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椿听着李文洋断断续续的自述,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三天前,化工厂爆炸。
官方通报轻描淡写,字斟句酌。
数名重伤工人,皆以妥善处理为由,而这与李文洋口中哥哥的安心静养,用的是同一套措辞,出自同一种笔法。
李文洋只是个孩子,却被迫卷入成人世界的尔虞我诈。
少顷,李文洋抬起头,他把眼睛揉得红红的:“所以……你到底是谁?”
“我是记者。”景椿取出证件。
李文洋瞳孔微缩,看了一眼红色的钢印,急促地咬着牙:“你……真的不是和他们一伙的?”
“他们是谁?”景椿反问他。
李文洋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回复,一张小脸因为逼到绝境而煞白了。
静了好几秒,他终于做出了选择,舔唇恳求道:“那你能帮我见到哥哥吗?他在507号病房!”
这次他没有犹豫,每一个字都全盘托出,将全部希望托付给了这个陌生人。
景椿直接问:“你哥哥是李文浦?”
“你知道我哥哥的名字!”
李文洋心念猛动,眼泪狂流:“那你一定也知道他的情况,对不对!”
景椿坦诚地摇头:“我知道的没你想象的多。”
她把压缩饼干的包装全部撕开,重新放回李文洋的掌心。
“但我知道,那场爆炸不是意外。”
李文洋攥着饼干,喃喃低语:“姐姐……你能帮我吗?我一个人真的进不去……只要能见到哥哥,让我看他一眼,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夜色之中,小男孩红肿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与年龄完全不符的神色。
破釜沉舟。
未等景椿回应,原本寂静的卫生间忽地响起门轴转动的吱呀声。
瓷砖地面上没有传来预想中的脚步声,只有沉闷的碰撞声来回弹射。
只是这一次,那声音是来自隔壁男厕。
“每层隔间,都给我检查清楚!”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隔间门被一扇一扇推开,又迅速关上。
照这个速度,很快就会轮到这边。
李文洋根本是踉跄着从墙角腾起,拔腿就往窗台扑,一个纤细的身影却比他更快,拦在了窗台前。
是景椿。
月光从她身后透入,映得那双修长的褐色眼眸甚是澄亮。
景椿按下男孩的肩膀,护着他,语气笃定:“你待在这里,等我回来。”
“不行!”李文洋眼眶登时又蓄满了透明的液体,拼命摇头,“那些人很厉害,你斗不过他们的!”
额角渗出新鲜的血珠,顺着眉骨滑进眼眶。
“你只是个记者……没有人保护你……万一、万一你也被他们关起来怎么办?万一你跟我哥哥一样,进去了就再也、再也出不来了......”
他越说越急,到最后几乎只剩啜泣。
灯光暗淡的隔间里,景椿蹲在那里,明明还是个刚出校门的少女,目光却像能斩断眼前横生的荆棘。她用这两只手臂,想要护住只有两面之缘的孩子。
景椿抬手,轻轻擦掉他脸颊上的血渍和灰尘,淡笑:“小孩子只要快乐成长就够了,剩下的,”她顿了顿,“交给大人来解决。”
李文洋忽然有点不想让她去了。大人们说话总是很好听,笑容标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他们的眼睛像床头的玩偶,假冒伪劣,永远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可她看他的时候,不一样。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
“为什么帮我?”李文洋问。
景椿望着灰蒙蒙的眼睛,说:“因为你相信我。”
他把最后的希望押了上来。
这个世道,往往无端牵连太多无辜的人,无力反抗,无力呻吟。或许他们也知道,茫茫人海,自己不过是一叶扁舟,无法改变这既定的现实。于是戴着沉重的枷锁,裹挟着日渐麻木的灵魂,融进泥土,至死都不曾见过风雨后的宁静,哪怕片刻。
“李文洋。”
景椿蹲下身,与他平视:“这次成功以后,你还可以重新做决定,是要相信我,还是继续一个人躲起来。”
李文洋的声音轻下来,他伸出手,小拇指微微翘着:“如果你骗我……”
景椿斜眼瞥向他的裤袋,然后勾住那根细小的手指:“那你就用你口袋里那把水果刀捅我。”
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落在他们交缠的小指上。
“姐姐!”
