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秋,暑气未褪尽,秋凉已悄渗。天穹的靛蓝愈发深邃,近乎玄青。路灯透过百叶窗的格栅,斜斜地切割进来,落在那位靠窗而坐的人身上。
诊疗室内,淡淡的薰衣草香静静萦绕,无端引人松缓。
“......周小姐,您的情况比上次稳定了许多。这是个很好的迹象,之后可以考虑将咨询频率调整到每个月一次。”
顾天合上病历本,推向桌子对面。
话音落下,那位年轻女孩好像没听清,仍怔怔望着前方,晃了神。
“您还好吗?”
过了几秒,女生才蓦地回神,脸色微红,连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顾医生。”然后,又低下头呢喃了一句,“我还希望天天来呢......”
顾天温声问:“周小姐,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没有。就是觉得能安心地说说话,挺好的。”
“我明白。”
顾天点头,嗓音轻缓:“如果有任何不适,随时可以联系我。”
“好……好的。”
目送今天最后一位来访者,顾天收拾好桌面,刚起身解开白大褂,就听见门外传来带笑的呼唤:“顾医生。”
顾天回过头,只听见一阵高跟鞋清脆的声响在走廊响起。同样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推开诊疗室的门,倚在门框边,抱臂挑眉,看向室内。
女医生调侃道:“呦,大忙人,今天第几个了?”
顾天把衣服挂在衣架上,闻言,一本正经地颔首:“宁医生。”
宁曼瞥了眼自己诊室方向:“我这平时也没见几个人影,跟你这儿络绎不绝的场面一比,我这啊空空如也。我说顾医生,把你的秘诀教教我呗?我保证不外传。”
“心理学方面,我充其量只是业余的。”
顾天微微一笑:“和宁医生比,不敢当。”
宁曼白他一眼,走进来,径自在对面的访客椅上坐下,哼笑一声:“得了吧,就会搬出这套说辞堵我。你这教科书式的共情周到,我等凡夫俗子啊,学不来半点。”
顾天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未再接话。
片刻,宁曼收起戏谑的笑容,转头认真地问:“说正经的,之前跟你提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顿了顿,说道:“来我这里,做全职。”
不等顾天回答,她继续说了下去:“反正你在学校辅修心理学,证也考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何必每天还要去那边,把自己折腾得这么累?”
宁曼是他的学姐,只不过她主修的是音乐心理学,顾天则是纯粹的作曲系出身。两个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却因为合作了一部音乐剧渐渐熟络起来。
顾天艺术硕士毕业那阵子,宁曼主动提议,邀请他来自己的诊疗所过渡,正好缺人。顾天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接下了这份工作。
这一过渡,就是大半年。
虽然应了这份差事,但他只需要周二和周五去诊疗,主要负责初访评估和音乐的情绪疏导。其余的时间,自然是在Twilight。
乔陆城开的报酬比他预想的高出许多,几乎是之前的三倍,顾天试图与他商量过,对方却以实至名归为由拒绝了。所以现在,维持日常生计是没问题的。
自从认识顾天起,他就一直是这个样子,面容清隽柔和,眉眼平静润泽,很少会有冗杂的情绪,仿佛没什么事能让他真正较真。
可唯独一件事,整个人的气质便会发生清晰的变化。
譬如现在,他眼底那份笃定几乎要满溢而出。
顾天看她一眼,轻声开口:“学姐,我说过我拒绝的。你知道音乐对于我意味着什么,我不想,也不能让除它之外的任何事,成为我生活的全部。”
面对他的再次拒绝,宁曼也不气馁,她早猜到会是这个答案。
“行吧,”
她拖长了调子,靠进椅背:“反正我这儿随时欢迎你来当镇店之宝。送上门的肥羊,哪有不宰的道理。”
顾天笑了笑,背上柜中的吉他,说:“晚上还有演出,我先走了。”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宁曼不紧不慢地低声自语:“这家伙,哪都好,就是太犟了。”
前厅接待区的电视机传出播报声,画面在顾天身后持续闪烁。
屏幕上,依旧是触目惊心的景象——
焦黑的建筑残骸、散落的碎片与玻璃渣。镜头前,一名女记者正站在警戒线外进行报道。
“2023年9月15日,城西化工厂爆炸事故发生已进入第三天。”
“大家可以看到,我身后的现场依旧满目疮痍......”
