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陆城今天一身便装。
高大挺拔的身影堵在入口,挡住了大半光线,却掩不住战场上淬炼出的压迫感。
往常这个时间点,Twilight并未安排正式演出,气氛随意自在。乔陆城交代完外头的事后,脚步径直碾向后台。
顶替,晚点,有点状况,没有一个词可以让乔陆城轻易放心。
果不其然,提心吊胆一晚上,在看见顾天强撑着的模样时,沉到了底。
男人舌尖顶了顶腮,走到他面前。
“我问你,顾天,”两人之间仅隔一臂距离,“你准备拖着这副鬼样子,去哪儿?”
四目凝视,顾天的眼神里还执拗地留着一点温意。
顾天忽地开口:“陆城哥,让开。”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对着门说。
“你当我瞎吗?还是你觉得自己是铁打的?”
乔陆城忽然直接伸手,不由分说地掀开顾天T恤的下摆。伤势面积不小,一片巴掌大的瘀伤狰狞地趴在皮肤上,深紫发黑,更糟的是,伤口还在聚集、滚落。
“撞伤?还是车祸?”
这回戴羽帆看清了伤势,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都劈了:“你不是跟我说没事吗?!亏我还这么信你,都这样了还找什么人啊,赶紧去医院吧!”
Twilight里的人都清楚乔陆城的脾气,硝烟里磨出的铁骨,这些年尽数敛入儒雅的皮囊之下,不见半分峥嵘。
可但凡触及他底线,不必出鞘,一看便知是否真正见过血,饮过风。
比如现在。
鲜血,不出意外溅到了戴羽帆脸上。
乔陆城微眯眼,眸底翻滚着警告,却一言不发。
过了好几秒,他悠然开口:“戴羽帆。”
三个字,让男孩后背渗出汗来。
“你知道顾天出了事,受了伤,还让他上台演出。”
戴羽帆语塞,小声嘀咕:“我……我还不是为了Twilight……”
话没说完,就被乔陆城淡淡扫来的眼神钉死在原地。
“你今天的演出我看了,挺精彩。”
戴羽帆干笑两声:“是吗?哈哈哈……哈哈……我临危受命,临危……”
“哦。”
乔陆城偏了偏头,眉一扬,锋利尽显:“危急到连你顾哥伤成这样的大事,都忘了告诉我?”
戴羽帆冤枉地摇摇头:“我最~亲爱的陆城哥,天地良心啊!一开始我真不知道他伤这么重,顾哥刚来那会儿,我瞧着说话走路都还行……”
“你知道战场上,最忌讳的是什么吗?”乔陆城靠在墙上,垂眸看着他。
戴羽帆睫毛飞快眨动,一个激灵:“请赐教!”
一直忍痛的顾天忍不住低低笑出声,冷不丁又闷咳几下。
“隐瞒伤情,隐瞒不报。”
戴羽帆一滞,没说话。
“因为一时的心软或者英雄主义,非要在敌人眼皮底下逞威风。结果呢?牺牲的,可不止一个人。”乔陆城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顾天的后背,“特别是明明可以请假,却偏要硬撑到底的英雄。”
身后,戴羽帆偷偷瞄了眼乔陆城。
要完。
心里顿时哀嚎,要尸骨无存了。
他的大将军居然还在微笑!
谁曾想,一向最讲风度的乔陆城,现在会为了顾天,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顾天喘匀了气:“陆城哥,我现在真的有急事……”
乔陆城打断他,今晚的语气异常笃定:“我不认为一个普通人,会值得你连伤都不顾,流着血也要马上冲出去找。”
“她不是普通人。”
乔陆城眉梢微挑,双手插进口袋,姿态放松:“那她是谁?旧识?故人?还是……”他顿了顿,“前女友?”
顾天的脚步停下来,一回头,就见乔陆城神色淡漠地望向这边。
许久,顾天才再次开口,坦承道:“我不知道她是谁。但就是因为不确定,我才不能错过,哪怕只有万分之一,我也要确认。”
乔陆城从没见过这么犟的人,直接气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凭戴羽帆几句话就能让你不管不顾,不觉得儿戏吗?就算运气好真找到了,你想做什么?能做什么?用这副半死不残的样子去跟人叙旧?”
