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苏茜回到Innowave时，已经下午一点了。
景椿的米色板鞋上还沾着化工厂的煤灰。
苏茜毫不客气地扯下口罩，巴掌大的脸蛋映在玻璃门上。
然而下一秒，连口水都来不及喝的江南女子憋不住破口大骂：“累死老娘了，崔魔头是不是疯了？光是从警戒线偷溜进去那会儿工夫，她就打来了三个夺命电话！搞清楚欸，我们是在帮她挖料，不是在度假！”
景椿一动不动。
苏茜拿肘碰她，对方还是静静的。
“喂，魂儿丢现场了？”
扭头一看，景椿的视线黏在手机屏幕上，眼底漾着细碎的柔光。
苏茜凑过去，灰扑扑的鼻尖要贴上景椿的脸颊：“才一个晚上不见，就有情况了？”
景椿这才回过神，抬眼看她：“什么？”
“还装呢。”苏茜点点她的手机，笑得促狭，“交男朋友了？”
景椿反应过来，摇头：“不是。”
她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微信聊天框。
顾天的头像很是简约——一片深邃的墨蓝，角落里隐约缀着颗星星。
“今晚演出照常，我最后一个上台，慢慢来。”
简简单单的十个字，搅动深潭，水面微澜，心亦如是。
其实昨晚冷静下来后，顾虑到李文洋的处境，景椿并没有走多远，也没来得及说太多话。
分别时，她拉着李文洋没走出几步，顾天忽然喊住她。
秋风扬起他灰色衬衫的下摆。
“下一次，我该去哪找你？”他问。
酸涩感忽地漫上鼻腔，十五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少年背着吉他，站在月光下，虔诚地问她。
景椿听得有些晃神，几近慌乱地报出一串数字：“微信……手机号也是一样的。”
话刚说完，才诧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的手还拉着李文洋，指尖攥到泛白。
李文洋被拽得踉跄了一下，仰起头，望向景椿。
姐姐笑了，又哭了，又笑了。
大人真的好奇怪。
明明很开心，为什么又要哭呢？
但他能感受到那种开心，和他偷偷溜进医院找哥哥时，一模一样。
他缩回脑袋，把MP3又往口袋里塞了塞。
算了。
他再等一会儿吧。
反正景椿姐姐说了，会帮他找哥哥的。
她说话，应该算数吧？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屏幕上又多了一条微信消息。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告诉我。”
景椿盯着那行字，微怔，心头倏地一晃。
“景椿！”
苏茜拖长了音调，把她拽回现实：“还说不是，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表情，和那些恋爱脑没两样？”
景椿静坐不动。
苏茜却嘴角微勾：“昨晚在急诊门口的那个男生？”
伪装计划失败后，苏茜仍守在杂物间，盯着监控屏幕不肯罢休。
巧的是，景椿和顾天重逢的全过程，也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还有站在他们中间的李文洋。
“卧槽，年度大戏啊。”
见她躲闪，苏茜勾过她的脖子，不肯松手：“破镜重圆？旧情复燃？还是暗恋十年，有情人终成眷属？”
一连三个直球，砸得景椿耳根发烫。
她无奈道：“没你想的那么玛丽苏，只是......一个很久没见的学长。”
“很久没见？多久？”
“八年。”
“八年没见，刚重逢就聊成这样，那更了不得了。”
景椿没有再解释。
苏茜切了一声，兴致不减：“你刚才说学长，他也是干我们这行的？”
“不是。”景椿顿了顿，“他是学音乐的。”
苏茜兴奋地拍桌：“歌手？乐手？制作人？不对不对，昨晚看他那长相，绝对是偶像级别的！”她那高清摄像头可是把顾天的容颜完美刻了下来，没有4K，都有1080P，“可以啊景椿，等他成为下一个葛时延，大红大紫了，内部亲签，后台通行证什么的，通通安排上啊。”
景椿默了一瞬，轻声说：“借你吉言。”
“A组所有人——”
就在这时，崔无思冷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一嗓子把苏茜的八卦泡泡全喊破了。
“五分钟后，大会议室开会。”她扫过景椿脸上的煤灰，“迟到一秒，这个季度的绩效奖金，全部清零。”
红唇吐出的字眼，容不得半点质疑。
崔无思走后，办公室里哀嚎一片。
“靠，这女人是装了GPS吗？我才刚坐下不到五分钟！”
“何止，上周我偷摸抽口烟，隔两道门都被女魔头抓了个现行。”
“崔魔头又又又压榨平民老百姓——”
“早晚有一天，辞了这破工作！”
四分钟后。
景椿第一个到，手刚抬起，门里飘出幽幽的交谈声。
搭在门把上的纤指，顿住了。
不是景椿刻意要听，而是如今所有针对化工厂案子的施压手段，隐隐迹象都指向了此刻会议室里的主人公。
罗采薇压低嗓音：“崔无思，你不要得寸进尺。”
“你的尺？”是崔无思的声音，“还是你背后之人的尺？”
罗采薇冷笑一声，高跟鞋在地毯上碾出沉闷的响动：“呵，证据都没有就想栽赃我？”
景椿往旁挪了小半步。透过磨砂玻璃，她看见崔无思的身影微微前倾。
崔无思斜眸看她一眼，那是她平日里再正常不过的表情。
