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灯光熄灭时,已是八点。
整个Twilight陷入了短暂的黑暗,唯有一束温暖的顶光洒落在舞台中央,键盘手和鼓手已就位,演出阵容简单,不过三四人,却吸引了场内几乎所有的视线——除了吧台那道岑寂的背影。
男人在吉他上轻拨琴弦,试了几个音,观众席中最后几缕骚动迅速平息下来。
他握住话筒,说道:“各位晚上好,第一首《月光失效》,送给你们。”
旋律,就这样如薄云般飘荡开来。
果然如顾天之前所判断的那样,戴羽帆在台下的苦练没有白费。
就在几分钟前,乔陆城特意叮嘱他顶替的事要保密,不要对任何人提及。
戴羽帆临危受命,站在幕布后,听着人声鼎沸,想象着那些期待“Skyamar”的眼神即将落在自己身上,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毫不夸张地说,从接到电话到硬着头皮往台上走的这几十分钟,他紧张到连步子都迈不开,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唱自己仰慕之人的歌。
可到底不是全无经验的新手。来Twilight之前,他好歹在地下音乐圈混过一年,姑且也算见过场面。所以,当戴羽帆望见台下一张张屏息凝神的面孔时,立刻将脑中所有忐忑抛之脑后,变回了以前不拘小节、只管纵情声音的自己,整个人扎进了弹唱里。
第一个主歌音符从琴弦上溢出时,戴羽帆的演奏尚能听出些许生涩,渐渐地,仿佛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指尖开始在琴弦上自如游走,染上属于他的二次诠释。
他的嗓音,自然不及顾天那样有故事感和穿透力,却另有一种真诚干净的质地。
与此同时,台下人群静默聆听,似乎没有人察觉到弹奏者已临时换人,反而被另一种新鲜的力量牵引,随着跳跃的音符,在他所描绘的世界中,一同飞翔。
同样出神的,还有一人。
始终没有转头的景椿,在吉他前奏流泻的那一瞬,身体如石化般,定坐在那,低头望着玫红色的液体,神思恍惚,心不在焉。
台上,戴羽帆正唱到副歌的**部分,朝气蓬勃,很好听,很阳光,更容易让人共鸣。
可为什么……
景椿背对着那片炽热的光,侧影在昏暗的吧台光晕下显得清冷疏离,身后一切音乐的浪潮,都与她隔着遥远的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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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在春末反复倒带。
八年,两千九百多个日夜,分分秒秒,年年岁岁,周而复始,她终于抓住了风沙掠过指缝的触感。
这个旋律她听过无数次,每一个细节,甚至无需刻意聆听,都能轻声哼唱。
袅袅不绝的曲子,固执地萦绕在耳畔。而那演唱之人,却遍寻不见任何与之重合的身影,如同一枕黄粱。
景椿从来不害怕以失望告终,哪怕失望如潮水般无情地漫过头顶,她都能学会在潮水中奋力游动,直至寻回或许已不复存在的蓝天。
可这一次,不一样。
记忆的锁孔突然转动了,她听见了“咔哒”一声轻响。
不是幻觉。
心跳骤然失序,血液在耳膜里奔涌,一切都变得不可控,她试图用理智强压那股冲动,命令自己冷静、镇定,奈何那份想要不顾一切回头确认的**,她根本无从掌控。
Twilight的气氛已被戴羽帆彻底点燃。
她没有转头,仰头喝干了杯里的酒浆。
景椿知道,再完美的旋律,台上那个人终究不是顾天。
“欸,阿椿。”
温悦之附身过来,扯了扯她的衣袖:“你觉不觉得这首歌的风格有点似曾相识,是不是在哪里听过?”
景椿头也不抬:“没有。”
温悦之轻啧一声:“是吗?那大概是我的错觉,我还以为是顾天呢。”
话一出口,她微微一愣。
苦撑许久的防线,在温悦之话音落下的霎时间,如同最后一根摇摇欲坠的残垣终于轰然崩塌。
景椿清晰地感受到,巨大的轰鸣不是来自外界掌声,而是源于心脏深处沉闷的擂动,震得意乱心慌。
即使她确信台上不是顾天,这一刻,她还是想冲上前去,伸手抓住什么,追问什么。
万一呢?
万一这次,是离他最近的一次呢?