……
“......截至目前,救援工作已基本结束,事故原因仍在调查中。”
“本台将持续关注事故的最近进展,感谢您的收看。”
……
回到家,顾天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上浅灰色衬衫和休闲裤,扣上鸭舌帽,挂上单边耳机,锁好门,步入渐浓的夜色中。
通往Twilight这条街道,稍稍远离市区,行人步履放缓,车流也变得稀疏。不过,他挺中意这种前街后巷的氛围,没有往日里的喧嚣匆忙,只有灯影交织的自在。
顾天有个习惯,出门必戴耳机,而且只戴一边。此刻他走在道路内侧,耳机里循环播放的是过段时间要演唱的新歌demo。
这是他最近灵感乍现时写下的曲子,一反他以往的风格,是首旋律异常质朴的民谣。
曲子骨架与歌词已经打磨完成,但他总觉得某处不够完美,似乎还缺少最后一点关键的东西。
他眉头微锁,恍然抬头看了眼天色,暂且搁下思绪,加快了脚步。
正拐过街角,一道庞大的黑影骤然蹿出,直直朝着人行道方向斜冲过来。
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尖锐声响,瞬间划破了所有的宁静,只余司机变了调的吼叫。
“我靠,小心啊——”
司机刹车踩到底,轮胎在柏油路上拖出两道黑色的擦痕,车身瞬间失去平衡,猛地打横旋转。
一切发生得太快,前后不到半分钟。
顾天甚至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车子的侧面就结结实实地刮过他的右臂,整个人被带得踉跄扑倒,狠狠摔向水泥地。
“砰——!”
吉他盒砸在盲道上,发出另一声钝响。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从右手臂传来。相反,一股灼痛感先在脊椎末端炸开。
他费力睁开眼,身后的吉他缓冲了部分冲击,可后背却还是重重撞上了路边的消防栓。
有那么几秒,他眼前发黑,耳中轰鸣,几乎喘不上气。
车子在几米外歪斜着停住,引擎盖冒出缕缕白烟。
驾驶座车门被推开,一个身形壮硕的中年大叔冲了下来。
“真他妈的倒霉!不会撞死人了吧?!”
他嘴上虽然骂骂咧咧,但他还是眼睛一闭,快步冲到顾天身边。
“小伙子,你怎么样了?!快醒醒!我、我马上给你叫救护车!”
粗鲁的呼喊声将顾天的意识一点一点拽了回来。他深吸一口气,扯得后背生疼。
“哎!你别动,别动!”司机见他能动,连忙伸手去扶。
顾天借着他的力道,勉强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司机见他依旧不说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脸,神色肉眼可见地更慌了,额头的冷汗比下车时还密。
“小伙子,能听见我说话吗?!”
司机在他耳边又喊,语无伦次:“撞头彩都没这么邪乎,不会把脑子给撞坏了吧?!”
顾天稳住心神,从黑暗与丝丝缕缕的白光中望向前方,压下叫嚣的疼痛,声音沙哑:“没事,只是一点擦伤。”
闹出这么大动静,却只是擦伤?
司机显然不信,不由分说地架住顾天,蹲下身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检查他的伤势。
右臂虽然有吉他盒缓冲了大半力道,但袖管还是被地面磨破,血珠沁出,染红了布料。
司机眼神一厉,声调陡然提高:“你管这叫只是擦伤?!手臂都破成这样了,后背指定也撞得不轻。不行!你必须跟我去医院,万一撞出内伤,过后麻烦就大了!”
顾天的脸色愈发苍白,眉头紧蹙,一声无力的叹息从喉间逸出。
他试着活动右臂,纵然疼得厉害,但骨头应该没。相比之下,后背撞击处的钝痛深入,牵扯着整个背部。
顾天勉强维持着淡笑:“您放心,胳膊还能动。我赶时间,就先走了……”
说完抽身便走,留下缓缓前行的背影。
“小伙子怎么这么犟啊!”
