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Innowave一周,景椿依然没见到崔无思的身影。整整七天,她埋头处理的尽是些与新闻部工作毫不相干的杂务,琐碎得让她快忘了自己应聘的岗位是什么。
作为实习生,景椿手头的事并不多,没事的时候就会在工位上翻专业书籍,梳理思路。苏茜偶尔会晃过来聊几句,她发现景椿确实如初印象那般,话不多,但胜在这小姑娘做事认真,从不拖沓,昨天帮忙整理的会议纪要,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意外替她省了不少功夫。
一日,景椿照例待在资料库。她从最上层的纸箱中取出一沓泛黄的旧报纸,这是罗采薇给她的新任务——整理近两年的报纸合订本。
Innowave设有三个资料库,这间最为偏僻,平时鲜少有人来。阳光斜照,灰尘簌簌落下,呛得她直咳嗽。
“听说你是崔主编破格招进来的实习生?”资料库管理员跷脚架在桌沿,慢悠悠地呷着茶水,与景椿闲聊,“现在怎么被发配到这来了?”
景椿隔着层层书架,看了一眼管理员的方向,心如止水:“在哪干活都一样,无非是换个地方锻炼自己。”
这几天,她来资料库的次数越多,公司里关于她不被重视的传言就愈演愈烈。总之,在这个披露真相为己任的地方,流言蜚语从未缺席。
刚做完手头的杂事,准备继续寄居在资料库时,大门外忽然涌过一阵风风火火的人潮,从采访室里涌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娱乐部的首席记者,她语速极快地对身边的摄像交代着什么,后面跟着几个助理,个个神色兴奋。
“......独家!绝对是独家!葛时延啊!这期封面人物稳了!”
“听说葛时延团队本来只给半小时,结果聊开了,硬是聊了一个多小时......”
“快,素材赶紧导出来,今晚就得把初稿磨出来!”
葛时延接受Innowave专访的消息,不到一小时便席卷了整栋大楼,远比关于她的任何谣言都传得更快、更沸沸扬扬。
景椿对追星没有**,对这位新晋顶流的八卦更是无感,淡淡地瞥了眼那群人兴奋雀跃的背影,然后转过身,重新走回资料库。
管理员有事离开了,室内只剩她一人。
光线越发昏暗,只有那束斜阳还在坚持。
正好,一个人,更自在。
景椿回到窗边,正要整理余下的报纸,却忽然听见资料库响起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她警觉地回过头。
新闻部的资料库存放着重要资料和未公开的采访素材,没有许可闲杂人等是不能进来的。
可管理员刚才离开时明明锁了门。
景椿又仔细听了听。
一片寂静。
也许是听错了?还是老鼠?
犹豫了几秒,景椿还是朝声音来源走去。经过管理员桌旁时,她顺手拿起了放在桌上的手电筒。
按下开关,一束白光刺破昏暗。
声音是从最里面那排书架后面传来的。
景椿放轻脚步,手电光在书架间隙里扫过,就在她快要走到尽头时——
一只手突然从侧面的阴影夹角里伸出,捂住了她的嘴。
“唔!”
景椿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挣扎,但对方的反应更快,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别出声,我没有恶意。”温热的气息贴着她的耳廓。
是个男人的声音。
音色偏低,透着独特的质感。
这声音.......好像在哪听过。
她略微垂眸,视线扫过捂着自己嘴的手腕,袖口下,露出一截印着Innowave Logo和专访专用字样的特殊腕带,忽然想到了什么,配合他,点了点头。
感觉到她的配合,那只手才完全松开。
景椿立刻向后退了两步,举起手电筒直直照向对方。
光线里,是一个穿着黑色休闲外套的男人。戴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眼睛。即便这样,这人身上依然有种藏不住的气场。
不过,景椿还是认出了这双眼睛。
正是刚才在Innowave做完独家专访、引发整栋楼轰动的新晋顶流。
葛时延。
男人抬手挡了挡手电光:“看够了?”
景椿关掉手电筒,声音却冷了下来:“内部资料库,非工作人员不能进入。”
葛时延靠在书架上,静默不语。虽然看不清表情,但他眼底的神色分明在说:“所以呢?”
“所以,”
景椿迎着他的目光,给出他想要的答案:“请您离开。”
葛时延没回答,只是看着她。本想暂时躲避那些没完没了的寒暄和刻意套近乎,却没想到误打误撞,又闯进了别人的领地。他下意识想道歉,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
“行,我走。”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走出这排书架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落在旁边旧报纸堆上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
上面正在播放一段本地存储的音乐,连歌名都没有显示。
半挂在景椿颈间的耳机里,漏出了微弱的音乐。
吉他声。
葛时延的瞳孔骤然收紧:“你在听什么?”
