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椿独自离开了Twilight。温悦之临时接到事务所的电话,先走一步。长街空旷,她纤瘦的身影落在其中。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银灰色的MP3,很老的款式,屏幕很小。
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轻微的电流声后,顾天的声音漫流而来,清澈依旧。
不知从何时起,景椿用手机听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唯独对这种老旧的物件情有独钟。回国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温悦之下载的所有音乐转存进这个MP3,无论去哪,她都习惯带着它,宛如旧友。
没有歌名的曲子在耳畔低回。
今天,她又一次无比靠近地沾染到他的痕迹,却又一次没有听到他的名字。
短暂荡起涟漪的湖面,重归静默。
东巷街正值最热闹时,两侧的店铺全部敞开着营业:小酒馆,餐吧,练舞室……人间烟火,闹哄哄的。
景椿视若无睹,戴上卫衣帽,双手插进兜里,任由灯红酒绿一帧帧从她眼前闪过。
走过某处时,有人吹着口哨,喊:
“嘿!前边儿那美女,一个人啊?去哪儿啊?”
“进来喝一杯呗!我们请客!一起玩玩。”
景椿没有理会,直直地继续向前走着,漫无目的,一直走到街角的咖啡馆。她停在店外,透过玻璃窗看见自己的倒影。
和八年前相比,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有的或许只是眼眸深处燃着一簇近乎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
方才在Twilight,温悦之问她:“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找到了顾天,第一句话,你会和他说什么?”
当时,景椿愣住了。
她只是一味地追逐着与他相关的点滴。从美国到云姚,从云姚到京城,这种追寻早已融入日常生活,变成别无二致的习惯,却从没有人问过她那个最简单的问题——
找到了,然后呢?
景椿的手指僵在高脚杯边沿。澄莹的酒液中,她恍惚看见了几分仓皇的倒影。
温悦之的问题,就像在这场漫无踪迹的追寻路途上,突然横亘出的分岔路口,让所有本能的寻觅骤然停步。
不得不面对那个被刻意忽略的命题。
倘若真的遇见了顾天,她会说些什么呢?
是千篇一律的“好久不见”?
还是假装一切如昨的谈天论地?
咖啡馆的玻璃窗内,暖光依旧,身后是更喧嚣的人潮,来来往往。景椿攥紧手里的MP3,眼眶微微发热,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却没有凝结。
月亮从游移的云层间探出,拉长了她的影子。景椿抬起头,望向夜空,忽然想起和顾天告别的那个夏夜。那晚的月光,不算明亮,可落在他的眼里,他的声音里,却别样地柔暖。
忽然,心底有一道声音,挣脱了所有理性,响了起来:
“幸好不是他。”
“如果真的是他,我该怎么解释?”
她竟然在为此感到侥幸吗?
所以,她暂时,还不用面对那个最艰难的局面?
这个认知让她心口一揪。
顾天明明是她晦暗青春里唯一确凿的暖阳,是她无数次在绝望边缘,用以支撑自己的微不足道的动力。可为何,在她追寻了八年之后,仅仅是再次靠近与有关他的线索,会是这般慌乱?
景椿有点不明白。
追寻变成了本能,真正的重逢反而掺杂了逃避的可能。
景椿又站了一会儿,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苏茜”。
化工厂爆炸当天,Innowave总部在景椿和崔无思抵达现场不到半小时后,同样也收到了消息。
整个新闻部陷入了严峻的临战状态。
下午崔无思回到公司,当即点了几个人,包括景椿在内,成立了核心调查小组。
Innowave上下对崔女魔多少有些发怵,平日里巴不得绕道走,宁愿爬楼梯也不愿和她同乘一部电梯。
但能进入她亲自牵头的小组,意味着能拥有更多的资源和机会,没人会拒绝这份殊荣。
痛并快乐着。
只是,作为空降兵的景椿,本就备受争议,组内成员对她的态度更是微妙。遇到问题不敢请教崔无思,也会转头去问组里资历更久的同事。
至于景椿,多半是爱理不理,视而不见。
唯独苏茜,是个例外。
刚来公司那会儿,景椿与她的接触算不上多,到现在也算不上多熟。
宣布小组名单完毕,崔无思前脚刚离开会议室,苏茜后脚就扒拉着景椿,把病历复印件搁在电脑上。
“古兰医院目前收治的七位伤员的初步名单。”
景椿有些诧异,爆炸发生才不过数小时,现场还一片混乱,她竟然已经摸透了伤员的接收情况了,这种搜查的速度,绝非常人。
紧接着,苏茜的指尖落在最上面的那份资料,又说:“看见这个五角星了吗?病历上标注的是普通外伤,但实际上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景椿了然,竖了一个简洁的大拇指。
两个方向一致的人自那以后每天一回公司,就凑在一起拼凑线索。氛围倒也融洽。
花边消息是新闻部最廉价的燃料。
“听说苏茜把她那些看家本事查来的核心资料,全部分享给那个实习生了。”
“呵呵,动作可真快,这就开始巴结上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人家景椿可是崔主编钦点的。”
“要我说啊,苏茜这是押宝呢。谁知道这是块璞玉还是劣石……”
苏茜听了,只冷嗤一声:“怎么,你们不势利?那干嘛不自己去查出来?别再假清高了,我看着都累。”
今晚的风忽然大了些,苏茜的声音被风灌着,听不清:“在哪?”