潮水终于漫过堤坝。景椿刚要起身,被留在原地的小男孩突然不安地喊住她,脏兮兮的小手抓住她的手腕,指尖发白。
“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景椿的错觉,那张本该盛满童真、此刻却满是尘土与泪痕的小脸上,在经历了整夜的惊惶后,竟隐约透出一丝亮色,可他的眉宇间依旧压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沉重。
“景椿。”她说。
“难听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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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晃晃的镜子里,景椿垂眸洗手。
水流冲刷着指缝,泡沫顺着腕骨蜿蜒而下。镜中那张脸淡如常日,眉眼平静,浑然看不出刚经历了两场危机的痕迹。
片刻后,她瞥了眼镜中倒映的一双黑漆皮鞋,视线很快收回。
水声潺潺。
没一会儿,男人开口了:“这位小姐,打扰了。”声音彬彬有礼。
景椿没抬头,只又压了一泵洗手液,重新交叠揉搓。
身后那人似乎也不急。
“不知你刚才从里面出来,是否看见一位小男孩?”那人伸手推了推金丝细框眼镜,“大约这么高,穿了一件灰色长袖连帽衫。”
她垂下眼睑,依旧沉默。
男人等了几秒,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好吧,那我只能破坏规则了。”
话音刚落,那双包裹在黑色牛仔裤里的长腿已然迈开,直直朝左侧走去。
“这里是女厕所。”极冷的声音在男人耳边响起。
男人微笑:“我知道。”
景椿扯下两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这才抬起眼帘,看向那双含笑的眼睛,目光坦然,那眼神分明在说:知道你还进?
男人眯了眯眼:“哦,原来不是哑巴。”他逼近一步,压低声线,“那我换个问法——你这里,有没有我想要的答案?”
景椿淡答道:“先生,我想您找错地方了。这里是女厕所,不是你问我答的游戏现场。”
可男人却笑了:“真是可爱的小姐。”
景椿凉凉地看着他,觉得已无话可说:“如果你找不到孩子,可以找警察,这是常识。”
“谢谢,但我认为,有些事还是亲自处理更有效率。”
景椿很清楚他想干什么,忽然话锋一转,问:“你刚才看见我洗了几遍手?”
男人皱眉:“小姐,我不认为这与我的问题有关。”
“三遍。”景椿随手将湿透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抬眼直视他,“你觉得一个有洁癖的人,会去碰一个来路不明的脏小孩,然后把他藏在这种地方吗?”
男人的视线掠过她白皙的手。
的确,从见到她起,她就一直在洗手。
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怎么看,都不像刚刚抱过血迹斑斑的流浪儿童的手。
“况且,”
景椿的声音又响起来:“这里是女厕所,正常人不会像某些人一样——”
“变态。”
男人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对视数秒后,嗤笑了一声。
“美女说话真直白。”他后退半步,最后看了她一眼,“看样子,我不必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说罢,转身离去。
半晌,皮鞋声渐远,景椿折返回隔间。
她轻唤:“李文洋,暂时安全了,出来吧。”
然而没有回应,只有吞噬一切的寂静。
“李文洋?”
景椿推开最里侧的门,里面空空如也,哪里还有李文洋瘦小的身影。风从旁侧的窗户,卷着消毒水味灌进来,拂动地上残留的饼干包装。
“这孩子……”景椿低喃了一声,“到头来还是只相信自己啊。”
分明已经害怕到发抖,却宁愿继续满身伤痕,也不愿轻易依赖任何人。
正准备转身离开,余光却瞥见了什么。
隔间的置物架上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歪七扭八:
“我去找哥哥了。大姐姐你是个好人,我不想看到你和哥哥一样被抓起来。——李文洋”
景椿盯着那行字,眼神晦暗,把纸条对折,再对折,塞进口袋,然后一声不吭翻了出去。
已近深夜十一点,她决定明天故技重施,无论如何,在查出事情真相前她得先确认李文洋是否安全。
曾经有很多年,景椿觉得自己早就习惯了灰色。
习惯了与死神为邻,在夜晚的角落独自藏身,麻木地包裹新增的伤口。
于是,在濒临深渊的瞬间被命运拽回的景椿,开始颤抖着数自己随时可能停止的心跳,从那以后,生命的钟声终于变得清晰可闻。
她不是圣母,也算不上大度,慈悲到愿意为任何陌生人挡刀。
相反,正是因为太熟悉黑暗的形状,哪怕对方是李文洋,她也比谁都清楚无辜的生命到底可以有多脆弱,清楚每一个脚印,也许会是最后一个。
她没办法视而不见。
不是出于道德,而是她永远会记得,被死亡掐住喉咙时那种彻骨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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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顾天做完所有的检查,站在急诊大门外,准备给乔陆城回电,手机屏幕却先一步亮起。
“顾天,你他妈现在长本事了?”
刚一接通,薛千予劈头盖脸地质问:“出车祸这么大的事,我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是打算等病好了再通知我,还是干脆彻底瘫痪了,再让我来给你推轮椅?”
顾天按按太阳穴:“我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薛千予恨铁不成钢:“没想到?你从小到大就这德性!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扛到现在都快成闷葫芦一个了!”
顾天轻笑:“所以现在不是有你帮我分摊了吗?”
“十分钟。”薛千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什么?”