她不想放弃。
短暂的间奏后,男生的歌喉再次响起,真挚而热烈,在Twilight回荡。
然而,心中千丝万缕的万一,像雾暗云深的微光,牵引着她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反应,目光倏地穿过憧憧人影,直愣愣地,也望向了舞台。
看清了。
一张陌生的脸。
男生模样青涩,不过二十出头,穿着无袖T恤和破洞的牛仔裤,抱着把黑色吉他,坐在高脚凳上。
灯光斜斜打在他戴着黑框眼镜的侧脸上,勾绘着他享受舞台的姿态。
原来,真的是泡影。
她重新站回悬崖的裂口,看着脚底滚落的石块,
世界依旧灰暗。
景椿忽然想起小时候温悦之养过的那只鸟雀可可,它离开时也是这样的夜晚,喧闹之中,只有她和温悦之发现了它的沉寂。
她们把它埋在院中的大树下,天真地期盼来年春天,它会化作一枝花,再度仰望苍穹。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春天来了又走,树下只有泥土。
假象就是假象。
它不过是海市蜃楼,是沙漠幻影。
鼓舞你,让你追逐,令你期待,然后一次次破灭,又一次次重现,一次次追寻。
空有念想,不见曙光。
温悦之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却转向同样望向舞台的乔陆城:“老板,台上这吉他手,新来的?表现挺亮眼啊。”
乔陆城:“多谢夸奖。”
温悦之问:“从哪儿挖掘出来的人才?”
乔陆城笑:“地下。”
“师从何处?”
“天上。”
乔陆城双手撑着后柜,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或者说,也可以是地下。”
温悦之扯出个一字笑,眼底小火苗倏然点燃。
很好,跟她玩车轱辘话是吧?
温悦之干脆视而不见,又说:“他没到二十吧?年纪轻轻,现场倒是挺有感觉的,难得。不过——”
她顿了顿,直言:“吉他应该不是他的主乐器吧?生疏得很,还得和他师父好好磨磨基本功。”
不置可否的是,戴羽帆的唱功虽可圈可点,但他的琴技确实略逊一筹,细细听来,便能察觉其中的瑕疵,尤其是指法转换间的生硬,好在嗓音的感染力弥补了这份青涩。
乔陆城听出了她的瓜田李下,眉梢微挑:“巧了,温律师这次可说错了,他的师父就是他自己。”
他这话倒也不算全错,戴羽帆的音乐更多是靠热爱野蛮生长。况且,他确实也算不上是顾天的徒弟。
“……”
袒护人的样子,还能再明显一点吗?
温悦之微笑不语,心道:“早晚有一天,你会自己说出来。”
替我们阿椿,连人带琴,把他给挖出来。
温悦之懒得再和他打云山雾罩的把戏,转回身,问:“阿椿还好吗,要不要先回去?”
景椿嗓音很轻:“没事,就是这几天连轴转有点累。”
温悦之又问:“你是不是以为……是他?”
她还是问出了那个彼此心照不宣的问题。
片刻沉默后,景椿说:“嗯,不过也只是像。”
温悦之没有接话,取过高脚杯,清脆的碰撞声,收回了景椿最后一点飘散的思绪。
两人埋头猛喝。
戴羽帆的歌声缓缓落下,Twilight静了几秒,随即更为真诚的掌声响起。
他朝台下深深鞠躬。
“谢谢大家,下一首歌是……”
他的演唱段落结束了,距离下一位歌手上台还有十五分钟,清吧的热情似乎并未因此减退,反而雀跃交谈。
“原来不是Skyamar啊,我说呢,怎么和网上听到的不太一样。”
“不过有一说一,小哥唱得也挺好的,比很多Livehouse的驻唱强多了,咱们不亏。”
“话是这么说,所以Skyamar今晚到底还上不上场啊?我可是冲着这个来的?”
“再等等吧,应该会来的......”
人群仍在低声细语,交换着猜测和期待。那些议论声飘到了景椿耳中,却如风过无痕。
良久,景椿留下一句话,便起身走向后台。
“我过去看看。”
“诶,等等。”
温悦之的呼唤追着她匆匆的背影,无果:“啧,小金鱼还是拗不过心里的诱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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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景椿穿过几处堆放的杂物,终于在幕布侧方瞥见了那个男生。
刚跨过地上的黑色音频线,通道另一头的帘幕被掀开。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匆匆步出,差点与她迎面撞上。
景椿抬眸扫了眼Twilight老板,退了小半步,让开通道。
悄然离场的乔陆城没承想非营业区域有客人,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他只略一点头,随即朝后门方向去了。
就在这时,帘幕尚未完全落下,里头断续传来方才那男生焦急的嗓音:
“……哥!你到底在哪儿啊?伤得到底重不重?!”
“......陆城哥都要去找你了......”
“......哦……那就好!真的没事?你可别骗我!”
