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京城确实回暖了几分,但夜风到底还是有些微凉。顾天抬头望向夜空,城市灯火太亮,只有零散的几颗星星时隐时现。
已经是后半夜了,末班地铁和公交车早已停运,他骑着自行车,车轮碾过落叶,沙沙作响。
车子停在一栋居民楼前,锁好车,便上了楼。这套房子是徐音早年在京城工作时买下的,后来她回了云姚,鲜少再来,这里久而久之就闲置了。再后来,顾天考上了京城的大学,毕业后他决定留在京城发展,徐音二话不说就把房子给了他。房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但好在能遮风挡雨,这便足够了。
打开家门,屋子里很是安静,只有时钟的滴答声。顾天把吉他放回原位,洗了澡换了身居家服,走向书房。打开灯,炽亮的灯光填满了整个房间。
老实说,他挺喜欢这个房子,楼层不高不低,天气晴好的时候,阳光能从清晨一直照到傍晚,整个房间浮动着阳光的味道。尤其是书房,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练完琴,一抬头便能望见外面的景色,树木葱茏,春夏一片青翠欲滴,怡然养性,而现在初秋已至,叶子开始泛黄。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书房的另一侧。这个房间大多都是服务于音乐的,四周挂着色彩大胆的画,是薛千予某次艺术发作后的馈赠,顾天看不懂,却也说不清为什么喜欢。墙边斜靠着好几把不同款式的吉他,擦得一尘不染。书桌上摊着乐谱和几本乐理书,除了书桌和角落里的老式唱片机,最显眼的就是那个占据了大半面墙的书架,多是CD和黑胶唱片,从古典到小众作品,塞得满满当当,也有音乐书籍,有些因为常翻起了毛边。书架上层空出的几格,被他用来放置一些手写的乐谱草稿和心理学相关的书籍。
随手翻了翻,又合上,离手边最近的是顾天前几天新添置的一张黑胶唱片,封面有一行手写体,右下角印着极小的银色月亮。
他取出唱片,放在转盘上,拨下唱臂,低柔中略带沙砾质感的旋律如同夜色流淌开来,即使不是时下流行的节奏,却令他心下安宁。
听了片刻,他在木桌前坐下,拉开最上层的抽屉,里面躺着一沓空白的信纸,纸张已经有些泛黄,边角微微卷起。
顾天提着笔悬于纸上,始终不见落下。忽地,汇聚于笔尖的墨水滴落,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他盯着那点墨迹,轻叹一声,把纸揉成一团,扔掉。静了半晌,笔尖终于轻轻颤动起来。
他写得不多,只寥寥几行。至于内容,皆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只是觉得这样或许能填补心中某个空缺的角落。
搁下笔,他将信纸收进书桌最下方抽屉的铁盒子,盒中尽是同样的信纸,厚厚一沓。若仔细看去,就会发现每一封都有寄信人,唯独没有收信人。
没有地址,没有姓名,没有邮编。
已过午夜,顾天没有半分睡意,随手抽出了一张方形纸开始折叠,刚叠两下,半掩的窗户溜进几缕凉风,将桌上的纸鹤轻轻吹移了位置。
风轻轻拂,它轻轻动。
他怔怔抬头,透过纱幔望向窗外那轮明月。清辉洒在窗台上,冷冽却又不失鲜活的生命力。远远地,枝叶筛过月光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染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顾天就这样看着,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久到眼角泛起潮意,在月光下碎裂成光点。
“星星一直在夜空。”顾天的眸子盯着窗外,目光放得极远,“那月亮呢?”
八年了。
他在心里一遍遍重复:今年是第八年,原来你已经不声不响地离开云姚,离开我,整整八年了。
景椿。
能听懂我琴音的你,还会回来吗?
是生,还是死?
是相信你还活着,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还是该相信你已去了那彼岸,永远停在了十五岁的盛夏,再无昼夜?
