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景椿说,“你就被一个打杂的几句话忽悠,买了幅天价画?”
温悦之微微一笑,眉目流转几分艳色:“不然呢?难道等追悔莫及再上演一出‘曾经有一幅真挚的画摆在我面前’的痛哭流泪戏码?”
景椿目光再次掠过画框边缘。那浓烈到几乎溢出画布的扭曲色彩,与冰冷线条的疯狂交织,怎么看都有点特别。
“你的审美还挺小众。”
温悦之红唇一勾,笑得肆意:“谢了啊。不过小众的东西哪天变大众追捧的潮流了,我会毫不犹豫地扔掉。”
“为什么?”
“因为它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偏爱了。”
景椿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流光。
暮色沉降,初现的星子坠入楼宇缝隙。京城的雾霾这些年虽缓和了些,高楼间仍蒙着一层灰蒙蒙的纱。即使天高气爽,她再如何稳着心境,也终是被这雾霭洇得模糊,连郁闷都变得静悄悄。
若是旁人不细看,只会觉得她比平日更难以接近了些。
景椿降下车窗,风呼啸着灌入。温悦之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走神,兀自断断续续地说着,她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一静一闹,这场景从小便是如此。说来也怪,原本该独自消化的郁结,竟一点点松动了。
景椿喜静厌闹,温悦之则相反。按理说,她早该对这种聒噪不耐烦了,却恰恰是碎碎念成了最有效的安抚。温悦之亦是如此,唯有在景椿面前,才会卸下法庭上的稳重得体与唇枪舌剑,下意识地黏黏糊糊赖着,在她耳边喋喋不休。
雾气更浓了些。景椿心中那点迷障,不知不觉散了个干净。她转过头,恰好撞上温悦之瞥来的目光。
“小金鱼,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回应她的,是车载电台里Star娱乐的公关声明:
“……前财务总监许向德先生因突发交通事故不幸离世,Star娱乐深表哀悼,并将全力协助家属处理善后事宜……”
温悦之直接切了频道,眉梢眼角满是嘲讽:“许向德那篇报道我看了。又是非法采矿又是停职调查,最后来个意外身亡。啧,拿几个buff叠加当幌子,这种鬼话也就骗骗网上容易被带节奏的人。”
景椿滑着手机,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看吧,明眼人都能瞧出的问题,Diamond背后的权力可谓是翻云覆雨,Innowave却要粉饰太平。
她说:“官方说法,听听就算了。”
“真够牛的。”温悦之斜睨她一眼,方向盘一转,下了高架,“这种假惺惺的报道,也就Innowave写得出来。当初烂摊子摆在那儿,女魔头还让你彻查,忙前忙后,现在事情黄了,一脚把你踢到什么破综艺里,摆明了是拿你当枪使,你还笑?”
景椿淡淡笑了笑,轻声答:“我哪有笑,只是觉得玩不过资本而已。”
温悦之说:“连酒驾司机都能安排得恰到好处,简直是为灭口量身定做,真以为发篇通稿就能把大家当傻子糊弄?”
景椿没接话。
温悦之见她这般,心下一沉:“阿椿,你真答应调职了?”那个新节目组的底细她早就查过,所谓调职,不过是公司用来堆放弃子的冷宫。
景椿这才瞧她一眼:“资本的牌桌上,筹码有资格跟庄家讲条件吗?”
“你心甘情愿?”她又追问道。
景椿说:“甘心怎样,不甘心又怎样?你在法庭上,不也亲眼见过法槌敲不碎的潜规则吗?”
温悦之如鲠在喉。
落霞沉沉,如墨下压。轿跑驶过一个巨大的LED屏,上面正滚动播着某个顶流明星的代言广告。
光怪陆离,热闹非凡,与她此刻的心境仿佛是两个世界。
景椿声线平缓:“现在也挺好,起码不用天天闻着火药味了。”
温悦之不客气地怼回来:“好什么好,你这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景椿神色平静如常,唯有眼眸定定地望着前方某处,暮云如火,落于眼底。她忽然问:“悦之,你以前告诉我的道理还记得吗?”
“什么?”
她对景椿说过的人生箴言实在太多,一时半会儿还真对不上号。
“丛林法则,弱肉强食。只有站在顶端的人才能掌握生机,其他一切都是空谈。以前听着是句道理,现在自己陷进来了,才越发觉得温老师教得如此在理。”
温悦之的笑容愈发欢快,一拍方向盘:“孺子可教啊,现在嘴皮子这么利索,都学会拿我的话来回敬我了?”