“那不然，你也可以选择加入A组，亲自搜查。”崔无思的语调突然轻快起来。
此言一出，罗采薇笑了。
她当然不会和A组一起参与这个案子。这次，她只需要隔岸观火，看着威风凛凛的崔无思跌入谷底。
如果不是迫于那人的命令，这么大的案子，她罗采薇定是要和崔无思争个头破血流。
可这次不一样。
她说：“崔无思，你压的那个秘密武器，这次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门外的景椿心头微震。
她听出来了。
罗采薇在说自己。
似是胜券在握，屋内传来轻盈欢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走到门口时，罗采薇说：“崔主编，我非常期待你震惊四座的头版头条。”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连站在一旁的景椿都视若无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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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好几个A组的成员，除了景椿和苏茜，还有两男一女。
崔无思坐在首位，翘着二郎腿，手指敲击着桌面，目光锁定腕表，一言不发。
秒针逼近整点，最后一个掐点出现的女生也到了。
崔无思合上文件夹：“每个人把这一星期内搜查到的资料，进行汇报。”
坐在景椿对面的男人率先站起来。很快，前方的投影仪亮起化工厂平面结构图，红色的标记线从各个角度切入，将平面图切割成数据块。
“爆炸中心在B区仓库，3号罐区，早上六点十七分。但所有监控在事发前的24小时都出现了故障。”
开口那人叫杨安仁，约莫三十出头，技术组大神，长相平平，从景椿第一次见到他时，那双眼睛永远半垂着。
话音刚落，他直接点了苏茜的名字。
“人为干扰。”
苏茜冷静地接话，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满屏滚动的代码。
别看苏茜年纪轻，在计算机方面却是一把好手，从小天赋极高，之前她给景椿的那几份伤员资料，对她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十几秒后，投影最上方跳出了一个名字。
“他们通过远程接入，选择性地破坏数据流，并制造了故障假象。我恢复了部分数据，其中有个访问终端多次接入化工厂的系统，ID标记为‘Diamond’。”
Diamond？
景椿眸色轻敛。
这个名字……
“定位。”杨安仁言简意赅。
苏茜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个‘Diamond’每次登陆的定位都飘忽不定，像是咬定了会有人查。”
崔无思立刻问：“能不能进行反向追踪，锁定最终源头？”
“有难度，对方用了多层跳板，最后的落点都在境外的空白地带，但这不是问题。”
崔无思静了静，转向另一边：“钱媛，这人的资金动向查得怎么样了？”
坐在景椿身旁的女生调出账户流水，笑着说：“早查好了，爆炸的前一周，有笔大金额从离岸账户转入……”
其他人陆续发言。景椿是最后一个，她将医院里发生的异样一一转述。
语声暂歇，苏茜也站了起来：“医院这几天看得还是紧，但好在我们上次利用身份伪装进去时，拍到了这个。”
投影画面切换，显示的正是玻璃碎裂的507病房。角落里，两个穿便装的男子一左一右守在门口。
苏茜将图片放大处理，能清楚看见男子腰间别着枪。
崔无思目光凝住：“第一天爆炸时，最后救出来的那个伤者醒了没有？”
苏茜心头微凛，不愧是女魔头，一下子就把线索串了起来。她迅速调出另一组画面：“目标人物就在507，伤者身份已经确认，是化工厂的质检主管李文浦。”
崔无思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示意她继续。
苏茜悬着的心落了回去。
崔魔头最忌讳的就是调查只做表面功夫，不深究。
幸好她昨晚熬了个大夜，否则下一秒就会听到崔无思的冷嘲：“公司不养废物，如果还要我来教你们怎么做每一步，我建议你回炉重造。”
光是这个念头浮起来，苏茜就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不过，她对自己的技术有着绝对自信，这点倒让她在崔无思面前难得镇定。
“关于事故现场，”
景椿接过话，把上午在化工厂发现的新线索如实陈述。
据警方初步调查，事故原因是设备老化，引发化学物质泄漏，继而产生的意外。官方通报也是这么写的。
而现在，事实进展到哪一步了呢？
景椿继续道：“但我们在现场核心区域发现有几处痕迹，与官方结论有出入。”苏茜点开其中一张照片，“这个部位的压力阀，断裂面过于平整，明显是用类似割刀这种专业工具人为切割的。”
关于这些，她和苏茜的确在爆炸源附近发现了，并且拍照带了回来。
景椿朝苏茜微颔首，画面切换到另一张。
黑色的痕迹，静静卧着，像朵死花。
“而这片区域得设备，它的烧灼痕迹呈现放射状，倒是符合警方初步定论的意外爆炸特征。”
也就是说，两种痕迹和手法，竟然在同一场意外里并存。