像是珍藏的宝贝被人窥见一角,景椿下意识按熄了手机屏幕。
“没什么,出门右转就是电梯。”
葛时延无视她的逐客令,目光灼灼:“谁的歌?”
“不值得您关注。”
“你从哪里得到的?”
“抱歉,无可奉告。”
葛时延默了几秒,忽然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崔无思招你进来,看中你什么?”男人不再等她回答,推门离去。
景椿静在原地,神色淡漠如初。
所以,现在的明星都流行靠行为怪异吸粉了吗?
电梯抵达地下车库。
阿K立刻迎了上来:“车备好了,姐那边也安抚好了,说让你直接回酒店休息,明天的通告推迟到下午。”
葛时延却吩咐:“之前让你查的事情,加快点。”
阿K一愣,小跑着跟上:“啊?Twilight那个驻唱?哥你玩真的?”
葛时延轻笑:“我像是喜欢开玩笑的人?”
阿K顿时闭嘴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心里就算有一万个不愿意,也得把这尊大佛伺候服帖了。
“是,时延哥。”他拖长了调子应道。
葛时延刚弯腰坐进后座,又说:“还有。”
“还有?”
“顺便留意一个叫景椿的,Innowave新闻部新来的实习生。”
阿K眨了眨眼。
实习生?大少爷的审美什么时候下降到这种程度了?
正困惑,就听见葛时延继续说:“查清楚她平时接触什么人,对什么感兴趣,尤其是和音乐相关的部分。”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
可后者想也不想,嘿嘿一笑:“哥,你不会看上人家了吧?”
葛时延没说话。
沉默等于默认,于是阿K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你放心我这人嘴巴最严了,一个字也不会说。就是姐那边,别让她知道了,不然我又得挨骂。”
葛时延刚要开窗,听见这话,手一顿,冷哼:“阿K,什么自信让你认为我对毛都没长齐的丫头产生什么不必要的兴趣?”
阿K立刻收声,讪讪笑了笑,抬手在嘴边做了个拉链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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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新手村任务一般,景椿又完成了资料库的整理工作。
直到一天后的早上,崔无思回来了。
准确地说,是风尘仆仆。抵达公司不到半小时,她便带走了景椿。
十分钟前,景椿站在茶水间,隔着玻璃门望向外面应接不暇的同事们。
她低头看了看刚从旧报纸堆出土的自己,雪纺的白衬衫沾满了灰尘,手腕上还蹭到了一小块墨迹。
端着茶杯走回工位没多久,一道身影停在了她面前。
“景椿。”
崔无思径直走到她桌边:“五分钟后,来我办公室。”
没等景椿回应,她已转身离去。
“叮”的一声,电梯停在了29楼,这一层是管理层区域。
崔无思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占据着整个Innowave视野极佳的一角。景椿深吸了口气,轻轻叩门。
“进来。”
推开门,一股淡雅清冽的异香扑入鼻息,是茉莉花。
办公室宽敞明亮,整面落地窗外是京城繁华的CBD景观。办公桌上散落着几份当天的早报,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刚刚发送的邮件。
崔无思站在落地窗前,米黄色风衣衬得身形挺拔,背对着门口,正在打电话。听到开门声并未转身,只继续着对话。
“......对,刚回来。”崔无思冷声道,“这件事你放心,我立刻安排人跟进现场。”
挂断电话,她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一份待审的文件,头也不抬:“在罗采薇那里待了一周,感觉怎么样?”
说不紧张是假的。Innowave毕竟是无数新闻学子心中的圣殿。崔无思无疑是这座圣殿里传说般的存在。
景椿忽的喉咙有些发紧:“是,学到了很多。”
崔无思这才正眼看她,目光在沾满灰尘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瞬。
“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你吗?”
这个问题在空旷的室内显得甚是清晰。
景椿微微抬眼,第一次真正看清崔无思的模样。眉宇间凝着英气,眼角有淡淡的细纹,眼下泛着暗沉的倦色,但那股掩不住的凌厉气势,与面试时无异。
满屋的花香在这时悄然飘散过来,她的神色恢复了平常的从容,直言道:“ 关于城北杨村拆迁的那篇报道。”
Innowave面试需经三轮筛选,优中选优,最终环节只剩五人。精英云集的京城,景椿没有显赫的背景,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机会,以及不放弃的挖掘。
杨村的报道,没有人比景椿更清楚。
大三下学期的冬天,北京冷得刺骨。从南到北的两个月,景椿走访数十户村民,查阅无数资料,才勉强拼凑出事件始末。
拆迁启动时,村民表面一致同意,实际上还有几户独居老人拒不接受满墙的“拆”,最终却也被安排进了镇外的养老院。
在事态看似平静之际,潜伏于喧嚣之外的角落,往往最容易被忽视。
几个月前,景椿反复穿行于村庄。大部分村民早就拿了补偿款搬走了,只剩三两户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她循着之前摸到的线索,又走访了老人的左邻右舍和家人,仍旧一无所获。当时景椿处处碰壁,有人嫌她多事,见不得人享福,有的破口大骂,扬言要向学校举报她寻衅滋事。总之,无人愿坐下来与她深谈。
那几天,景椿心神不宁。
直到她再次去养老院,其中一位老人终究妥协,拉着她低声道:“不是我们不愿意说,是我们说了也没用啊。小姑娘,这世道早就不是从前了,自己的地,自己的屋,哪还守得住?能老老实实拿到答应好的钱,我们就谢天谢地了。可实际上呢?”