无从知晓。
但无论结局如何,即使是在这样晦暗的答案里,我都祈愿,你能无悔。
在我目光不及之处,亦能活成自己最爱的样子。
曾经,我彷徨过,呐喊过。
现在却学着接受这样的结局,继续生活。
就像太阳之下有必有影子,夜晚之中自有微光,没有波澜,没有声响。
在每个日子里,轻拨琴弦,旋律飘散,寻找你可能存在的踪迹。
而我,今后的生活依旧向前推进,不断奔跑,继续弹奏,继续期望。
直到某一天,琴音再次被读懂。
“今天的月亮依然高悬啊。”
他轻声说着,话音几乎散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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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终于放晴了
一连数日的阴沉被阳光刺破,难得拥有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
正午的阳光穿过玻璃,斑斑驳驳铺在卧室地板上。一个激灵,景椿终于醒了,这是她这段时间来第一次睡得这么沉,无梦到天明。
她看了眼手机,竟然已经十二点了。伸了个懒腰,下床洗漱。
换上长袖棉麻裤,梳了个简单的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唯有眼睑下方淡淡的青黑依旧显眼。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几天在化工厂现场和后续追踪中采集的素材。
驶回Innowave地下车库时,已经是昨天晚上九点了。准确来说,是事发三天后的晚上九点。从化工厂爆炸发生起,景椿便已经连轴转了好几天,直到车子停稳的一瞬,紧绷的身体才松懈下来。
暗访调查期间,化工厂爆炸的消息在当天便如同深水炸弹般,瞬间引爆了整个京城的舆论场。
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无一例外被这条突发新闻占据。除此之外,社交媒体上更是沸沸扬扬。
当然,Innowave再次一骑绝尘,在其他媒体收到所谓的第一手内部消息时,Innowave早已凭借过硬的实力,将深度报道率先推上了官网首页,占据了制高点。
可话又说回来,Innowave与其他位几家实力雄厚的头部媒体,在首轮独家和快讯热潮过后便没有了下文,反倒是小媒体争相报道,但新闻的内容大都停留在表面。
譬如此刻电脑屏幕上霸占微博热搜前五的词条:
#城西化工厂突发严重事故#
#伤亡人数上升#
#员工家属医闹#
#相关部门介入调查#
……
词条下的讨论热火朝天,足够吸引眼球,但远未触及核心。正是嗅到了深层秘密的气息,Innowave这样的老猎手才选择了暂时按兵不动。
在崔无思的吩咐下,景椿几乎把医院当成了第二个工作点。现场任务一结束,她便抓紧剩余时间往医院跑。
浮出水面的异样是块肥肉,谁都想咬第一口,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重要的是敏锐和速度,谁率先揭开幕布,谁就能在这场博弈中再胜一筹,站稳脚跟。
但三天过去,不仅Innowave,所有资深的媒体公司都在原地踏步,没有任何突破性进展,与其浪费时间,不如暂作休整,再深入挖掘。
这般考量下,崔无思带着景椿回到了Innowave。
临走前,破例允了她两天假。
尽管景椿的脑袋还有些晕乎乎的,睡眼朦胧,她盯着再深入挖掘反复登顶的化工厂热搜词条,却再也阖不上眼。
真相掩在层层迷雾之下,换了谁都不愿让这块肥肉飞走,更别提景椿了,她会不甘心。
景椿飞快敲击着键盘,将所有的照片和细节一一整合串联起来,直到最后一个空格键按下,检查无误后,点击了发送键。
那边很快回复,只有简单两个字:收到。
过了一秒,又一条消息跳出来:“别忘了考核期限。”
景椿舒了口气,回:“一直记得。”
合上电脑,她活动了会儿肩颈,环顾四周,决定趁着这难得的空闲大扫除。醒来之后,她手里的活就没断过。
细想来,已经快半个月没好好打扫了,目光所及之处,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衣架上散落的衣服,书桌上堆积的资料笔记,连被子都皱成一团。
她叹了口气,挽起袖子,从头收拾。
拖地时,景椿抬头看向阳台。这房子两室一厅,格局方正,采光出奇的好,特别是阳台。阳台上摆了四五盆绿植,都是她搬进来时买的。
种类不多,但都是她喜欢的。
绿箩、多肉、满天星、薄荷。
景椿走近蹲下,有几片叶子边缘已经黄了,土也发硬。偏偏另一株植物却长得很好,那是她特意买来的一小盆山茶花,并非常见的品种,花农说这叫“十八学士”,花期在冬春之际。叶片深绿油亮,枝头还冒出了几个小花苞,隐约透出淡粉色。