匪夷所思。
景椿讲述完，不动声色地坐下来，汇报似乎进展得也挺顺利。
不过，她和苏茜默契地没有提及李文洋。
有些线索，需要先私下确认，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崔无思点头，却没有马上说话。冷冽的目光环顾会议室一周。
静了一会儿，崔无思开口了：“你们有谁去过清吧？”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所有人都被她问得一头雾水，谁都没出声。
会议室内，更安静了。
这时，方才最后赶到的那名女生忽然嗤笑一声。
她靠在椅背上，拨弄着新做的美甲：“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还去那种要死不活的清吧啊？连个像样的DJ都没有，要喝酒，当然去夜店咯。”
在场的人纷纷点头附和。
“景椿，”崔无思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景椿身上，“你也没有？”
景椿坦然回答：“去过。”
话音刚落，投影仪上的照片突然又变换了。
大伙儿齐齐看去。
几张明显是偷拍角度的照片，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昏暗的灯光下，两个人在光影里交谈。画面虽然模糊，但能看得出那是家有艺术水准的清吧。
“这组照片，是私家侦探半小时前发到我邮箱的。”崔无思说。
这下，A组成员似乎都明白了她刚才为何那样问。
崔无思淡淡地看她一眼：“景椿，清吧这条线由你继续跟进。”
会议室里顿时讨论什么的都有。
“什么？！”那声音尖锐刺耳。
先前一脸不屑的谢筱婷猛地站起来，眼里是止不住的怒火。
不过，其中的缘由在Innowave不足为奇，因为是个明白人都清楚——谢筱婷唯罗采薇马首是瞻。
眼下这架势，明摆着是罗采薇那一派的人按捺不住了。
谢筱婷虽不情愿进入A组，但她也不傻，能在与罗采薇平起平坐的人麾下做事，怎么想都不亏。
既能证明自己，还能帮罗采薇盯着这边。
偏偏，竹篮打水一场空。
谢筱婷说：“崔主编，愿意给新人机会是好事，但总该有个限度吧？”
崔无思眼皮都没抬一下：“我刚才给过你们机会了。”
谢筱婷急了，夹枪带棒：“机会？我看分明是偏心！要论对清吧的了解，我也去过！我也认识！凭什么不让我跟进？！她一个实习生，有什么资格接手这种级别的新闻……”
崔无思终于正眼看她：“就凭她比你专业。”
“开什么玩笑，她也配！”
“今天上午你人在哪里？”
谢筱婷愣了一瞬：“我、我当然在公司啊，系统上有我的打卡记录，随时可以查。”
崔无思目光如镜：“考勤只能证明你的身体在工位上。公司什么时候变成你喝下午茶的茶馆了？”
谢筱婷听得胆战心惊。
她怎么知道今天和罗采薇喝咖啡的事？
崔无思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语速极快：“前几天你交上来的报告，连最基本的数据都能记错，现在又在这里大呼小叫，这就是罗采薇教你的职业素养？”她眼神一凛，“我知道你身在曹营心在汉，但是谢筱婷，既然在我手下办事，就收起阳奉阴违那一套。人命关天的事，我没兴趣陪你演办公室甄嬛传。”
谢筱婷脸色煞白，她没想到崔无思会直接点破，不留情面。
至于其他人，哪敢插嘴。
这可是Innowave高层之间第一次把暗流摆到明面上。
崔无思神色冷峻，继续说：“没去过清吧，不叫事。但如果刚才我问完那个问题，你们当中有人能反应过来这是条新线索，并且主动提议要去摸排，我也不会做出现在这个决定。”
她扫了一圈。
“结果你们都看到了。机会从来不是靠先来后到，礼让前辈得来的。能进A组，说明你们的能力确实在其他人之上，我不否认，但如果在我手下还想当老油条……”
话没说完，意思到了。
谢筱婷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张嘴想反驳，却在撞上崔无思视线的刹那哑了火，只能重重坐回椅子上。
“既然没人要反驳，”崔无思重新回到正题，“景椿，说说你的看法，关于这家清吧你了解多少？”
景椿循着她的视线，停在投影仪中那些模糊的照片上。
目光微微闪动，她没有立刻说话。
Twilight的大门在夜色中泛着暖白的光，门楣上的招牌若隐若现。
一人正推门而入，西装革履。另有几张内部照片，是风格独特的室内装潢和熙攘的人群。
最后一张，镜头对准二楼包厢的落地窗。从拍摄角度看去，只能透过刺眼的反光瞥见淡淡的两道人影。
景椿暗自松了口气。
幸好不是顾天。
但，怎么会是Twilight？
【小橙子碎碎叨】
??卖个小关子，宝们猜猜这个案子，到底和Twilight有什么关系？
??大家周末愉快，我们下章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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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甄嬛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