司机被他气晕了,几步追上去,拦住去路:“伤筋动骨的事儿,谁能一眼看出来?!真落下病根,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顾天无奈,眼见演出时间将至,只得先作应付:“您留个电话,万一我真有事,好联系您。”
司机欲开口,还想争辩,却又听见面前这个清瘦的年轻人说:“放心,我不会讹您,路口有摄像头记录。”
话毕,他抬起未受伤的左臂,指向十字路口上方的监控设备。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司机明白再和他掰扯下去,恐怕也还是同一个结果。
司机从车里取出一张名片塞过去:“扫码,加我微信,回头我把医药费转你,不够跟我说!”
这个世道,最怕的不是当场纠纷,而是后续纠缠不休的讹诈找上门来。
这点,顾天倒能理解。
待司机驾车离开,后背的痛楚愈发剧烈。
顾天忍着痛,拾起边角已经磕出裂痕的吉他盒,顺着Twilight的方向走去,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
是戴羽帆。
“顾哥,你到哪啦?”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元气十足的声音:“前面暖场的都快唱完了。”
“抱歉,我临时出了点状况,要晚些到。”他垂眸看了眼伤势,略一沉默,改口,“羽帆,今晚的场你替我上吧。”
戴羽帆想都没想就连连拒绝:“不行不行,那怎么行!顾哥你出了什么事?你在哪儿?我马上过去接你!”
“不用。”
顾天甫一开口,胸腔就仿佛有细针扎入骨髓,不由吸了口凉气。
“走路不小心擦伤了。”
“啊,怎么听起来这么严重?”
戴羽帆半信半疑:“哥,你没伤到脸吧?今天Twilight来的人可多了,都是网上看了视频专程赶来的,就为一睹真容......”
话还没说完,顾天染着血渍的右臂微微一顿:“很多吗?”
“跟前两天比,都不是一个层次!”戴羽帆声情并茂,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他的兴奋,“以前好歹还能走动,今天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听戴羽帆的意思,人怕是真的很多了。
像是察觉到了顾天的疑虑,戴羽帆解释:“昨天有人把你在Twilight弹唱视频发到了同城微博和几个本地乐迷论坛上了。”他嘿嘿笑了两声,“虽然和明星热搜的点击量没法比,但点赞转发都快破万了。多亏你防护措施做得好,再加上陆城哥提前限制了人数,不然门口估计都得挤爆。顾哥,你真的没事吗,要不我跟陆城哥说一声,能不能......”
顾天压着声线打断:“Twilight的生意不能因为我一个人搅黄,羽帆你先帮我顶一会儿,我马上就到。”
“我怎么顶啊?”
戴羽帆更慌了:“你的歌只有你能驾驭,我、我肯定是不行的!”
顾天血色渐失的唇角微微上扬:“别紧张,就当是帮我暖场。”
那头沉默几秒,蓦地,戴羽帆心一横,牙关咬紧:“算了,死马当活马医!要是我唱毁了,哥你得要给我收拾残局啊。”
顾天应下:“我把谱子发到你手机,《月光下的约定》你应该挺熟悉的了。”
电话那头忽地安静了。
戴羽帆支支吾吾:“还是被你发现了。”
这小子难忍心中喜欢,好几次躲在后台偷偷练这首歌,都被顾天看在眼里,他不介意,反倒希望有人能将它唱出自己的味道。
顾天把快要滑落的吉他盒往上提了提:“不用模仿我,稍微调整几个细节会更适合你自己的唱法。”
“好、好的。”
挂断电话,顾天拐入转角,走进路边一家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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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来这里,是为接千杯不醉的温悦之回家。
当时匆忙,顾不得细看,此刻真正站在Twilight门前,景椿似乎明白了为什么温悦之会偏爱这个地方。
静嵌在繁华京城的一隅,只有门楣上暖黄的光晕柔柔洒下,宛若一颗遗世的夜明珠。
景椿推开门,隔着人群,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吧台边闲聊的温悦之,见她进来,转头笑笑,明媚夺目。
吧台的灯光调得比别处更暗几分,温悦之单脚撑着横栏,坐姿随意。她今天依旧是一身利落西服,只是换成了浓郁的酒红。在幽微的灯光下,像枝暗夜中的红玫瑰,危险妖娆。
温悦之伸手将她一把拉近,按着肩膀让她坐下:“景记者日理万机,总算把你捞出来了。”
景椿笑了笑,没多解释。
今天不是周末,Twilight却意外热闹。
钢琴曲从中央音响里漫出来,四下浮动着窃窃私语,似乎都在议论着某个人,邻座客人的对话也听得清楚。
“这都快到点了,他今晚到底来不来啊?”