这世道就是这样,要么吃人,要么被吃。如今她的道理从景椿嘴里说出来,竟是血淋淋的。
景椿偏过头,冷冷地开口:“我可没打算认输。相反,我要当一头鲨鱼。”
温悦之愣住了,侧眸望去:“.......什么意思?”
她又开口了,声音淡漠:“在深海里蛰伏,不停游弋,直到猎物放松警惕,然后伺机而动,一击绝杀。”
话音落下,车子正好冲出隧道。温悦之看向暮色稀薄的CBD天际线,放声大笑。
她的小金鱼啊,那个曾经在生死边缘几度沉浮、又执拗爬回人间的女孩,早就不是任人宰割的小鱼了。她早该想到的。
鲨鱼的天性是海洋,浅滩无水,从不是它的归处。
这不肯服输的决绝,忽然让温悦之想起了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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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晚高峰,十字路口的红灯异常漫长。两边车道排成了长龙,尾灯缀成一片赤海。
“什么时候去上海?”景椿问。
温悦之看了眼她波澜不惊的侧脸,答道:“下星期。”
“嗯。”
又静了一会儿,温悦之直勾勾地盯着她,终于有所察觉:“你今天怎么总是心不在焉的?有情况啊。如实招来,该不会真被那个小学弟给勾了魂儿吧?吃饭了?拥抱了?还是......手都上了?”
景椿的神色仍是一泊不起波澜的静水,心却轻颤了一下。
温悦之扑哧乐了:“呦,看来我猜对了?之前法学院那个,人帅嘴甜,家境也不错,你眼皮都不抬,我还以为你真要在一棵树上吊死。搞了半天,你还是吃温柔这一套啊。”
景椿淡淡道:“别乱牵线,我和谁都不合适。”
“哪不合适了?面都不见一次,就直接判死刑了。”温悦之低低吸了口气,沉默半晌,说,“阿椿,你是不是……还在惦记你的顾学长?我说句直白的,你们当年才认识几个月,过去这么久了,人家早把你忘了。”
景椿还没回应,手机屏幕倏地亮起,是餐厅定位。她顺手发给了温悦之。
“前面过两个路口,右转。”
“干嘛,藏不住了?”
温悦之瞟了眼定位,嘴上还在絮叨,右手却打了转向灯,拐入车道。她笑意微漾:“连地方都订好了,这是要带我去见家长?”
景椿这才想起还没跟她提过顾天的事,现在解释又觉得麻烦,干脆顺着她说:“去那就知道了。”
呦呵,还卖关子是吧?
“要是答案不满意,你就等着我的家法伺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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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
“小姐?小姐?请问您预约的位置是……”
服务员再三礼貌询问,换来的就是眼下这副景象。
预想中的“家法伺候”被咽回肚子里,温悦之愣在门口,盯着那道身影,足足半天。
是真正的瞳孔地震。仿佛整个世界在视野里摇晃、碎裂、重组。
反倒是服务员在一旁欲哭无泪,迎也不是,走也不是,后面还等着其他客人呢,总不能一声令下把人赶走吧?
终于,有人从背后轻轻拍了她一下。
温悦之回头,理应接受严刑拷问的始作俑者,就站在她身后,神色是一贯的平静无波。
她没有质问,也谈不上喜悦。
原以为景椿是块千年不化的寒冰,结果上一秒还在替她不值,转眼之间,那个她们彼此心照不宣的青春记忆里的主角,竟就这样鲜活地出现在眼前。
当真是她的小金鱼,不声不响,一出手就惊涛骇浪!玩起暗度陈仓比谁都厉害。她居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温悦之直接被气笑了。那笑声短促,像童年时满心期待跑回家,却发现餐桌上没有摆着你最爱的蛋糕,只有一盘青菜:“景小姐,麻烦您老人家给我解释解释。这就是你所谓的跟谁都不合适?”
“你说的学弟,的确不合适。”某人佯作无辜。
很好,跟我玩文字游戏是吧?
学弟不合适,所以学长就天经地义了?
被噎回去的温悦之正要发动新一轮逻辑攻势,身后渐起的抱怨声打断了火气。
“啧,怎么还不进去啊!”
“前面怎么回事?堵在门口……”
“还吃不吃啦?”
