正经：“死都不会忘，那位的愿望就是我们的愿望。他想要的，从来都只会是囊中之物。”
孙明然盯了他片刻，把烟抛给特助，只见那火星在烟灰缸里瞬间湮灭。
韩奚箫也不在意，自顾自掏出手机，很快找到目标，将屏幕转向孙明然：“微博上那个路人拍的视频看了吗？就这段，数据还在涨。”
视频里，顾天一身低调的装束，低着头，轻拨琴弦，声清冽净，似晨间山岚之风，有涤尘之韵。
孙明然只淡淡扫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得嘞，与这位爷无关的事，这人一个字都懒得多说。
孙明然半晌不作声，办公室里其余两人都看着他，静默不语。然后他站起身，经过那面挂满了公司艺人获奖照片的荣誉墙时，脚步停了下来。那张Lucerne电影节的纪念照，颇为醒目。
过了一会儿，孙明然忽地开口：“你知道该怎么做。”
韩奚箫说：“呵，他会回来的。我说了，记者小姐会亲自把他送到我们面前。”
话音刚落，孙明然拉开门，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寂静的办公室里，只剩下艺人总监留在那儿，有些哭笑不得。
韩奚箫给法务部发了条消息：“明天开始清理，按孙总的意思办。”
既然你不要星途，那便永远活在阴影里吧。
直到你无路可走。
--------------------
景椿被调走的消息，还没等她走出办公室，就在Innowave传开了。
“听说了吗？许向德那个案子，实习生跟砸了……”
“啧，她什么风头都想出，吃相太难看了。”
“听说上头直接定的，发配边疆了。”
说这些话的人，未必真信，但他们也不在乎真相。人多嘴杂，仿佛人人都亲眼见证了景椿的罪行，于是这件事的风向标就合情合理地转向了。
景椿为了转正，讨好组内成员，为自己卖命，把他们的功劳纳为己用。不仅如此，她还找崔无思走关系，跑去警局拉拢人脉，表面装得大义凛然，明查暗访，实则不然，只是为了一己私欲。结果玩脱了。
许向德一死，线索中断，小聪明暴露，还惹怒了真正的大人物。于是，被崔无思一脚踢开，发配到冷衙门，断了她的新闻路。
你看，越挖越惨，到头来自取其辱的，还不是她自己？
Innowave但凡长了耳朵的，八卦完后都得出了这个结论。
毕竟在这个圈子里，一个劲爆的八卦永远比真相更刺激。
一时间，景椿彻底成了走后门拼不过资本，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笑话。
听闻此果，苏茜直接就炸了，气冲冲地把说闲话的骂了个遍。
“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没证据就在这儿叭叭叭！化工厂爆炸是谁第一个冲进去的？许向德的线索是谁先发现的？合着功劳都是别人的，锅就她一个人背？脸都不要了！”
有时候，苏茜都不明白这到底是村口大妈唠嗑的地儿，还是个正儿八经的新闻机构。
景椿回到工位，正收拾自己的东西，心平气和。
苏茜放下咖啡，一把按住她的手：“你别收拾了，我去找崔主编说理去！大家都是A组的，凭什么就你背这口黑锅啊？”
“苏茜，谢谢。”景椿拦下她，神色自若，“但事已经定了，争也无济于事。”
苏茜尖声反驳，南方口音在气头上特明显：“那也不能把你调走啊，还是个听都没听过的破节目。你一个搞新闻的去那，等哪天节目黄了，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身后飘来一声嗤笑。
谢筱婷倚在桌边，一副看戏样：“苏茜，凤凰都变野鸡了，你还想着讨好她，她能多分你一根毛，还是怎么着？”
苏茜本就和她不对付，此刻在为景椿打抱不平，一听这话更是火上浇油。
她脑子一转，立马拍桌子：“谢筱婷！这个结果你满意了？”
谢筱婷莫名其妙：“什么？”
苏茜翻白眼：“装什么蒜？是不是你去罗采薇那告的状？”
