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无常，这个成语景椿总算血淋淋地体会到了。
她眉心紧蹙，压着声音问道：“什么？”
“许向德被释放后不到两小时，在从商场回家的路上，遭遇酒驾车辆撞击，当场死亡。”
“攻心计”才刚上演，关键嫌疑人因为证据不足被依法释放。可现在，鱼饵还没被吞下，就遭遇了意外？
况且，按照时间线来推算，许向德发生意外应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然以Innowave的情报能力，不至于事情都过去二十四小时后，直到今天下午，才传到崔无思这里。
其中的来龙去脉，定然不像酒驾意外那么简单。
再者，既然警方早已介入，程朗为何没有第一时间找她这个出谋划策的记者算账？他又会怎么看待许向德的意外身亡？
不过，幕后那只手的动作还真是快得惊人，也狠得彻底。
崔无思语气硬冷：“警方已经介入调查，半小时内，我要看到A组所有人。”
“是，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景椿顿在了原地。
这下，她是真不敢直视他了。整整两次，又要放他鸽子了。
正踌躇着，温润的嗓音抚平了她心头的褶皱。
顾天放下吉他，说：“是Twilight那个案子？”
景椿点点头：“许向德前天因为证据不足放了，但出来不到两小时就出了车祸……人已经没了。”
屋里静了几秒。
顾天站起身，收拾东西：“走吧，我送你去Innowave。”
车上。
景椿翻看着崔无思同步到小组群里的简报和几张模糊的现场照片，心事重重。
如她所料，许向德的死讯已经在各大新闻平台上传开了，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评论区的猜测更是四起——阴谋、意外、仇杀......五花八门，沸反盈天。
景椿往椅背里一靠，默不作声。
顾天开车很稳，对京城的小道很熟悉，没一会儿就停在了Innowave总部楼下。
下车前，景椿手搭在门把手上，想了想，只简单说：“谢谢，又麻烦你一趟。”
顾天微笑如常，从前排储物格里拿出一张黑底烫金的名片：“这个也许对你们查的案子有帮助。”
景椿皱眉：“哪来的？”
顾天语气平静：“之前买糕点的时候，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给我的。”
“他们想做什么？”景椿声音有点压着火，名片在她指间捏出一道浅痕，她却浑然不觉，“想签你做练习生？”
Star娱乐的高层在许向德可能暴露的节骨眼上，竟然还若无其事地接触顾天？
外界只看到Star娱乐捧出了多少顶流，制作了多少爆款，风光无限。可景椿偏不这么认为，光是许向德这条线牵扯出的冰山一角，Star娱乐就不是这么光鲜简单。
许向德能身居财务总监要职的同时，还能暗中操盘非法采矿，背后必然有更深的力量在撑腰。Star娱乐的人现在找上顾天，这让她不得不警惕。
顾天神色坦然：“应该是吧，不过我拒绝了，没多聊。”
景椿略一沉吟，将名片收进包里：“这事儿现在还没个定论，你暂时不要再和他们接触了。如果对方再找你，马上告诉我。”
顾天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是轻声应下。他顿了顿，又取出一张红丝绒的邀请函：“下个月京城有一场音乐会，有个推新人新作的环节，我的名字在推荐名单上。”
景椿接过邀请函，看到特邀嘉宾那栏是空着的。
“空白挺好的。” 她沉默了片刻，说，“没有名字，就没有立场，没有束缚，你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顾天一愣，就听见她问：“如果你去了，站在台上能唱什么？”
这回他直接笑出声，她的思路有时候还真是跟他一致。
“唱我想唱的，就看你愿不愿意听。”
景椿却神色自若，语速略快：“可你现在缺的不是一张请柬，而是一个能让你的音乐被看见的舞台。别人去是听歌，你是去唱歌，同样面对音乐，姿态从一开始就不同。先站上去，把你的歌唱出来，台下的人认不认可，那是后话。机会就在眼前，你值得去试一试。没什么好多考虑的。”
半晌，顾天唇畔微扬：“好，听你的。”
景椿瞟了他一眼，忽然发觉他这会儿倒是不固执，她说：“不填也好。填了名字就是主办方请我了。”
顾天问：“你会去吗？”
景椿答：“当然，本来也是拍摄计划中的一部分。”话落，她伸手去开车门。
“景椿。”顾天叫住她。
她动作一顿。
“如果需要帮忙，不要有顾虑，随时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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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小时，小会议室内A组成员悉数到齐，谢筱婷也在其中。