连轴转的日子,让她无暇照料。陶琪虽然偶尔会帮忙浇水,但到底是自己的植物,总不好一直麻烦别人。
浇了水,剪了枯枝,暮色漫进窗里,一切才慢下来。
景椿看了眼时间,又打开冰箱,几乎空了。她出门买了些蔬菜和肉,简单地做了一菜一汤,味道平平,但至少能填饱肚子。
陶琪最近找到了实习工作,早出晚归,很少能见到她。景椿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着,屋里屋外都只见她一个人的身影,这般寂寥的氛围,竟不觉违和。
不知怎的,余晖褪去,夜幕蔓延。
她的思绪,就这么飘回了那个夜晚。
也是这样的夜色,这样的寂静。
月光无声地倾泻,毫无预兆地穿透深藏的心防,刺痛难忍。
那年她十五岁,留下一封信远赴美国,接受那场成功率仅有一半的手术。幸运的是,她赌赢了,人生依旧如常。
悲哀的是,她再也没有了顾天的消息,像人间蒸发,连一句告别都没有,如同当年不辞而别的自己。
回到云姚后,她逼迫自己忙碌起来,试图以此掩盖内心的空洞,学习生活,生活学习,周而复始。
没有人再在她面前提起那个名字。只有景椿知道,每当她停下来,刻意打碎的记忆会重新拼凑在一起,让她心慌,没有灵魂。
却又固执地、光明正大地盘踞在她心底最深处。
他的音乐,他的名字,他的笑容,他的眼睛,**裸地扎在那里,拔不出来,也不肯拔出来。
后来,景椿东问西寻,终究也只是寻得一丝半缕的消息,顾天北上去了北京,去了那座城市继续追逐梦想。
于是,从那一刻起,梦想与你交织在一起,我开始追逐梦想,追逐你,追寻从未放弃的、真正的未来。
白炽灯下,景椿再一次静静地想着这些,握紧筷子,低头扒饭。
直到饭吃完,洗净碗筷,捧着刚泡好的热茶窝进沙发里。茶香袅袅,缭绕鼻尖,一放松下来的身体,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目光开始游离。
冷清的房间里,有人打电话来了。
她拿起手机,接通。
“景小姐,终于肯接我电话了?”温悦之柔媚的嗓音传来。
景椿面色一怔,滑开屏幕——三个未接来电。
没等她开口解释,温悦之又说:“可别忘了今晚的约定。”
景椿起身,站在衣柜前,指尖划过衣服,悠悠道:“Twilight,对吧?”
电话那头,似乎有玻璃轻碰的脆响,温悦之弯唇一笑:“算你还有点良心。我可警告你啊景椿,要是今天再敢放鸽子,我就真把你所有的联系方式打包发给那学弟。”
景椿轻笑:“知道了,不会让你有可乘之机的。”
客厅电视没关,正播着晚间娱乐新闻。
主持人的播音腔突兀地打破平静:“......《星动TIME》C位出道的新晋顶流葛时延,其巡回演唱会首站筹备已进入最后阶段。据团队透露,本次演出将尝试全新音乐风格,值得期待......”
画面切到一段模糊的侧拍,葛时延戴着墨镜在保镖簇拥下快步走过。
景椿淡淡扫过一眼,对有过一面之缘的那张脸,没有兴趣,电视很快暗了下去。
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却倏地亮起,震了震。
是本地微博自动推送的热搜提示——#京城清吧少年弹唱《残鸟》,清澈嗓音引围观# 。
后面跟着一个橙红色的“新”字标签。
《残鸟》?清吧?
景椿下意识瞥去,还没来得及看清标题下的小字,手机陡然连续震动起来。
屏幕瞬间被温悦之的微信消息刷屏。
数条未读信息的小红点,顷刻间就将那条尚未点开的微博推送,压在了消息的最底部。
景椿握着手机,心头掠过的那丝异样,渐渐归于平静。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
夜幕深蓝,云层稀薄,皎月未满,高悬天际。
月光并不清冷,反而让散落的回忆愈加滚烫,比过往更清晰的,是多年前莫名记了很久的一句话——
“如果你将来想起我,请为我祈祷,还有.......感谢你。”
“为什么要感谢?”
“感谢你今天在这种艰难的情况下倾听我。”
——赫尔曼·黑塞《精神与爱欲》
【小橙子碎碎叨】
??小橙子掐指一算,阿椿和年年的重逢,真的就在眼前了! 预计还有两三章的剧情蓄力
??不过,会有一个微小却关键的遗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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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不见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