谢筱婷挑眉，慢悠悠道：“苏茜，你脑子秀逗了？”她的目光往景椿那儿瞟了一眼，“我是不喜欢她。但我不像你急了乱咬人，人命和私怨孰轻孰重，我分得清。把她弄走，对我有什么好处？就图一时解气？”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人不还在Innowave吗？自然有……”
留在Innowave，就有翻身的可能。
她就算再冷眼相待，也不至于瞎到看不出景椿的确有空降兵的能耐。
这些天同组合作，景椿做了什么，能力如何，她即便不想承认，事实也摆在那儿。景椿的实力，她不清楚十分，七八分总是有的。那些传闻她根本不信。
只不过，她拗不过心里的不爽，非要找出景椿的弱点。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事，她可做不到。
话说到一半，谢筱婷不情不愿地别过脸，把后半句烂在了肚子里。
苏茜立刻讥讽：“好处多了去了。景椿一走，你可不就能在罗采薇那献殷勤了？说不定下次大案子就归你了。”
谢筱婷不气反笑：“神经病。如果职场晋升靠挤走一个实习生就能实现，我还会在这儿跟你废话？早成你顶头上司了。你现在冲我发火，除了让更多人看笑话，把景椿那点事传得更难听，还有什么用？”
相比苏茜的急躁，这会儿的谢筱婷倒是显得挺冷静。在新闻这行，越是情绪上头，越容易一叶障目，这是大忌。
场面逐渐无波，只剩下苏茜一人在原地柳眉倒竖，恨恨地甩下手。
说又说不过，气也无处发，向来伶牙俐齿的她，偏偏遇上个句句带刺的谢筱婷，恰巧又占着几分歪理，让她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心急如焚，苏茜余光正好瞟到身旁沉默不语的宋明辉，火气更盛。平常他不掺和事也就罢了，好歹他们俩合作过，他居然还和没事人一样。
火冲到嗓子眼，苏茜一脚踹在他椅子上：“谢筱婷有歪理也就算了，景椿好歹和你是有一夜情的搭档吧，你就不能帮她说句话？！”
一听这话，整理东西的景椿赶忙阻止，无奈道：“气头上的话可不能乱说。”
宋明辉抬眸看景椿一眼，语气挺淡：“需要帮忙搬东西吗？”
景椿：“不用了，谢谢。”
苏茜气得跺脚：“宋明辉，你个龟孙子！”
明明被调岗的是景椿，被议论的也是景椿，可现在苏茜比她还憋屈难受。
景椿抿唇，拉过她手腕：“苏茜，我不是还在Innowave吗？你可以来找我，或者……我来找你？”
其实自从来Innowave，景椿很少真情流露，虚情假意的场面话，勾心斗角，根本不值得她为之动容。
而现在，这个仅仅相处了不到半个月的姑娘，为了她跟人吵得面红耳赤，甚至急得掉眼泪。这种感觉……她自己也说不清。
苏茜哭腔更明显了：“那能一样吗？！《无声之人》那破节目，连正经的办公场地都没有，你去了那儿，以后还能有什么好资源——”
景椿语气放软，挡下这场暴雨前夕：“你听过一句话吗？”
苏茜红着眼眶扭开头：“没有！不想听！”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苏茜眼泪汪汪：“清个屁！他们都把你黑成炭了！”
景椿忽然很淡地笑了，轻声说：“狗咬你一口，你不能也咬回去。但要记住是哪条狗，下次带上打狗棍。一击，必中。”
苏茜怔怔地看着她。
景椿没再解释，浅浅一笑，抱起纸箱，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扎在她背上，也不过尔尔。
“走了。”
【小橙子碎碎叨】
??半夜更新，宝们，我还在。
??别急，咱们的阿椿，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
【小剧场】
苏茜：我探班的时候给你带好吃的！
景椿：好。
顾天：我也去。
景椿：？
顾天：送餐上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0章 明哲保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