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两侧,众人神色各异。
崔无思的声音将景椿拉回现实。
她抬起头,立刻收敛心神,稍作回忆,说:“Twilight是上个月新开的一家清吧,位于京城东巷街,靠近老城区一带。定位偏小众文艺,主打特色调酒和现场音乐演出,其中Twilight所有调酒,都由老板一人亲自完成。”
偌大的会议室,只有景椿一人的嗓音缓缓流淌。
“老板叫乔陆城。”
景椿想起那天和温悦之在清吧时,吧台后那个调酒的男人,他左手那道从虎口一直延伸向上的疤痕,尤为显眼。
“应该是名退伍军人。”
印象中的乔陆城,站姿笔直,哪怕是调酒时,独特的气质也无法让人忽视。那不是普通商人能有的。
“不过,”景椿继续说,“Twilight有‘三不’。”
有人疑惑地问:“哪三不?”
景椿淡定地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与一般酒吧不同,Twilight每晚十二点准时关门,从不通宵营业。”
苏茜讶异:“这年头还有酒吧不赚夜场钱,那黄金时段不就错过了?”
景椿只点点头:“第二,Twilight不接待贵客,从开业起就实行严格的会员制,所有顾客必须实名登记,没有例外和特殊通道。”
钱媛说:“一家新开的清吧,搞这么严格,客流量怕是难上去。”
是这个理。
像是才加入这场讨论,杨安仁转头对身旁一直沉寂不动的同事说:“你看出异常了?”
那人平静地注视着照片,说:“二楼的落地窗。”
景椿循声望去,是宋明辉。他是A组里看起来最年轻的一个,估摸着和景椿年龄差不多,高高瘦瘦。
他们聊过几次,且都是公事,但每次效率极高。想来挺符合他的性格——公事公办。
这种态度,反倒让景椿觉得轻松直接,无需费神。
景椿说:“Twilight的落地窗设计很独特,表面上看是一览无余的全透明结构,但这种特殊玻璃——”她指了指照片上那两团模糊的人影,“不管是里面还是外面,都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从设计本意上来说,是为了杜绝任何不正当交易的可能,因为整个包厢都暴露在公众的视野中。”
正如温悦之先前透露的,在这种半公开的环境下,要想进行不入流的勾当,难乎其难。
崔无思扫她一眼:“本意上?”
“是的,这种极致的视觉模糊恰恰形成了一种更巧妙的掩护。就好像是——”
“就好像是在刻意营造一种既在阳光下,又在阴影里的矛盾感。”
苏茜的手指在电脑上轻敲:“众目睽睽之下,明目张胆地藏起秘密。所有人都能看见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没什么好藏的——可实际上,你们就是藏了。”
她反应之快,令景椿朝她微微一笑。
就是这个意思。
崔无思顿了顿,又问:“这种玻璃的具体参数和效果,有没有更详细的技术资料?”
虽然是问句,但按照崔无思的行事风格,她要的不是讨论,是结果。
宋明辉迅速调出一份文件,将屏幕转向崔无思:“Twilight的玻璃是国外定制的,采用多层复合微结构镀膜技术,透光率控制在60%上下,确保内外都只能捕捉到人影轮廓和色块。目前常规的远距离偷拍,尤其是在夜间复杂光环境下,几乎不可能拍清。照片中的模糊程度,是符合预期的。”
钱媛突然出声,有些嘲讽:“这才是最精妙的地方。化工厂那帮人要想制造光明正大的假象,这里就是最佳场所。”
此话一出,无人提出异议。
苏茜朝钱媛吹了个无声的口哨,连一直冷着脸的谢筱婷都挑了一下眉。
坐在正中的崔无思却语气疏淡地发问:“几乎不可能,也就是说,存在理论上的可能。”
宋明辉微一沉思,看向技术大神杨安仁:“杨哥,要是加上辅助设备呢?能不能还原出个大概的脸?”
“难,但不是零。”
景椿默然。
技术大佬都是喜欢这样......吊人胃口地断句吗?
杨安仁没卖关子,直接给出了清晰的路径:“需要时间和运气。而且不排除对方是专业人士,不过那样只会让风险系数更高,成功率……不确定。”
崔无思一直眸色浅淡地盯着资料,出奇地没有咄咄逼人。
等众人又讨论了一圈技术,她才看向少女,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
“至于第三点……”
景椿抿了抿唇,话卡在了嗓子里。
“第三点,是乔陆城最近新增的规定。因为不久前,有客人把店内一位新驻唱歌手的弹唱视频传到了本地微博上,一夜走红,导致乔陆城不得不实行限流,每天只接待三百人。”
不知怎的,景椿的脑海里全是八年前的样子。
病房的窗边,顾天抱着吉他,低眉弹唱。
他唱歌时喜欢微微闭着眼,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他的小世界里。这个小动作,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
而今天,她又可以再次听到了。
那个曾经只在病房一隅,为她一人吟唱的少年,如今终于在聚光灯下,被看见,被聆听。
心尖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酸胀,像是喜悦。
可那酸胀还未散去,另一缕不安也攀了上来。
既然崔无思特意提到Twilight,点名让她跟进这条线,会不会和顾天有关......