顾天默然。
理智告诉他,乔陆城说的每一句都对。他现在的状态糟糕透顶,冲动行事只会让情况更乱。
可是……
“没有可是。”
像是看穿了他内心的挣扎,乔陆城截断他的话,阴郁在瞳孔中下坠,话锋却转向戴羽帆:“你的事,等我回来慢慢谈。”
“慢慢谈”三个字,拖长了尾音,不疾不徐,重重砸在了戴羽帆头上。
乔陆城这才回头,手搭在顾天的肩上:“听我的,现在你需要的是处理伤口和休息,而不是像个没头苍蝇一样,追逐不存在的影子。”
顾天紧握的拳头终于还是松开了,哑声道:“我和你去。”
如果现在倒下,就真的什么可能都没有了。
不值得。
“那位医生是战地医院退下来的。”乔陆城见他松动,脸色稍霁,掏出车钥匙,金属环在他指间叮当作响,“两位英雄,一位,我亲自送过去,至于另一位……”
他瞥了眼缩在墙角的戴羽帆:“去后厨帮阿姨把今天的活都干了。”
戴羽帆嘴一撇:“啊,陆城哥,你不厚道。”
乔陆城就没再理他,而后重新看向少年,严厉稍稍退去:“今晚你哪儿也别想去,如果她真是你想找的人,既然能找到Twilight,能认出你的歌,那她还会再来。”
话毕,他的身影再次与顾天擦肩而过。
顾天只得作罢,跟了上去,躬身入车,引擎轰鸣,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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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Twilight二楼。
门无声滑开,一个男人从黑暗中走出来,停在光影交界处,脸上挂着完美无缺的微笑。
他说:“感觉如何?”
守在门边的另一人立刻转身,毕恭毕敬地朝来人颔首,后颈处凌厉的刺青在顶灯的冷光下一览无余。
是缠绕的荆棘,正中贯穿一枚残缺的青蛇。
“先生,您来了。”
男人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却早已越过下属,投向落地窗前。
真皮沙发上坐着另一个人。
他双眼轻阖,一身剪裁考究的暗色西装,左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一枚无首亦无尾的银蛇戒指盘绕无名指,蛇眼处嵌着鲜红色宝石。
他优雅地晃动红酒,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我的时间……”
半晌,沙发上的人终于开口,声音舒缓:“不是用来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你费劲心思请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一场猴戏?”
他说这话时,依旧眼帘低垂,不见喜怒,暗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留下血色。
男人早已习惯了他的态度,挑了挑眉,极快地答道:“你还是这么挑剔。事先声明,这个月你已经否决掉第六个候选人了。”
Twilight是最近圈子里人气飙升的异类,与普通地下酒吧不同,它的风格独树一帜,靠音乐站稳了脚跟。
本以为带他来这儿,总能挖到一两个勉强入眼的苗子。
没想到对方还是这般眼界之高。
“聒噪。”
那人再次闭口不言,人影笼罩在烟雾缭绕之中,兀自凝思。
包厢陷入死寂。
男人识趣地起身:“走了,有事老地方见。”
他轻叹一声,手触到门把时,身后陡然传来一道声音。
“倒是有个还算能入耳的。”
“谁?”
那人抬手,将雪茄按熄在烟灰缸中,升起一缕青烟。
动作间,睫毛微掀,灰蓝色的眼瞳倒映着一楼舞台。
演出结束,人群散尽,灯光黯淡。
“最后那个弹吉他的——Skyam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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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兰医院。
景椿站在住院部大楼门前,任由凉风吹动衣摆,视线穿透夜幕,定格在某一层。
那一整排都黑着,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已是深夜,古兰的人流并不熙攘,大厅里,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穿行而过。
景椿垂眸,瞥了眼微信新弹出的消息,细眉微蹙,准备和苏茜汇合。
刚跨上台阶没几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高处砸下来。
景椿闻声抬头。
只见约莫一名**岁的小男孩,在敞亮的灯光中几乎是跌跌撞撞地逃窜着。
他跑得太急,以至于没注意到景椿的存在,等看清台阶下方伫立的人影时,已结结实实地撞进了她怀里。
“你没事吧?”清冷的嗓音从小男孩头顶传来。
小男孩站稳后迅速从景椿怀中挣脱,吼道:“不用你管!”
景椿却平静地弯下腰,试图看清他的脸。只是小男孩将脸藏在连帽衫的阴影里,看不分明。
她说:“这个给你。”
小男孩呼吸又急又乱,却被眼前白皙的手吸引了目光。
他低头看去,是一包纸巾。
“......给我这个干什么?”
景椿没吭声,而是轻轻指了指小男孩唯一能看清的五官——一双通红的眼睛。
像是戳中了更深的难堪,男孩突然打飞了纸巾,声音嘶哑:“滚开!你们这群虚伪的大人!”
