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时,崔无思直接跳过了谢筱婷,没给她分配任务。谢筱婷心里正憋着火,一转眼看见前面那人走得不紧不慢的,脚步一顿,无声地冷笑。
没有防备的景椿被人一撞,资料哗啦啦散落一地。
“抱歉啊,可能你最近太忙累着了,连几张纸都拿不住。”
景椿垂着手,很淡地扫了她一眼。
谢筱婷心里发毛,赶紧移开眼,走了。
景椿蹲下身,慢慢收拾着,余光瞥见一双灰色球鞋停在她面前,也蹲了下来,把几份整理好的文件递给她。
宋明辉压低声音问道:“前几天在Twilight唱歌的那个,是你朋友?”
景椿:“有事?”
宋明辉神色平静:“他最近热度不低。我刷到过那个现场视频,点赞转发都破万了。”
景椿抬眼看他:“你想说什么?”
后者独善其身地提醒道:“Star娱乐是做什么起家的,你现在应该也清楚。别让你朋友成为他们下一个棋子。”
电梯门开,他头也不回:“小心引火上身,实习生。”
过道里,景椿捡起剩下的资料往外走,眼神有些沉。
她拿出手机,点开了那条微博,评论区又小炸了一波:
【内娱那些修音咖能不能来学学!跪求小哥哥出道!】
【在现场的姐妹吱个声!他到底长啥样啊?帅不帅?】
【已私信,求联系方式!】
景椿往下划了几页,细眉微蹙。
宋明辉说得没错,视频是两个多星期前发的了,可热度非但没降下去,#素人歌手神仙嗓音#的相关词条居然还挂在前二十的位置。
一段画质粗糙的现场视频,没公司推,没买水军,就靠路人自发转发,愣是硬生生爬到了这个位置。对于一个素人而言,这热度来得太不寻常,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她正要收起手机,屏幕又震了一下,顶部弹出一条新消息。
“来我办公室一趟。”
清闲的假期,没有一刻是停歇的。
景椿抱着一堆资料,直接去了崔无思那儿。
门半开着,崔无思正低头摆弄着茶具,水汽袅袅,香清徐发。听到脚步声,她下巴一指对面的椅子:“考核马上就到一个月了。”
景椿坐下,没作声。
“我之前对你提的要求,还记得吧?”
景椿答:“一个月内,独立完成一篇点击量破十万的深度报道,还要做两个有新闻价值的现场采访。”
崔无思颔首啜茶:“嗯,你月初交的化工厂爆炸案初步深度报道,在官网上线之后点击量已经远超预期了。”
第一个要求,景椿确实完成了。至于现场采访,她是在爆炸案发生当天第一批冲到现场的记者,发回来的报道和拍到的素材,也完全符合重大新闻现场采访的标准。
严格来说,两个核心考核她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
崔无思没留情面:“你还剩一个。时间不等人,案子更不等人。”
景椿垂眸,思忖着下一步。Star娱乐这条线肯定要继续挖,许向德的死疑点重重,必须得在案子僵住前找到新的突破口,才能顺利通过考核。
可老天爷好像连口气都不让她喘,她看见崔无思推过来一份文件:“许向德的案子,到此为止。”
“什么?”
景椿立刻翻开文件,才看了第一页,瞳孔微缩。
这是一份格式规范的事件通报,落款盖着几个相关主管部门的联合红章。她飞快地往后翻,越看心越凉。整篇通报,白纸黑字,措辞严谨,逻辑完整,引用了一些证据,却完全回避了丙泊酚、Diamond这些字眼,对其中明显的蓄意杀人嫌疑,更是只字不提。
景椿静默了一会儿,问道:“他们打算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把公众糊弄过去?”
崔无思神色冷峻,似是看透了世情:“是,你手上这份就是官方的最终说法。”
景椿的心倏地跌下去。
她知道崔无思在暗示什么。许向德那出请君入瓮的戏码是她提出来的,可人刚释放不到两小时就意外车祸身亡,而另一边Star娱乐迅速发布声明,将他的死因归咎于个人非法开采以及财务问题,撇得干干净净。
明白是一回事,但亲眼看到这份荒谬的官方文件,又另当别论。
监控拍得很清楚,许向德是被人故意引到那条特定路段的。时机和地点无不透着算计,然而混在普通的车祸里,还有几个人会觉得这是谋杀?
崔无思没什么表情,接着说道:“许向德涉嫌非法开采,在配合调查期间不幸身亡,后续事宜会有相关部门妥善处理。这件事,到这里就算有个说法了。”
景椿立刻说:“崔主编,这不是真相。我们都知道许向德是被人杀的。”
崔无思:“谁都想知道真相,但有时候真相只会是毒药。”
景椿说:“所以您的意思是,那些无辜的人就白白牺牲了?我们做记者的,看到了也只能装作看不见?”