景椿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化工厂的案子,目前看起来和他毫无关联,但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谁又能保证呢?
这时,崔无思冷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客流一多,就有人想浑水摸鱼。”
结论摆得很明白。
私家侦探所拍到的那道出没于Twilight的身影,极有可能就是化工厂爆炸案的主谋。
宋明辉问了一句:“景椿,他们的演出都在一楼?”
景椿嘴角轻轻一勾。她和宋明辉没什么交情,但不得不承认,他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
这样才叫有效沟通。
景椿说:“对,一楼主营区是完全开放的,所有演出都在一楼的小型专业舞台进行,二楼包厢在最开始就没有配备音响或灯光设备,就是个纯粹的私密会客空间。”
苏茜忽然意识到:“这就意味着,如果有人真想借演出作掩护,必须得在一楼活动,但反过来说,二楼因为落地窗的缘故,视野开阔,能观察到整个一楼大厅。”
景椿点头:“所以限流时段主要针对的就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演出时间。这个时间点,是二楼包厢使用率最高的时段。”
“声源定位。”
这时,宋明辉敲出几组声波图:“Twilight内部结构加常见音响模拟的声场分布。二楼包厢有任何动静,那么一楼的音响系统会形成掩蔽效应。简单说,就是声音被音乐盖住了,外面根本听不见。”
苏茜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线:“所以刚才提到借演出做掩护的假设……”
“逻辑上可以成立,用声波覆盖私密对话。”宋明辉说。
大伙儿脸色又惊又喜,真相开始露头了。但兴许还有一件事更令人兴奋,成员们都看向了宋明辉。
毕竟他和景椿一样,平时皆寡言少语,更别说主动配合谁了。
苏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你们俩今天是福尔摩斯和华生附体?突然这么合拍。”
宋明辉置若罔闻,只是继续看着屏幕,调弄数据。
景椿闻声也没转头:“就事论事。”
果然是两人的风格啊,苏茜暗想。
一个话少,一个能装。
这头,杨安仁淡淡地瞥了眼屏幕:“宋明辉,你这假设能行得通吗?”
“90%。”
如此笃定的回答,想反驳都没法开口。
这时,投影突然切回化工厂平面图,旁边多了个小窗。
崔无思眸光微闪:“爆炸当天,清吧后门监控有一段57秒的空白。空白时间之后不久,一辆灰色面包车从Twilight后门离开。”她用激光笔在右下角西装革履的男人身上点了点,“时间点,正好是这人进清吧的第二天清晨。”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另一侧:“宋明辉的技术分析先记下。景椿,既然你了解Twilight,也去过那里,你有什么初步的判断?”
景椿的心倏地收紧。
“首先,Twilight是严格会员登记制,会员群体多以文艺青年、音乐爱好者、自由职业者居多,穿着普遍休闲。而这个人穿着正式西装、形色低调,在一群人里本身就扎眼。其次,这个人的背影虽然模糊,但能看出他姿态随意,对环境并不陌生,有可能不是第一次来。他进入时,服务生没有任何拦阻或查看证件的动作,说明他要么是熟面孔,要么……他的身份或者预约信息,已经提前被确认了,不需要再核对。”
苏茜插了一句:“会不会就是乔陆城的熟人?或者是乔陆城自己邀请的?”
“不排除这个可能。还有一点,Twilight的二楼包厢也实行预约制,但它不像某些高端会所那么严,只要理由合理,普通会员也可以用。”
宋明辉:“照这个说法,背后的主谋不一定是化工厂的高层。根据之前的种种巧合,这次会面,也不可能只是普通的社交或商业往来。”
“这个推测够大胆啊。”有人低声说。
岂止是大胆。一家看似无关的清吧,就这样被拉进了案件的核心视野。
众人一静,只听崔无思继续冷冷吩咐:“景椿,今晚你和宋明辉一起,潜入Twilight。”
景椿的眉微蹙了一下。
崔无思将她那点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递来两张会员卡。
“特别注意二楼东侧包厢,记住这次行动只需打探虚实,切勿高调。既然我们能查到这些线索,那么警方进度肯定比我们快,尽力配合他们,别让真相付诸东流。”
宋明辉:“明白。”
景椿深吸口气,抛去纷乱的念头,点头接过。
会议散了。
谢筱婷走在后头,经过景椿时特意放缓脚步,压低声音:“别太得意。”
不用看清她的神色,景椿都能想象谢筱婷此刻阴鸷的脸色,哪里还有平日里的放纵样。
景椿没有理会,径直走向工位,掏出手机。
顾天半个小时前发来的微信,还静静躺在对话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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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稀薄,三两云朵懒散地挂着,巷子里那棵上了年头的老槐树簌簌响。
顾天站在胡同口,手里拎着某家老牌糕点的纸袋。袋子里装着的,并不是宁曼推荐的杏仁酪——老板娘说南方姑娘都爱这口。
他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手机振了振。
宁曼的消息:“我可是要收费的,记得回头跟姐好好汇报进展,要细节,懂?”