崔无思捧着个电脑，满脸寒霜，大步走进会议室，所有交谈瞬间止息。
她开门见山：“许向德死了。”
话音刚落，投影仪同步亮起几张高清的现场照。车祸现场狼藉混乱，黑烟弥漫。一辆黑色轿车斜横在人行横道中央，车身严重变形，前挡风玻璃碎落一地。不远处，一名行人瘫倒在血泊中，血肉模糊，与尘土瓦砾混在一起，衣服破烂不堪，而那名行人，正是许向德。
众人神色各异。
崔无思调出行车记录仪画面，沉声道：“昨天上午十一点三十二分，许向德从警局正门释放。下午一点十七分，在他从商场出来横穿马路返回住所时，遭遇车祸。救护车到达时，人已当场死亡。从释放到死亡，不到两小时。”
“这种巧合也太假了。”苏茜皱着眉，“阎王爷上赶着冲业绩？上午放人下午收命，摆明了是灭口。”
崔无思目光沉凝：“肇事者有两次酒驾前科，最新检测报告，血液酒精浓度严重超标。”话音未落，手机震了震，她低头扫过，本就冷硬的脸上寒意更深。
沉默片刻，她才开口：“梁队那边同步了许许向德部分尸检结果，法医在其血液中检测出微量的丙泊酚。”
这个词一出来，懂行的人脸色瞬变。
宋明辉脱口而出：“丙泊酚？静脉麻醉剂？”
“没错。”崔无思点头，沉了声，“这种麻醉剂起效快、代谢也快，多用于手术室，不会出现在正常人血液里。”
麻醉需要起效时间。换言之，车祸前，许向德很可能就已经被人下药。
宋明辉推了推眼镜：“丙泊酚这一点是铁证，但逻辑上讲不通。”
景椿抬眸，与他对视一眼，想法不谋而合。
宋明辉接着说：“许向德昨天下午出的事，现场是公开的醉驾事故，按理来说消息压不了太久。警方一般几小时内就会发通告，最迟晚间新闻也该报了。可我们到现在才收到确切消息，警方之前对这件事的保密程度，高得反常。”
“当然反常。”苏茜飞快地接了一句，脸色也沉了下来，“警方一开始就没当普通车祸处理。他们选择严格保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Diamond的势力渗透太深，警方内部在秘密清洗排查；要么，就是他们手里已经掌握了指向更高层的铁证，在布更大的局，怕打草惊蛇。反正不管哪种，我只知道这水浑着呢。”
话已至此，梁安康现在给Innowave这份报告，或许是合作的信号，想借崔无思的手继续从外部施加压力，深入调查。
这时，谢筱婷吹了声口哨，偏头一笑：“哟，这下可热闹了。这条线可是交由我们亲爱的实习妹妹全权负责的。现在倒好，鱼没钓到，线也没见收，饵倒是先给人喂饱了。”
景椿抬起眼帘，神色平淡：“线一直没断，只不过半路杀出了条不讲规矩的鲨鱼，咬断了鱼钩。被鲨鱼盯上，有没有人钓结果都一样。”
“你！”
崔无思满脸涨红，厉声怒骂：“这是人命关天的案子，不是儿戏！都给我把心思收回来，放到案子上！”
会议室霎时安静，只剩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
训斥完两人，她压下怒火，对景椿说：“你和许向德直接打过照面，说说你的看法。”
景椿沉吟片刻，接道：“许向德前天晚上在包厢里，虽然表面强作镇定，但有几点不对劲。第一，他对周围环境很警惕。第二，一提到真正的Diamond，他神情立马就变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Diamond这条线索，在许向德被捕后，A组通过崔无思的渠道都已知晓大概。可崔无思只让一个人跟，结果一帮老油条就把希望全押在了一个实习丫头身上。若非攻心计奏效，他们现在对Diamond还是一头雾水。如果这条线断了，崔魔头没火冒三丈，他们都得谢天谢地了。
崔无思目光一凝：“说具体。”
“真正的Diamond权力只手遮天，所以许向德才敢在警局里表现得有恃无恐，相信背后的人能捞他出去；但同时，一旦触及核心问题他又不寒而栗。他不害怕交易本身，怕的是触怒交易背后的掌控者。”
她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要害，不少人面色微沉 。
然而，景椿还没说完，话头一转：“崔主编，还有一点我觉得很蹊跷。”
崔无思：“你注意到什么异常？”
景椿转过头，跟苏茜对了个眼神。苏茜笑得有点贼。
屏幕上切出几段监控，时间不同，角度也换了几个。
景椿起身，走到屏幕前，指向画面中的商场侧门：“许向德被释放后，去了百货商场，他在里面与一个疑似Diamond中间人有过短暂接触。之后他从商场离开。车祸地点却是在反方向的工业区路段，从商场到事故发生地，即使步行，再怎么快也要二十分钟。”
来的路上，景椿就注意到了这处异常。事发突然，她没时间找人要杨安仁的联系方式，念头一转便直接找了苏茜。黑客大神的本事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众人看向监控视频。其中一段商场侧门的监控拍得很清楚——许向德神色慌张地从商场侧门跑出，边跑还边回头瞅。