话音未落,他便一头扎进楼梯下方更深的黑暗里。
景椿不甚在意,望了会儿男孩消失的方向,也离开了。
不一会儿,她的身影出现在住院部一楼的杂物间门口。
门被推开,苏茜拽着她进了杂物间,反锁。
“可算来了。”
苏茜压低声音:“今晚整层五楼都被封锁了,连轮值的医生和护士进出,都得登记核查。”
她边说,边从脚边的垃圾袋里拿出一套浅蓝色清洁工制服。
景椿点点头,接过衣服:“五楼看守有变动吗?”
苏茜背过身,耳廓贴着门:“没,还是老几个。下午新调来的晚饭后全撤了,但剩下的这几个才是硬骨头,你来之前我软磨硬泡了好几回,屁用没有,嘴比焊死了还严。”
说着,她又递来一个鼓鼓的小纸袋。
“假发、口罩、对讲机,你都拿上,还有这两个……”
景椿侧头看去,是以假抵真的工作证和值日表。
杂物室空间狭小,两人的说话声极易被门外听见。
一直低声交流的苏茜,拿出这两样东西时声调明显提高了不少:“这可是我千辛万苦搞来的,应该能糊弄过去。”
景椿嘴唇微动,就听她又道:“放十万个心,绝对是正规途径。不过关键时刻嘛,就得用点非常手段了。”
“谢谢。”景椿淡笑,开始换上制服。半晌,她将口罩向上提了提,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然后抬眸看向苏茜,“两侧楼梯间的监控,都处理好了?”
苏茜嘴角微勾:“十分钟循环覆盖干扰,足够我们一波了。”
景椿不置可否,没说话。
“记住,”苏茜突然按住她的手,“出了事千万不要自己担着,我在护士站守着,对讲机别忘了调5频道。”
“好。”
两人说话间,景椿已经易装完毕。似是不放心,苏茜又嘱咐:“景椿,等会可别像平常那样。你现在可是一名清洁工,性格跳脱一点,太安静了反而让那些一根筋的人起疑。”
“跳脱?”
“话多,嗓门大,爱抱怨。总之,就是中年妇女的样。”
“知道了。”
过了片刻,苏茜盯着监控屏幕里那个身形微佝,步伐迟缓的背影,自言自语:“能不能撕开道口子,就看你了。”
景椿推着拖把车走出电梯。
五楼的走廊比她前几次来探访时更安静了几分。
这么多年过去,她仍旧不喜这空气里浓重的消毒水味,尤其这气味里还混着某种金属的腥气。
不过,那帮人果然不是吃闲饭的。景椿身影刚晃过去,便被他们盯了个正着。
“站住。”高个子便衣掐灭烟头,挡住去路,“做什么的?”
“哦呦,吓死个人!”
景椿暗暗清了清嗓子:“我是来打扫卫生的阿姨呀!其他人不让进也就算了,可这病房一日不打扫,都没法进人嘚!您瞅瞅这都几点了,再耽搁我这份工还要不要做啊?”
话一出口,蹩脚的口音让她自己都觉得心虚,耳根子隐隐发烫。
“清洁阿姨?”男人狐疑地打量她。
景椿心头一紧,赶忙从兜里掏出工作证:“喏,工作证在这儿!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今晚这层楼都归我打扫。”
另一个皮肤黝黑的人也凑过来,咧嘴笑了:“金—钱—多?大妈,你这名字取得怪实诚嘞。”
“可不嘛,祖传的,谁不盼着能发大财啊。”景椿顺势接话,故意把值日表在他们眼前翻得哗啦响。
心却暗道:苏茜的取名风格真是……别具一格。
高个子男人依旧不为所动,接过证件开始仔细检查。
忽然,走廊尽头的病房传来玻璃砸裂的脆响。
“啧,真是一刻都不消停啊。”黝黑男满脸嫌弃。
高个子男人敛回视线,良久,下颌才朝走廊深处一点,勉强松口:“十分钟,最里面左右三间,其余房间不准靠近,不准多问。”
景椿不死心,又从裤袋摸出一包烟:“小伙子,通融下?老婆子我手脚快,反正都进去了,就一块打扫了吧?”
男人眼神陡然阴鸷:“别讨价还价,不行就换另一个阿姨来。”
景椿:“……”
常言道,聊胜于无。能进去就是成功的第一步。
她讪讪地笑了两声:“好好好,真让我多干,我这把老骨头也吃不消喽……”
道完谢,推车欲行。
“叮。”
电梯抵达的清音,响了。
“等等!”
喝令声刮过背脊,景椿低垂的眼睫,轻轻一颤。
【小橙子絮絮叨叨】
??来了来了!经典擦肩而过的桥段虽迟但到!(狗头保命)
??该相遇的人,终会相遇。
我们下章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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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伤痕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