她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指指养老院四面墙壁:“你们这些记者,回回来,问来问去都是,拿了多少钱?村里人得了什么好处?是不是后半辈子高枕无忧了?可你看看,能有什么好处?”老人的目光重新落回景椿脸上,“我看你来的次数勤快,比外头那些敷衍了事的人也真诚,就实话告诉你吧,我们杨村啊,从一开始承诺的补偿款……掉到了,只剩这个数。”
其中的缘由,老人没有明说,只是浑浊的眼里浮起一层讥诮。
景椿看着三根嶙峋的手指。
八变成三。中间的差价,被层层克扣,就连承诺的安置房,用的都是最劣质的材料,根本达不到交付标准。那一刻,她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键盘上敲完最后一个字,景椿呼了口气,终究还是将报道发给了老师。
“匿名发表。你还年轻,这件事一旦用真名如实发出去,背后牵扯的利益链太复杂,老师不希望你引火上身。”
景椿同意了,报道以匿名方式发表在了地方都市报的深度调查版块,篇幅不大,措辞克制,也没有配图。
影响力有限,但总归得到了相关部门介入调查,为那些老人争取到了一份稍显安心的结果。
而杨村拆迁项目,也在一个月后正式启动了司法调查程序。三名相关负责人被立案调查,整个补偿方案被推倒重来。
面试结束当天,景椿就收到了Innowave发来的offer,滑动鼠标仔细看完,翻到邮件末尾,署名竟是崔无思。她思来想去,唯一的可能,就是老师提前将那篇匿名报道交给了崔无思过目。
而现在,这个猜测得到了证实。
“没错。”
崔无思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你老师转交给我的。她说,你不会让我失望。”
果然,这次的机会不是偶然。
景椿心想:这回欠老师一个人情了。
她有些意外,没想过老师会对自己抱有如此期许,她想了想,答:“数据会说话,事实里的人也会说话。”
崔无思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口茉莉花茶:“我欣赏你的能力,但光有数字和情怀,不够。”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作响。
崔无思突然开口:“一个月的考核期限。”
景椿抬头,对上她不容拒绝的眼神。
“我只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崔无思继续说,“一个月内,你要独立完成一篇深度报道,外加两个重大新闻事件的现场采访,从线索挖掘到成稿发布,全程独立负责。”
话落,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静等下文。
景椿默了一瞬,盯着桌上那份报道,问;“具体的标准是什么?”
崔无思挑了挑眉,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报道必须在Innowave官网首页重点位置刊登,点击量破十万,并且我要看到真正的独家,不是炒冷饭的旧闻重提。你的能力是否配得上你的选择,是去是留,全靠你自己证明。”
一个月,独立深度报道,十万点击,两个重大现场。
任何一个单拎出来,对资深记者而言都绝非易事,何况是实习生。
“我会用结果证明。”景椿回答的声音很轻。
崔无思直起身,将一叠文件塞进旁边的公文包:“一个月,你随时会被淘汰,也随时会有人顶替你,Innowave最不缺的,就是人。”
景椿神色未变:“明白。”
“很好,我不需要还不错的记者,我需要的是最优秀的新闻人。”崔无思话锋一转,抬手瞥了眼腕表,“拿上纸笔和录音设备。十分钟后,跟我跑现场。”
闻言,景椿微微一愣,却又很快反应过来,没有多问:“是。”
然而崔无思对细枝末节的捕捉速度极快,她毫不客气地说:“还想继续待在资料库里,准备找出什么惊人的陈年旧事来?”
话音未落,面前的人已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干净利落的话。
“我马上去准备。”
【小橙子絮絮叨】
??嘿嘿,下卷第一个与阿椿产生交集的男生,居然是葛时延?!
??别急别急,小橙子真的没忘咱们顾大音乐家,正在赶来的路上!(发誓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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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暴雨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