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这个伪装方案还是被识破了。
按理说,她进Innowave不过短短半个月,可眼下的状况,是个人都能迸出同一个字——跑!
可往哪儿跑?
刚弯腰推着车往前挪了一步,余光便扫到走廊另一边的尽头,那里不知何时也荡出了两道身影。那几人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齐齐盯了过来。
他们居然缜密到在走廊两端都设了埋伏……
看样子,侧方的安全通道恐怕也安排了人手。
这回真是插翅难飞了。
景椿没有立即转身,只佯装整理手套,将手缩回袖口,指间的物件滑入袖管。
“这谁?”新来的男人开口了。
黝黑男回嘴:“你瞎?清洁工呗。”
“放屁!”
年轻男子当即否认:“楼下张姐刚跟我对过班表,今晚这层没有保洁安排。”
闻言,高个子守卫眼神一凛,看向景椿的目光彻底变了,他侧身一步,堵住了去路。
准确来说,是封路。
“景记者,别来无恙啊。”
景椿心头一震,再次否认:“诶呦,领导说啥呢,什么鸡者鸭者......我就是个打扫卫生的阿姨呀。”
然而年轻男子的耐心,比她预想的要少得多。
他突然一步上前,右手攥住她的手腕,猛地往下一拽,袖口里藏匿的东西**裸地滚落在地砖上。
高个子守卫冷嗤:“现在清洁工也喜欢捣鼓这种高级玩意了?”
他的视线落向地面。微型相机躺在地上,金属外壳倒映着顶灯,光斑刺目。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高个子也不再和她周旋,探手抓向景椿面部。
“你——!”
景椿下意识抬手去挡,却低估了对方的力道。
“嘶啦”一声,伪装尽褪。
银色发套与口罩一同被扯落在地。
黑色的长发顷刻间垂散,几缕发丝还因为静电,粘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一时间,五楼的喧嚣哑火。
景椿直起腰背,目光扫过一地狼藉的伪装物。
“你们的反侦察能力我不得不佩服。”被拆穿,她反而松了口气,语气泰然自若。
黝黑男咋舌:“还真是Innowave的景记者,牛啊,够执着的。”
高个子垂眸看了看她,却没说话。
他弯腰捡起假发,突然笑了:“都是熟客了。不过,景记者你还真是不死心啊。”
说完,把假发递还给她,姿态近乎绅士,令景椿感到不适:“但我建议你下次用更好的发胶,不容易露馅,你觉得呢?”
景椿没有接过,脸色淡漠而平静:“建议不错,但我不会采纳。”
“这两周已经是第四次了。”
高个子随手将假发扔回杂物筐:“你再来几次结果都不会变。对于你想要的真相,我们无可奉告。”
景椿问:“人命关天,你们就打算昧着良心,给那些人当看门狗?”
两人僵持不下。
这时,年轻男子的手已经向腰后探去。
只有高个子没动。
高个子弯了弯嘴角:“我们接到的命令只是看守,你最好别节外生枝。”
命令。
又是这个词。
化工厂爆炸当天,那群警卫口中说来说去也是命令。莫不是权力真能织就这样的天罗地网?
身后的安全通道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景椿没再争辩,往后退了几步,制服内袋的对讲机忽地振了振。
她微思片刻,淡说道:“我刚才上来的时候听说五楼的供水管道好像爆了,各位不去看看?”
“什么时候的事?”黝黑看守神色一紧,脱口而出,“五楼我刚刚……”
话到一半,被高个子抬手制止。
他望着景椿,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笑意,若有所思。
然后,几乎是同时,他们腰间的对讲机立刻传来刺啦刺啦的电流杂音。
“B2管道爆裂!所有人员立刻到B2集合!再重复一次,所有人员……”
是苏茜的声音,她伪装成了后勤处的女声。
“该死!”看守们发出一声惊呼,齐刷刷转向绿色标识,“操,来真的啊?!”
混乱中,景椿顺势俯身,指尖一勾一送,微型相机没入工装裤侧袋。
“都给我站住!”
高个子守卫怒喝,视线死盯景椿。可奈何有千般疑虑,此时也不得不作罢。
因为就在下一秒——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
楼下安全通道处传来金属结构炸裂的清晰爆鸣,震得消防指示灯都在嗡嗡颤抖,光影碎了一地。
这动静,假不了。
“走!”高个子当机立断,一把拽住年轻守卫,“留两个人看着这里,其他人和我去B2!”
“那她怎么处理?”黝黑男指着景椿。
高个子攥紧拳头,这时候哪还顾得上一个小角色,要知道上头封了重赏,要的就是这层楼,这间病房和这个秘密——万无一失。
可如果爆炸成真……
别说奖金了,他们所有人都得吃断头饭!
“先不管她!B2如果真出事,整栋楼都得完蛋!”