后面还跟着一个表情。
邪魅一笑的小黄脸。
半小时前。
傍晚的心理诊室,暖烘烘的。
顾天结束了今天最后一个患者的咨询。站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夕阳西沉,街道热闹,他的心绪颇为惬意。
腕表指针堪堪划过五点,他把白大褂挂上衣架,关上门。
见顾天早早下班,宁曼的咖啡勺顿了一下:“这么早就走了?”
顾天正了正吉他背带:“嗯。”
宁曼闻之色变,像是如获珍宝:“哟,跑这么急,该不会是约了哪个漂亮小妹妹共进晚餐吧?”
他却答非所问:“已经五点了。”
宁曼挑眉:“所以呢?”
顾天笑:“我有演出。”
宁曼没有半点意外,反而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啊,下半辈子跟吉他过吧。”
顾天微笑,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宁姐,你知道附近有什么特色糕点吗?”
“顾医生!我知道!我知道!”
前台电脑后探出一颗脑袋。
宁曼弹她脑门:“郑可可,注意点形象,哈喇子都流下来了。”
郑可可微赧,语气却淡定:“哪有,我只是帮顾医生解决问题而已嘛。”
宁曼笑呵呵,转头又问顾天:“你又不吃甜食,突然问这个,还不如实招来?到底是进贡给哪位佳人?”
“一位旧友。”顾天答。
郑可可撇嘴,还是乖乖答:“我之前有段时间可馋林记了。他们家的‘枣来遇到’可好吃了,杏仁酪也不错,是他们家招牌。”
顾天扬眉一笑,道了声谢,匆忙离开了。
门在身后合拢。
宁曼看向凝眸的女生:“醒醒,还芳心暗许呢?人都快要名花有主了。”
“啊曼姐——我不听我不听!”郑可可往桌上一趴,嚎了起来,“果然天降抵不过青梅啊……”
郑可可介绍的那家店,藏在胡同最深处。
如果不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定是很难找到这家百年字号的糕点铺子。
红砖黑瓦,门楣低矮,红灯笼在暮色里摇晃。铺子简朴,两个人忙活,生意却旺,白烟袅袅。
顾天到的时候,排队的人不多,没一会就轮到了他。
负责点单的婶婶忙了一天,满脸倦意。可一抬头,瞧见个清朗干净的年轻人,乏力的声音都精神了。
“小伙子,要点什么?”
“‘枣来遇到’还有吗?”
话音未落,一个陌生的嗓音在耳边掠过。
“老板,一份‘枣来遇到’。”
顾天转过头,是位气质儒雅的男人。
点单婶婶看了眼顾天,又瞟了眼男人,脆生生的京片子响起:“哎哟,您二位可真是赶巧了!今儿这‘枣来遇到’卖得可快了,就只剩下这一个喽。”
她指了指玻璃柜正中间用橙皮丝精巧点缀的褐红色糕点。
此言一出,柜台前的两个人,皆是一滞。
点单婶婶爽朗一笑,打破尴尬:“得,给这位小伙子吧,他先来的。”
顾天看了眼手表:“给他吧,我赶时间。”
男人不由得侧目,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光影里一闪而过。
蛇型。
无首无尾。
银色的鳞片,咬着自己的尾巴。
男人唇角微勾:“那就却之不恭了。这年头,懂礼数的年轻人不多了。”
“可不嘛。”婶婶附和。
顾天却已经转向柜台:“没事,麻烦您给我拿两份杏仁酪。”
离店时,夜色愈发浓郁,没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略微耳熟的声音。
“诶小兄弟,等等。”
是刚才那个男人。
男人追上来,递过一张名片,余晖落在上面,黑底金字,明闪闪的。
“看你背着吉他,学音乐的?”
顾天迟疑:“您有什么事吗?”
男人的视线在他修长的手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晃晃手里的袋子,笑道:“还你个人情。我们公司正好在找创作型歌手,有兴趣的话,可以来试试。”
“谢谢。”顾天低头看了眼名片,没接,“但我有固定演出的地方了。”
这种公司名头好听,签约金高,实则却是利益熏天的是非之地。
男人不恼,轻笑:“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他慢条斯理地接着说,“不过,你现在的舞台终究太小,你想要的也不仅仅是那方寸之地和寥寥知音吧。”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轻。
路灯亮起,顾天这才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未等他细想,名片已经被塞进了外套口袋。
“名片你留着,想通了可以随时打给我。”
等顾天回神,胡同已经空了。
手机又振了振,宁曼的消息又弹出来:“郑可可哭湿了三包纸巾,你造的孽,你收拾。”
【小橙子碎碎叨叨】
??哎,阿椿和年年的重逢之路,真是谁都出来绊一跤。现在好了,连胡同里偶遇的陌生男人都要来绊一跤。
??至于蛇型戒指的男人,别问我他是谁——我也在猜(橙子保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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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甜味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