“公告上不是写了吗?再等等看。”
人群的脸上多半写着激动与期待,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飘向舞台,不曾移开。
气氛奇异地和谐。
景椿眼梢弯弯,轻声说:“今晚我请客,就当赔罪。”
温悦之挑眉,佯装不满:“你说的哦,老板,再给我们来两杯无名之火,记这位小姐账上。”
景椿忙拦下她的手:“别,喝不了那么多,这次再扛你回去,我可要收费了。”
“乖,就当是庆祝我今天大获全胜的庆功酒。”
温悦之听罢,腔调拉得散漫:“再说了,忙归忙,人一直死崩着,多没意思。”
景椿也不是真工作狂,好不容易能放松,自然神色愉悦。
温悦之沉思片刻,开口问:“化工厂那事怎么样了?”
景椿抿了口特调,口感层次妙极。她放下杯子,微眯眼:“我手上的部分差不多整理完了,现在差不多到收尾报告阶段了。”
温悦之冷眼睨着杯中残酒,嗤笑:“啧,Innowave真不把实习生当人看,这种级别的突发事件也丢给你去啃,摆明了压榨。”
景椿自然地说:“别小瞧人,好歹我也是名校出来的。”
“是是是,我们景大记者最厉害了。”
温悦之敷衍地恭维了句,而后又哼唧一声:“不过,在崔无思那个女魔头手下,也就你能撑到现在,想不佩服都难。”
景椿淡淡道:“崔主编挺好的,外界那些评价,我无所谓。”
温悦之对她的回答显然不甚满意:“我还是那句话,扛不住就撤,不然你简直是在和死神玩命。”
景椿莞尔一笑:“我知道轻重,但更相信自己的能力。”
行,人都倔成这样了,还能怎么劝?
温悦之闷头又喝两口,目光在Twilight内扫视一圈,落向吧台后的乔陆城:“老板,几天不来,生意异常火爆啊,怎么,找到新看点了?”
乔陆城闻声抬眼,唇角微扬:“独家看点倒是有,不过暂时不外传。你看下去就知道了。”
温悦之“嘁”了一声,没再多问:“还卖关子,不稀罕。”
恰在此时,人群边缘忽地一阵扰动。
后台的布帘被掀开,戴羽帆一脸焦急地冲了出来,张口就喊——
“陆城哥!”
话音未落,他又慌忙噤声,讪讪地看了眼周围人满为患的场面,快步蹭到吧台边,趴在乔陆城耳边低语。
原本神色平和的乔陆城,在听清话语的瞬间,眉峰倏然一沉。
景椿瞥见这一幕,平静地收回余光,继续与温悦之聊起律所新接的那桩棘手案子。
【小橙子碎碎叨】
??写完这章长吁一口气,咱顾大音乐家你对自己也太狠了!被车刮倒撞上消防栓,还坚持说只是擦伤?这合理吗?这科学吗?(拍桌
??作为亲妈作者,宝们遇到车祸时无论是否有事,一定要去医院检查!
??另外关于宁曼的专业小橙子查阅了官网,有这个专业,但如果宝们有相关领域的大神,欢迎温柔指正~
??我们下章见,希望顾大音乐家没事(顶锅盖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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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事出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