景椿转身走进路灯的光圈里:“东巷街,马上回公司。”
“不用,我刚从医院出来。”
景椿默然不语。
好几天过去了,官方通报的伤亡数为七伤三死,最初收治的几名重伤工人被转移到了私立医院日常看护,至今仍陷在深度的昏迷中,无一苏醒。
真相锁在迷雾之中。尽管如此,这些天景椿没少往医院跑,换来的却总是以“病人情况不稳定,严禁打扰”为由,不客气地把她拦在门外。
被拦的不止记者,还有闻风想凑热闹的人。
但无一例外,全都被看守者厉声呵退:“重大事件,无关人员不得靠近,造成的任何后果,自行承担。”
于是,住院部那一整层,连续三天,杳无人迹。甚至连伤者家属也被统一安置在某处高端住宅区,好生供养起来。
一场工业事故,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层层设防?除非它从未像新闻通稿里轻描淡写的那杯凉白开一样简单。
表面是因事件重大而严加看管,实则错综复杂。
所以苏茜此刻出现在医院,必然与她想到了一起——昏迷的员工是撬开迷雾最关键的支点。
景椿握着电话,脸色微变:“你进去了?”
“进去了,也出来了。”
她正要开口,又听见苏茜问:“结果你猜怎么着?”
景椿盯着橱窗上自己模糊的轮廓:“又被赶出来了?”
“何止。”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嘲热讽,“呵,这回他们不仅加派了人手,若无其事地监视,还学聪明了——看守全换上了便服,混在人群里。我今天算是彻底开了眼,什么叫只手遮天。”
话毕,景椿细眉微蹙。
突然增派人看守?
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异动,要么是伤者情况有变,要么……就是有人清醒了,所以他们才急于封口。
她瞥向咖啡馆内的摇摆钟,时针刚划过九点。
“你还在医院吗?”景椿转身朝街口走去,“我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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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明忽灭的灯光从Twilight紧闭的门缝下渗出。门后,架子鼓轻快的节奏与观众们整齐划一的呼喊声浪隐约可闻。
“S-K-Y!Skyamar!”
“S-K-Y!Skyamar!”
夜色已深,巷弄幽暗。一辆黑色轿车拐进窄巷,停在Twilight后门。
呼喊声中的主角,终于抵达。
推门下车,顾天后背的钝痛愈发难忍。他扶住门框,缓了几秒。
后门被推开,声浪与热流霎时涌了过来,与几个星期前门可罗雀的冷清相比,如今的Twilight,已是脱胎换骨,炽热得令人恍惚。
戴羽帆正趴在侧幕边朝外张望,一听到动静,撒腿就冲了过来。
“我的救世主,你终于来了!外头都快炸锅了!”
顾天面上依旧若无其事,说:“抱歉,路上出了点意外。”
“你……确定没事?”戴羽帆盯着他苍白的脸色,又往后瞟了两眼,“陆城哥没看见你这样吧?”
“没。”顾天言简意赅:“不影响演出。”
戴羽帆向来对他言听计从,自然下意识选择了相信,立刻泪眼汪汪:“得亏你来了,今天来的人贼多,全都指名道姓要听你唱歌。”
旁的鼓手也附和:“是啊顾天,今天这阵仗真没见过。我们前面几轮都快把屋顶掀了,观众反应也就那样。”
“人很多?”
顾天从后门直入,并不清楚前场的具体状况。
鼓手瞪圆了眼睛,说:“简直爆炸!人数翻了可不止一倍,要不是陆城哥及时限流关门,我估计排队的人真能排到街对面去。”
他说得绘声绘色,顾天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情绪起伏,只是点了点头。
“你要不要先休息?我和兄弟们还能再撑一会儿。”戴羽帆仍不放心。
顾天放下水瓶,轻轻摇头:“不用,直接上。”
戴羽帆知道劝不动,只好作罢,转身从抽屉里翻出棒球帽和口罩。
顾天接过,淡笑:“谢了。”
拉开幕布,舞台冷冽的蓝白色调灯光近在眼前,台下原本持续的议论在瞥见他身影时,骤然升温,化作更热烈的喧嚣。
“现在——让我们用最炙热的呐喊,欢迎今晚真正的主角——S-K-Y,Skyamar!”