用餐高峰将至,身后已悄然排起一小列队伍。景椿率先回神,俯身道歉,一把拽过温悦之的手腕,拉出了队伍。
“有预约,姓顾,麻烦您带路。”
温悦之的目光却如钩,死死锁在前方。距离越近,那道身影越发清晰——熟悉的侧影轮廓,温润沉稳的气质。
她拧了拧眉,拉着景椿一个急转弯,直接拐进了洗手间旁边的走廊。
“哎,你……”
刚站定,温悦之一个旋身,手臂一伸,勾住景椿的脖子,诘问连珠:“什么时候的事?怎么遇到的?他一直就在京城?你们现在什么情况?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想……”
“停,打住!”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温悦之这熟悉的轰炸,景椿还是有些招架不住。这人在法庭上舌战群儒,下了庭更是得理不饶人,被她盯上,如同俎上鱼肉。
景椿想安抚她,毕竟自己隐瞒在先。但转念便清楚,温悦之不是那种会被“对不起”就打发的人,她需要的是事实,再辩解,只会是火上浇油。
于是,她抛开迂回,长话短说:“化工厂爆炸后没几天,我去医院查线索,偶然碰到的。他毕业后一直留在京城,没离开过。我在Innowave的事,还有最近在跟的Star娱乐案子,他都知道。”话音微顿,“不过我调职的事,他还不知道。”
认真虔诚的回答,温悦之似乎听而不闻,又好像明白了什么,松开手,倚在洗手台边,半晌没作声。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所以,他没有反对你当记者?”她的思维向来跳跃。
景椿答得简洁:“没有,他什么都没说。”
温悦之斜睨着她:“你完了,阿椿。”
“什么完了?”
“这么多年,我以为你已经把这个秘密封死了,结果顾天一出现,你还是信他。八年的时间,你的原则,你的冷静自持,在他面前薄得像层纸,维持的朦胧感一下就碎了,荒谬得很。”
景椿静了片刻,转头直视她,那目光如沉静的琥珀:“我清楚自己的身份,所以当初知我怀疑他可能与许向德有牵连时,我下意识的怀疑,其实已经替你给出了答案。但是悦之,当年不辞而别的人,是我。”
温悦之愣住:“……你那是身不由己,学长他......会理解的。”
景椿反问:“那换作是你呢?在你终于以为抓住了一束光的时候,它毫无征兆地灭了,消失了,你会怎么样?”
温悦之抿紧了嘴唇。这个假设竟令她有些恍惚,情绪大起大落,纷乱如麻。不知怎的,她循着看似可解的线头,拽回了高一那年的隆冬。
寒风砭骨,不相熟的少年走过,身裹校服,帽檐低压。她正蹲在台阶上,不知道在等谁。
“喂,不会你也要消失了吧?”
那天她回了什么?早已模糊了,只隐约记得好像是句没心没肺的玩笑话。
他停在风雪弥漫的路灯下,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里,竟清晰地晃过一丝失措。
第二天清醒后,温悦之想,那大概是错觉,没人会为她伤神,更何况还是半生不熟的学长。
温悦之不闹了,默默回想方才的问题——她会转头就把关于他的一切扔进垃圾堆,就当从不认识。
不必为过往停留,不必为无解的事徒耗心神。
可答案刚在心底成形,她却想起那天在Twilight门口的身影。同样是久别重逢,那人看向她的眼神是全然陌生的平静,而他的答案却与她此刻内心所想如出一辙。
他已经忘记她了。
是啊,这才是成年人会做的最正常的选择。
这世上有多少人能是顾天?她和那人之间,或许赢在两年相识,也输在两年短暂浅淡。
这个巧合,让她觉得莫名其妙。
仿佛自己笃信的真理,被一个意外的例子轻易地撬动了一角。
温悦之敛回思绪,面上不露端倪,拉着景椿就往外走:“别瞎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赶紧的,可别让你家顾学长等太久了。”
更何况,她对这位顾学长,可是有一肚子的好奇,等着请教呢。
路过巨大镜面的艺术墙时,温悦之瞥见神色各异的两人,从手包里抽出一支口红,塞给景椿,附耳低语。
“你现在这样很完美,很自信,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问题在哪。我要是男人绝对爱死你,真的。但来之不易的重逢,你灰头土脸的像什么样子,又不是去奔丧。补个妆,提提气色,OK?”
【小橙子碎碎叨】
??今晚这顿饭,怕不是鸿门宴,而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三堂会审”吧?(顾学长微笑喝茶中.jpg)
PS:猜猜温律师记忆里那个“站在雪中问她会不会消失”的少年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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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骗子金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