高个子咬着牙,带头冲向楼梯间,却与景椿错身时又低语:“景记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检查你,是我们的权力。”
景椿脚步未停:“也请转告上面,隐瞒伤者真实情况,后果不是你们能承担得起的。”
无视对方神色,她侧眸掠过他肩上的徽章编号后,已推车转向,拐入员工电梯。
门缝闭合,景椿给苏茜发去一条消息:“按计划行事。”
金属门映出她自己的面容。
闹了半天,这次行动一如既往,以失败告终。
不过……
景椿对着自己的倒影,唇角轻扬:“至少这次,不算全无收获。”
507,那间玻璃碎裂的病房门牌。
况且有些时候,主动将真容暴露在眼皮底下一次,反而能让人放松警惕。
电梯降至一楼,景椿没有朝住院部正门走去,而是步入了反方向的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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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未尽,风已凉。明月孤悬,虫鸣渐稀。
乔陆城把车停在古兰医院的停车场,人靠在驾驶座上,单手搭着方向盘。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对顾天说:“去吧。”
顾天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后背,问:“不一起进去吗?”
乔陆城不露声色地望向远处红白相间的十字标识,声音淡淡的:“我在车里等你,他在骨科七诊室,报我名字就行。”
顾天道了声谢,夜风灌入车厢。
“等等。”乔陆城忽然又叫住他。
顾天回头。
乔陆城顿了顿,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如果有人问起我的事,你就说……过得不错,其余的不用多提。”
顾天走后,乔陆城静坐了一会儿,然后他解开手机,指尖在相册上悬停片刻,还是点了进去。
一路翻到最底下,点开,一张几十人的合影明晃晃地占满了屏幕。
迷彩服,武装带,掩不住的兵戈之气,时光倏忽倒流回三年前。
灰黄色的荒漠,天空低垂,沙尘肆扬。
然后,他的目光下移,深深落在了第二排最右侧,那人正冲着镜头比大拇指,笑容可掬。
乔陆城的神色明显黯了黯。
静默半晌,他低喃:“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啊。”
刚阖眼定了定神,电话进来了。
乔陆城拧眉,放至耳边,望向顾天离去的方向,一声不响。
“陆城,是我。”电话那头响起一道疲惫的男声。
乔陆城后脑抵着头枕,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里那张笑脸,直到指腹传来灼热的触感。
“你……还是不肯回来?”
死寂在两端蔓延。
末了,他轻轻回了一个字:“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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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一吹,泛起寒意,景椿这才发现后背已经浸透了。
住院部后方是一小片疗愈花园,郁郁葱葱,在静谧中分外幽静。
平底鞋踩在水泥小径上,没有声响。左拐右绕后,景椿来到一处背光的墙根下,靠在冰凉的墙砖上,给苏茜发去定位,呼吸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她迅速将长发挽成丸子头,戴上棒球帽,随后转过头,往侧后方看去。
一楼西侧的女卫生间窗户半开着,窗外有架消防梯,顺着墙壁垂下。
这是她与苏茜汇合前发现的第二条路。
这个时间点,通往这里的走廊空无一人。
毕竟古兰是私立医院,病人大多待在舒适的单间里,很少会来这类公共卫生间。
何况,五楼那场风波之后,他们必然加强了管控,无关人员更会远离此地。
机会难得。
景椿当即盘算着从窗户翻溜进去,近处的灌木丛突然传来窸窣响动。
她心头一紧,还未来得及转身,那躯干就狠狠撞在她腰间。
今天撞邪了?
前胸撞完,后背磕。
“别动!”
撞上来的瞬间,那人就拽住了她的手腕,语调急促。
略微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
景椿循声看去,那张脏兮兮的小脸晃入眼帘。
“我们又见面了。”她说。
是先前那个穿连帽衫的小男孩。他居然还没离开医院。
李文洋似乎也惊到了,低呼:“又是你!你怎么找到这来的?”他倏地仰起头, “你……跟踪我?!”
景椿哭笑不得。
她该怎么解释?
说我乔装混进医院,被人识破,灰头土脸地给人轰了出来,然后,又半夜爬厕所窗户,卷土重来?
这解释听起来比跟踪更荒谬。
想到这,景椿太阳穴突突。
她欲开口解释。
“赶紧的!他往那边跑了!”
远处忽然响起一声低喝。
李文洋立刻浑身一颤,下意识想撒手逃走,旁边却伸来一只手,挡在他的身前。
“跟我来。”
景椿不再解释,眸子一敛,扣住男孩细瘦的手腕,半拖半抱地带到窗边。
她单手撑住窗框,身体借力,利落地翻身而入,确认隔间没人后,才伸手去拉李文洋。
男孩红着眼,挣了几下,手指死死抠住窗框,就是不肯上来。
“不要!这里是女厕所!”