钱媛说：“他这样子怎么像是被人故意引到那条路上去的？”
苏茜配合地将几个关键监控画面并排放出来。
果不其然，监控时间显示，仅仅十分钟后，许向德出现的下一个画面，已是在事故发生地附近。而那辆肇事车辆在车祸发生前三分钟，才从另一个方向驶入同一路段，随后撞上了许向德。
苏茜抽抽嘴：“嚯，就两个小时，偏偏在那个时间和地点，精准地撞上了。我真佩服这帮人的耐心和执行力。”
有一人接了她的嘲讽。
杨安仁言简意赅：“谋杀，但伪装成了意外。”
钱媛咂舌：“也就是说有人在许向德被释放前，就安排好了一切？？等着他出来，然后……”
景椿立刻否认：“不止。许向德从一开始就是一枚棋子，他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从被捕到释放，每一步都在计划之内。包括他的死。”
大家又是一静。
崔无思眸色一敛，突然问：“Star娱乐那边是什么反应？”
宋明辉快速扫了眼电脑，说：“他们的声明有点意思，昨天还说许向德因涉嫌挪用公款，被停职调查。今天他意外身亡的消息一出来，他们又发了个新声明，对公司前财务总监的意外离世深表遗憾，这算不算变相承认杀人？”
典型的危机公关老手段，先抛出一个小问题转移大众视线，等更大的雷爆了，再对重大事件轻描淡写。
好像你的死，和你的问题，是两码事。
钱媛说：“虚伪到家了，我看Star娱乐巴不得他赶紧闭嘴。”
宋明辉思索片刻，对他们说：“但问题是，许向德到底知道多少？他就是一个财务总监，就算真搞了非法资金，也不至于到灭口这份上。”
困惑未解，苏茜突然举起手机，惊讶地喊了一声：“我天，还有更恶心的！许向德尸骨未寒，他们的股价居然不跌反涨，还一下涨了三个点！”
资本市场的冷酷反应，往往比任何声明都更直白。
见状，景椿顺势把之前交给程朗的那几份作担保用的文件，又推到了桌子中间。
杨安仁：“这是什么？”
苏茜冷哼一声：“别小看人，我查东西不比你差。这是许向德的罪证，里面有份收购合同是重点。三年前，这家空壳公司收购了化工厂后，我们一层层查下去，最终的控制人就是许向德。他利用星辰娱乐财务总监的职务，在幕后操盘了这次收购。”
宋明辉说：“娱乐公司收购化工厂，这跨界跨得也太离谱了。”
谢筱婷靠在椅背上，嗤笑道：“实习妹妹的想象力就是丰富，说不定人家就是想开个影视基地呢？非得跟阴谋扯上关系。”
“建影视基地用不着灭口一个财务总监。”宋明辉记得前天晚上的情形，他看向谢筱婷，“我和景椿潜伏时，亲耳听见许向德说这批货纯度必须达标，那位最讨厌瑕疵品。”
谢筱婷轻哼一声，不再言语。
杨安仁挑眉：“所以，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娱乐产业投资。”
宋明辉看了他一眼，表示默认。
“我脑子有点乱了，”苏茜揉着太阳穴，蹙眉沉思，“讨论这么多，今天这场意外的真正起因到底是什么？就因为许向德知道他们非法采矿卖矿？”
一直沉默的崔无思神色一正，静静地说：“Star娱乐的异常操作，加上许向德临死前的反常表现，都指向一个结论。”
大伙感到疑惑，等崔魔头发话。
崔无思却没作声，放下手中的资料，转而看向右侧。
景椿平平静静地答：“因为许向德碰了不该碰的东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苏茜懂了她的意思，说：“哦，所以许向德这枚棋子失控了，Star娱乐或者说他背后的主人，要做的不是简单的灭口，而是清理门户。”
崔无思满意地点点头，当即下达指令：“苏茜，你负责深挖Star娱乐董事会的隐秘关系网。杨安仁，你盯紧警方的动向，有任何进展立刻同步。钱媛集中整理化工厂和Star娱乐从收购到爆炸期间的所有资料，一个小时后我要看到完整的报告。”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景椿和宋明辉身上：“你们俩接着跟许向德这条线。活要见人，死也要从骨头缝里，把幕后黑手的尾巴给我薅出来！”
【小橙子碎碎叨】
??半夜更新，困得眼皮打架。
??下一章，咱们的阿椿要迎来职业生涯的滑铁卢了～刚有点甜蜜苗头，坎坷就已经在路上了。
从新闻部被一脚踢到......算了，我先不剧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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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命如草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