紧接着,是电话被挂断的忙音。
几秒后,帘幕被一只纤细的手再次掀开。
只见戴羽帆随意坐在金属箱上,正与身旁几人聊着天,方才的慌乱已荡然无存,紧握的拳头却未松开半分。
其中一锁骨处刺着荆棘纹身的男人,眼尖,一下子发现了径直走来的景椿。
他捅了捅戴羽帆的胳膊,调侃:“可以啊戴羽帆,这么快就有粉丝追到后台来了。”
“什么粉丝?”
戴羽帆蹙眉,偏头一看,吊灯下,那姑娘的脸庞清绝韵味。
他立刻回头,悠哉地开口:“去去去,你们几个再瞎说,小心我告诉我哥去。”
那些人嗤笑:“果然是他的小跟班,说话就是不一样。”
“你还年轻不懂,记得留个联系方式啊。”
“就是就是!”
到底是男孩,经不起调侃,戴羽帆急了,刚想辩解,那几人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离开了。
戴羽帆干咳了一声,不敢直视眼前那双眼睛:“不好意思啊,他们就是嘴欠,回头我说说他们。”
景椿:“没事。”
戴羽帆暗自松了口气,指了指周围:“不过......这里是后台,观众不能进来。你有什么事吗?”
“抱歉。”
景椿却迟疑片刻,突然说道:“刚才在台下听了你的演出。”
戴羽帆没料到这句夸赞,含着笑:“真的吗?!你在台下看了我的演出?感觉怎么样?你喜欢哪首歌?”
一连三问,热情扑面。
景椿被他问得有些无措,却还是微笑:“都挺好的,尤其是第一首……旋律挺特别的。”
“是吗?!谢谢!”
戴羽帆的眸色倏然明亮了:“不瞒你说,这歌我练了好久,这次上台纯粹是临时顶替,你也知道救场如救火嘛,真怕自己弹错了。”
景椿看着他,只笑不语。
有些时候,理智会被感性击溃,就像方才她不管不顾地踏入后台,任由冲动驱使着自己,在记忆的碎片中盲目寻找,直到在戴羽帆面前停下,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万一这次追寻的,仍是一个不存在的幻影呢?
景椿默然,终究问出了口:“这首歌……《月光失效》,它的原唱今晚也会上台吗?”
戴羽帆愣了一下,连忙冲她竖起大拇指:“我去,慧眼识珠啊,这都能听出来。”
景椿心口一颤,某种混杂着紧张与期待的情绪漫上心头,近在咫尺。
“难道你也是搞音乐的?”戴羽帆上下打量她一眼,语气热络起来,下意识想把她拉入伙。
景椿直言:“我不是你们这行的。”
“啊,可惜了可惜了。”
戴羽帆撇撇嘴,又接道:“其实这首歌我也只是个临阵磨枪的小兵啦,这种水平的作品,我哪写得出来……”
话说一半,景椿意外打断了他:“那你认识原唱吗?”
戴羽帆丝毫没有听出她话里的深意,大方一笑:“当然认识!何止认识,还熟得很,这首歌就是我哥写的!”
景椿说:“......你哥?”
“对啊,”戴羽帆从金属箱上跳下来,兴致冲冲:“怎么样,我哥厉害吧?”
景椿静了静,反问:“你姓什么?”
戴羽帆一怔,未细想对方的问题。
“我姓戴,叫戴羽帆。”
他报上名字,紧接着又滔滔不绝地夸赞:“不是我吹,我哥的实力根本用不着吹嘘,层次就摆在那儿,牛得很!”
景椿不死心,又问:“他的曲风一直是这样吗?”
话音未落,通道里侧一间虚掩的房门后,忽然传出一个男声,不耐烦地嚷嚷:
“戴羽帆!你小子磨蹭啥呢,轮到老子传授真经了!赶紧进来,我再好好教你《月光失效》该怎么唱,没人点拨你可不行!”
戴羽帆尴尬地朝里面吼了一句:“哥你消停点,现在忙着呢!”
吼完,他转回头,竟又无缝衔接地回到了刚才的话题,一脸笃定又崇拜:“别人的曲风什么样我不知道,但我哥的风格和编曲,我敢打包票,绝对是独树一帜!别人想模仿都模仿不来,就算有,那也是别人模仿他!”
戴羽帆小迷弟的功力,又精进了一大截。
他想到什么,热情提议:“对了,要不加个微信?等我哥下次来,一定让你亲耳听听,什么叫真正的人间极品。”
她抬起眼帘,微微一笑,婉言拒绝了。
【小橙子碎碎叨】
??亲妈叨叨:戴羽帆同学,准备好迎接你顾哥知道后的温柔关怀了吗?(顾天微笑脸)
??改了个小名字:《月光失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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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误拨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