……
三首歌的时间,台下欢呼的浪潮攀至了最高峰,舞台上却只留下一把麦架。
而乔陆城也是这片尚未冷却的余热里,出现在后台最深的阴影中,身影沉静。
戴羽帆愣是没看见那道吃人的视线,径直飞奔过来,张开双臂就是一个熊抱:“太棒了顾哥!你简直就是Twilight的定海神针!”
这回,顾天没有躲开他的热情。
汗水浸透的衬衫黏着后背大片瘀伤,痛感愈发鲜明,刚唱完最后一首歌时,他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戴羽帆没轻没重的拥抱了。
后台其他人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
“顾天,别光教戴羽帆啊,那指法回头也点拨点拨我们。”
“就是就是,要雨露均沾嘛!”
键盘手笑着说:“今晚这一唱,顾大帅哥怕是要更火了,到时候可别忘了咱们这帮穷兄弟……”
话没说完,戴羽帆护主心切,挡在顾天身前:“诶诶诶,凡事讲究先来后到吧,我才是顾哥的头号大弟子!”
那人哼唧一声,半开玩笑地拆台:“要不说羽帆这小子走运呢,才唱了顾天一首歌,立马就有粉丝追到后台了。”
戴羽帆连咳几声,耳尖刷地红了:“大神,别听他们瞎起哄,就是一场乌龙。”
那人好奇道:“讲真?”
戴羽帆站在顾天对面,用力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小爷我骗你干嘛,那女生上来没聊两句,开口就问……这首歌的原唱今天会不会上台。”
顾天正用毛巾擦拭额角汗水,动作忽然顿住。
有些时候,男生的直觉并不比女生差,这种没来由的预感总是出奇地准。
戴羽帆的无心之言,化作一根细针,毫厘不差地刺穿了他沉寂已久的神经。
一种异样感顺着脊椎窜上大脑,与后背的钝痛又截然不同,像黑暗深处骤然亮起的萤火,让人无法忽视。
“然后呢?”顾天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戴羽帆转过身,对着众人摊手:“我哪敢打着我哥的名号招摇啊,就跟她说这是我哥写的。然后你们猜她接着问什么?”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包括顾天。
戴羽帆一脸匪夷所思,声调扬高:“她居然问我姓什么?!你说这女生的脑回路是不是清奇得有点过分了?不问歌,不问人,先问姓。”
“……”
“戴羽帆,你这脑子平常是连接的跨国漫游吗?”
“你说什么?!”
鼓手没好气地戳破:“你平常管顾天叫什么?”
“顾哥,顾大神,还有……偶像啊。”
“那你刚才跟那姑娘介绍的时候说的是什么?”
“我说的……”
戴羽帆脑袋里嗡的一声,裂了。
一哥们揽住他脖子,幸灾乐祸:“得,破案了。难怪人家会认错,戴羽帆你就祈祷吧,别因为你这张破嘴,直接斩断了顾天的姻缘线。”
“真是绝了,我看你脑子真被门夹了,人姑娘摆明了是冲着顾天来的!”
“你说说,除了顾天,Twilight谁能有这味儿。”
戴羽帆听得头皮发麻,一迭连声地摇头:“哥,呸!顾哥!我真不是故意的......那姑娘你真认识啊?要是旧相识的话,那我真的是罪过大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顾天直直看向他:“那女生现在在哪?”
戴羽帆心头一凛,指向后台通往侧门:“早走了。她就站那儿跟我聊的,没几句然后就离开了。”
“一个人来的?”
“我、我没注意看门外。”
“她……”顾天开口,轻声问,“有没有说她叫什么名字。”
“没有!她什么都没说,就笑了笑。”
笑。
顾天倏然回神,几乎是微颤着捞起外套就要往外冲,却在心急之下,牵动了后背那片狰狞的瘀伤。
他闷哼一声,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骤然发黑,差点栽倒在地。
“顾哥!”
戴羽帆吓坏了,慌忙上前搀扶,却摸到了滚烫的湿黏,他低头,看清了掌心暗红色的液体。
“你、你流血了?!”男孩顿时慌了神。
顾天单手死死撑住墙壁,勉强扬起嘴角:“小伤,撑得住。”
说完,他继续迈步往前,冷汗顺着发梢滴进衣领,却被戴羽帆一把拉住。
“不行!”
男孩眼眶发红,拼命摇头:“你现在这样上哪找人?外面都是人,纯纯大海捞针!至少让我去——”
“拜托了,让开。”
戴羽帆盯着他的双眼,恍惚读懂了他眼中绝望的希冀,像濒死之人看见最后一根浮木。
怔愣间,他松了手。
眼睁睁看着顾天拖着身体,拼了命要往前扑。
就在此时,压着怒火的嗓音从后台走廊深处响起:“顾天!你要去哪?!”
真是疯了!伤成这样,还敢不要命地到处乱跑?!
【小橙子碎碎叨】
??戴羽帆小可爱,话筒递给你——说说吧,该用什么姿势给顾天谢罪呢?
??谢谢每一位追更的宝们,我们下章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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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夜奔无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