她当然知道这是女厕所。
她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于是,景椿不由分说地将他抱了上来。然而,触手的瞬间,眉头微蹙。
指腹下脊椎一节节凸起的程度,绝对不是一个**岁孩童该有的体重。
而且刚才她只是稍一用力,就轻而易举地把他整个人都提了进来。
柠檬香精甜腻得有些呛人。
门锁落下。景椿食指抵在唇边,看了李文洋一眼。
“别出声。”
逼仄的空间里,两人都没再说话。
屋外传来一阵杂乱的响动。
“这边搜过了,没有!”
“妈的,这小崽子属兔子的?跑这么快!”
“......去后门堵!我就不信他还能飞出去......”
脚步声忽远忽近,又渐渐远去,贴在门板上的耳朵这才松开。
厕所重归寂静,只剩下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景椿轻声问道:“他们为什么追你?”
李文洋警惕地瞪着她,不答反问:“你又是谁?为什么还在这里?”
景椿斟酌一下,说:“我是来探望病人的。”
“探望病人?”
李洋眼里的怀疑更深:“那你为什么不走正门,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干什么?”
景椿一时语塞。
李文洋趁机甩开她的手,缩到隔间角落,呼吸愈发粗重。
景椿借着月光,再次低头,只见他正用指甲抠着手臂上早已结痂的伤痕,血珠已洇湿袖口。
他不觉疼似的,又要去抠下一道。
景椿只觉得可悲。
在资料室那会儿,她读过相似的报道。一些经历过长期暴力或严重创伤的孩子,有时会通过自残来获得畸形的控制感。身体越痛,心里的恐惧反而能暂时麻木。
这恰恰不是求死倾向,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求生。
“别抠了。”
李文洋没理她,指尖仍嵌在血痂边缘。
景椿静默一瞬,又定定地看着他。
男孩的嘴唇干裂泛白,眼窝深陷,眼睑下两片乌青。左颊红肿,身上衣物没有一处是完好的,露出的手腕遍布青紫指痕。
显然在遇见她之前,他又经历了一番挣扎。
景椿沉默片刻,从口袋里取出那只老旧的MP3。
银灰色的机身已磨损,边缘漆色斑驳脱落,按键上的字符更是模糊不清。
如此老旧的机器,她却从没想过丢弃。
景椿垂下眼,手指找到侧边那道细细的刻痕——漆色剥落,字迹泛褐:
“To景椿,愿你见到来年的春和景明。2016.5.24。”
那年初夏,白色的病房里,顾天把缠着耳机线的MP3送给了她,机身还温着。
景椿永远记得那个平平无奇的午后。
骄阳正好,风过林梢。
少年说话时,眉眼温柔,氤氲开经年不散的冷寂。那笑意在他眼中点点漾开,融化了无尽喧嚣。
他说:“这个世界很大,随心走就好。最害怕的,就是是留下遗憾。”
景椿哑然一笑。
——你看,顾天。你又帮了我一次。
“你想干嘛!”
李文洋见她伸手,立马往后挪了挪,后背抵上瓷砖,无路可退。
景椿没回答,只是递过一只耳机。
李文洋犹豫片刻,还是接过,戴上。
紧绷的神情松动了一角。
耳机里,少年的歌声裹着老旧的和弦,正唱到《八》的副歌。
多年前它渡过一个麻木的少女,今夜,它又停泊在另一个快要散架的魂魄里。
小男孩的呼吸逐渐平稳,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只是眼中的警惕半分未减。
“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见他情绪稍缓,景椿突然问。
李文洋撇开头,不语。
景椿也不着急,摸出一包压缩饼干,放在他膝头。
李文洋盯着包装纸,踌躇了一会儿,到底挨不过饥饿,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
他哑着嗓子开口,语气已不像初见时那么冲:“李文洋,我叫李文洋。”
景椿知道他已经卸下些许防备,没有打断他。
“我哥哥在这里。可是那些穿黑衣服的坏蛋根本不让我进去,他们说我哥哥在安心修养,不能打扰。”李文洋捏紧饼干包装纸,稚嫩的嗓音瞬间哽咽了,“他们骗人!哥哥从出事到现在……我一次都没见到过他。”
景椿眸光波动,按照苏茜从内部拿到的信息,所有伤者家属都已集中安置,没人提出异议。
可眼前的李文洋是怎么逃出来的?
眼泪大颗滚落。
小男孩抬起手,粗暴地抹了把眼睛:“他出事前,还在电话里跟我说……今年夏天不用去演出了,要带我去看海。但是那些人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不知道他睡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
“我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我偷偷溜进来,就想看一眼哥哥……”
李文洋抽噎着,瘦削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小橙子碎碎叨】
??先滑跪为敬——!orz
说好的“两三章内重逢”,结果我硬是又拖了好几章!
??不过真的马上遇见了。我发誓。
(如果食言,戴羽帆的后厨洗碗时长再翻三倍。)
【碎碎念角落】
戴羽帆:所以我的后厨生涯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
乔陆城:等你顾哥伤好再说。
我们下章见。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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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再次被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