崔无思看着她的眼睛,和她刚来Innowave时一样,燃烧着不灭的理想之火。她心里刺痛,面上却不露分毫:“这个案子已经结了,再查下去,对你没好处。”
景椿不甘心,又追问:“您批准了?这是您的意思,还是上面的意思?”
崔无思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我没有拒绝的权力。你记住了,这个圈子就是这样,要么学会从玻璃渣中找糖吃,要么,就只能乖乖任人摆布,被扎得满嘴是血。”
话毕,她罕见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了另一份文件,反扣在桌面上。
“不过还说的还是得说,这次许向德的案子你完成得很漂亮,报道有深度,和组里配合也到位,我很满意。”
景椿有点摸不透她这位主编的心思了,眉头微蹙:“崔主编,有话直话说吧。”
崔无思将调令正转向她:“台里最近在筹备一档原创音乐竞演节目——《无声之人》。现在缺一个负责对接、跟进艺人的MD(艺人统筹),我推荐了你。”
景椿盯着这份文件,沉默了一会儿:“这算是流放吗?”
崔无思的声音竟然柔了几分:“恰恰相反。这档节目虽然差点被资本砍了,穷得叮当响,但制作团队都是台里的老人,能护着你。”
无流量,无经费,无人脉。一个标准的三无项目,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个坑。
景椿怎么会不明白?她踩到了不该踩的尾巴,对方眼疾手快,用一份官方定论堵死了调查的路,再顺势将她扔进冷衙门。
这不就是明摆着塞给她一个烫手山芋,让她知难而退,远离真相吗。
“如果我拒绝呢?”
“考核提前结束,你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离开Innowave。”
连商量都省了,直接就是一份通知。
景椿接过那张调令,坐着不动。
崔无思沉默了一会,说:“MD 的活儿跟记者不一样,但也得会看人,能办事。只要这节目你能跟完,不出岔子,我可以直接为你申请转正。这是我能为你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景椿的心渐渐下沉。她好像从未真正看透这个以真相至上为标榜的世界,那些“新闻理想”、“真相至上”,像是一袭华丽的外袍,现实稍微触碰一下,就碎得满地都是。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明白了。”
崔无思:“换个环境,未必是坏事。”
起身离开时,崔无思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又开口:“景椿,这只是个警告。如果你再坚持查下去,连我都保不住你。”她顿了顿,语气复杂,“这个决定,对你的身体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离危险远点,你才能走得更远。”
--------------------
与此同时,京城分局。
一道身影挟着满身戾气,火急火燎地闯入警局大门,已被门口值班警员拦了许久。
“小林总,您冷静点!程队他们真的在开紧急会议……”一名警员再次苦劝。
“滚开!”
林子烨冷笑,眼底烧着怒意:“他的心是石头做的?许向德都他妈凉透了,他居然还有心思开什么狗屁会议,让程朗现在滚出来见我!”
警察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位小爷的身份特殊,又是这么个玩儿命架势,警员还是被吼得退了半步。他硬着头皮劝:“这事急不得,我先带您去接待室休息会儿,等程队开完会......”
“等个屁!”林子烨正气头上,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他一把攥住警员的领子,字字带血,“许向德就是因为你们的磨叽,现在才变成了一具死尸!好啊,你们警方是不是也想等我哪天也成了尸首躺在那儿,你们再慢悠悠过来给我开追悼会?!”
几名警员顿时被噎得哑口无言,互相看看,只能上前硬拦。
“小林总,您别这样……”
“这里警局,别乱来!”
推搡间,男孩的拳头已经捏得咯吱响,青筋暴起,眼看就要挥出去。
“啪!”
一记耳光瞬间扼断了所有喧闹。
林子烨偏过头,脸颊迅速泛起红痕,火辣辣地疼,却像是毫无知觉。他慢慢转回视线,对上程朗那双冰冷沉郁的眼睛。
“你现在长能耐了?都敢硬闯警局了。”
程朗漠然站在几步外,眯着眼,下颌绷着,没再说话。
两名警员对视一眼,这会儿只想撒开腿跑路。因为这男人过分冷静,直觉告诉他们此地不宜久留,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呵,程队终于舍得出来了?我还以为得等头七才能见您一面呢。”
林子烨从小就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又敬又怕,唯独此刻天不怕地不怕。他猛地甩开警员的手:“爸的案子,你到底有没有放在心上?!”
程朗不看他,微侧头,沉声道:“都杵在这干什么?手上的事都干完了?”
他的话如同特赦令,警员们麻溜散了,转眼间接待室就剩兄弟二人。
林子烨说:“哥,许向德死了。”
程朗默不作声。
对方越是沉默,林子烨越是火冒,他低吼:“没有血缘关系,果然养不熟。”
这话在死静的屋里显得特别锋利,一字一字,心焉如割。
程朗望着他,那张早已学会用冷静应对一切的脸上,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他哪能真没波澜呢?那是他晦暗人生里,唯一肯收留他这个满是傲骨的人,是连他染血的拳头都愿轻轻握住的人。
现在尸骨未寒,躺在棺中,而他穿着警服,却无计可施。
父亲会不会也在怨他无能呢?