“你站在原地,一步都不准动,等我给你买点橘子过来。”
顾天不禁失笑,看来这小子气已经消了一半。
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薛千予赶忙恶声恶气地找补:“别以为我不生气了。顾天,你就等着被我坑死吧。”
“好意心领了。”顾天望向夜空,静静开口,“不过时间不早了,你也别折腾了,我马上就回。”
薛千予没什么表情,飞速答道:“我一脚油门的事,跟我客套什么。”
“我说真的,明天我一定亲自登门,负荆请罪。”
“少来,让你一个伤员亲自登门,我要成千古罪人了!”虽然隔着屏幕,顾天仍能想象出薛千予翻白眼的样子。
他笑了笑,没再争。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薛千予问:“你和陆城哥在古兰?”
“嗯,刚检查完出来。”
“城西化工厂爆炸的事,你应该看到新闻了吧。”
顾天没说话,算是默认。
“几个重伤的工人,全都集中安排在了古兰。”薛千予的嗓音压低了些。
“古兰?”
顾天皱眉道:“不是说只是轻伤吗?”
“怎么可能,保密工作做得这么密不透风,十有**,是有人做了手脚。”
顾天难得挑了挑眉:“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新闻案件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薛千予的火气又上来了,“要不是你刚好在楼兰,我管它炸成什么样!现在的古兰暗流涌动,你检查完就赶紧离开吧,不管你听见什么,都别往里凑。”
“知道了。”顾天应了声。
刚抬脚下了几级台阶,身侧忽然传来一道异常熟悉的嗓音。
“顾天?”
少年脚步顿住,循声侧目。
几步开外,站着一个他从未想过会在这里遇见的人。深灰色羊绒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身形修长。医院大厅的光从他侧边打过来,在脸上切出精心打理的阴影。
顾天绝不会认错。
京音作曲系,当年公认的传奇。还没毕业,作品就登上了维也纳音乐厅的舞台。后来给一众顶流歌手写歌,为大制作电影配乐,拿奖拿到手软,名字出现在每张热门专辑的致谢名单里,圈内圈外,风头无两。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再后来,葛时延出人意料地选择了踏入娱乐圈,迅速跻身顶流,名利双收,星光熠熠。
“葛师兄?”
葛时延已经走近了几步,嗓音微哑:“这么晚还在医院,身体不舒服?”
顾天没有正面回答:“一点小伤。”
葛时延看着眼前的男生,如此年轻,那晚的事不由得再度浮现。
他眼底沉了沉,说:“顾天,你这闷声不响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顾天不欲多谈,转而问道:“葛师兄这是来探望病人?”两人交集不多,但葛时延对自己的心思,他多少能察觉几分。
“一个朋友。”
寒暄的话说完了,葛时延摆摆手,直奔主题:“行了,我也不问你伤是怎么来的。既然碰上了,那我就有话直说。你在Twilight的演出我看了,也听了。顾天,你在音乐上的天赋一点都没丢,甚至比在学校时更出色了。但我还是那句话,以你的才华,不该在那种地方演出。”
从葛时延出现,顾天就知道会有这场对话。
他把手机收回裤袋,神色从容:“那种地方?”
“对,就是那种地方。酒吧,清吧,Livehouse,无论叫什么名字,本质上都是一样。我不是说那里不好,只是你的音乐值得更大的舞台,值得在万人体育馆里引发山呼海啸的共鸣。”
葛时延目光灼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成为别人的消遣。”
两人安静了会儿。
顾天领会他的想法,却反问道:“师兄觉得,什么样的舞台才是应该的?”
葛时延一时语塞。
顾天继续说:“对我来说,舞台没有高低贵贱。只要台下有一个人在认真听,这就够了。”
葛时延望着这个乐坛中堪称一股清流的师弟,忽然意识到,顾天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你说得或许没错,但你真的甘心吗?”他说。
男人的话猝不及防地捅进了顾天未曾触碰过的心锁。
“我不相信你会甘愿在那间酒吧里沉寂下去,消耗自己的创作梦想。真正的才华,是藏不住的,也是耗不起的,日子久了,你就会发现——自己的决定是错误的。”
第一次见面时,葛时延就知道这个师弟与旁人不同。
他的音乐里有一种执拗的纯粹。
那是他最珍视,也是他最害怕看到的东西。
葛时延兀自出了一会儿神,然后低下头,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红丝绒请柬,递过去。
顾天低头看着那张邀请函。
“下个月,我的作品专场,有个推新人新作的环节,你的名字我报上去了。”
顾天静了几秒种,说:“如果我去了,能唱什么?”
葛时延微微一愣,以他对顾天的了解,后面的话肯定是拒绝。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小橙子碎碎叨】
??先给大家拜个早年!
??这一章是年前的最后一更了。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说好的见面呢?!”
??不过,年后第一更,景椿和顾天终于终于可以站在同一个画面里啦。
??谢谢宝们这一年的等待。
年后的第一更,我们不见不散。
新年快乐,我们明年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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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雾锁迷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