程朗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凉凉地看着他:“林子烨,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知道!”
“知道还来警局闹事,袭击警务人员,你脑子呢?”
林子烨方才那股横劲,被男人几句话硬生生压了下去:“我就是知道,才来要个说法。”
程朗倚在铁桌边,解开外套扣子,点点头:“行,说说看。什么样的说法能浇灭你的意气用事。”
林子烨知道自己理亏,偏又拂不下面子,岔开话:“哥,听说这回警方的计策是个女记者提的?牛啊,你们现在查案还得靠女人指点迷津?”
程朗眼神骤厉,一步上前将他按在椅子上:“别一出事就怪女人,还算个男人吗?许向德死得蹊跷,你心里就没点疑心?你现在这么一闹,除了打草惊蛇,屁用没有!”
林子烨一时愣住。
程朗直起身,瞥他一眼,语气冷硬:“是,这个方案的确是外人提的。”
话音未落,便听见少年一声冷嗤。
程朗懒得理他那点幼稚的挑衅,反而说:“不过还是你厉害,现在警方的一举一动都得向小林总你汇报。一不合心意,你就跟泼妇一样闹上门。怎么,你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瞎扯淡!”
程朗哼笑,眼神带嘲:“你真以为许向德一个财务总监,有胆子干这么大一笔买卖?放他出来,就是为了钓后面的大鱼。”
林子烨呼吸微滞,低着头没敢看他:“……我知道,但人还不是死了。”
程朗有些痞气地笑了笑:“那你知道许向德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谁吗?”
林子烨:“……谁?”
“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脑子里全是浆糊。”程朗脸色冷峻,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警方办案有自己的节奏,不是你撒泼就能催着走的。”
一股愠怒再次冲上林子烨胸口,他咬牙:“好,就算你说的都对。那我问你,许向德这个替死鬼没了,死无对证,真凶还不知道在哪儿逍遥。你们现在怎么查?我又该怎么办?像你们一样当缩头乌龟,然后等凶手自己良心发现跳出来认罪?”
说完,随即逸出一阵讥笑,仿佛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番质问荒谬得可笑。
程朗干脆道:“查不了,案子已经结了。”
“什么!”
少年再也压不住火,怒色尽显。
没想到绕了这么一大圈,竟是这样的结局,他倏地抄起拳头:“你们就这么放弃了?!”
程朗稳稳接住挥来的拳头,盯着他说:“是暂时搁置。背后的人既然敢灭口,就不会留把柄。现场处理得很干净,肇事司机是个完美醉鬼,证据链挑不出毛病。你现在硬查,也是白搭。”
“所以呢?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能吗?只是换条路走。”
“换条路?”
林子烨愣了,有些将信将疑。每一次程朗这么说,都意味着事情还有余地。他面上却还是不屑样,往后靠进椅背:“哥,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打官腔了。换什么路?钻下水道啊?”
化工厂爆炸以后,他除了等待别无他法,等到最后连希望都变成了失望。
程朗任由他嘲讽,眉峰都没动:“我话放在前头,局里已经派人24小时盯着你,在事情结束前,你最好给我安分点。”
林子烨笑得眼眶发热:“哥,合着你说的另一条路就是把我当成犯人。”他声音低下去,“你答应过我的。”
再心焦,再痛苦,程朗都要沉住气,家里已经有一个不清醒的了,他不能再跟着一起犯浑。
程朗问:“你信我吗?”
信他吗?
自然是信的。虽然没有血缘,可这兄弟俩从小感情就好,程朗的话比林晚峰的嘱咐更像圣旨。哪怕现在,他明知道程朗永远会把职责放在第一位,明知对方此刻连半分悲戚都不曾外露。
可他依然信。
程朗静默片刻,低声说:“爸的事,我一天都没敢忘。”
少年僵在那里。
“但是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等事情处理完,和我一起回家。”
他没动。
“林子烨,别让我说第二遍。”
暮色里凉风从窗隙钻进来,吹散漫天无形的硝烟。程朗往回走,背影渐渐没进走廊的昏光中。
林子烨依旧坐着,低着头,情绪和他哥一样,正一点点沉静下去。
“哥。”
那个高挺的背影顿了顿。
“我不会放弃的,永远不会。”
【小橙子碎碎叨】
??啊哦咱们的阿椿被流放到音综了——无流量,无经费,无人脉,三无产品get????
??Star娱乐那条线,暂时不能碰了。但别担心,音综嘛,音乐嘛,顾天还会远吗?
(PS:这章写完我看了看字数,又五千多……我的键盘在冒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9章 流放音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