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排在顾天前面的那位歌手唱完了最后一支舒缓小调,对着台下鞠躬致意。
顾天站在侧幕的阴影里调试琴弦,掌声稀稀落落响起,倒也不甚在意,毕竟,人声鼎沸于他而言反倒不自在。
没过多久,便轮到他上场了。
他抱起吉他,掀开帘子,走向舞台中央。候场时,乔陆城已提前让人布置好了适合他的演唱环境,一把高脚凳,一支话筒,灯光也调成了最朴素的色调。
上台看见这一幕,顾天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Twilight老板这般细致入微。
一切去繁就简,契合了他想要的纯粹。
顾天在高脚凳上坐下,微微倾身靠近麦克风,然后浅浅一笑,嗓音清润:“Twilight的朋友,晚上好,我是S-K-Y,Skyamar,第一次在这里唱歌,如有不足,请多包涵。”
诚恳待人,是他一贯的作风。
“接下来,是一首《残鸟》。希望它能陪伴各位,度过接下来的几分钟。”
声音透过话筒传出,似乎从未被世故浸染,开口的瞬间,便宛若破晓时分,刺穿浓雾的第一缕阳光,又像深冬冰封后的第一滴融水,清透干净。
语声未歇,原本浮动着低语与杯盏轻响的酒吧,听见台上传来新鲜的声线,接连抬起头望向光源的中心,嘈杂声逐渐消散在空气里。
乔陆城在不远处朝控制台微微颔首示意。
霎时间,舞台其余的光源次第熄灭,只留下了一束清亮柔和的光束,自高处直直落下,打在顾天周身。光束中,细微的尘埃无声飘浮,好似初秋沁骨的寒意,将空气凝结成一片静谧,披上了一层朦胧的银纱。顾天静坐在那片光影中,立体的五官在明暗交界处愈发分明,尤其是那双动人的星眸,褪去了夜晚的清冷,反而盛满的,是足以平息所有躁动的温煦。
顾天低垂着头,额前碎发投下浅浅的影。
指尖轻拨琴弦。
吉他的音色在他指下流淌,经过多年锤炼,已化为独属于他的语言,悠扬如风过松涛,透彻如山泉漱石,轻易卷走京城的喧嚣与浮躁。而一切都在他的歌声响起时,陷入了温柔而寂静的漩涡:
“像云一样,变幻莫测,
像雾一样,烟消云散。
澄澈天空下,古老的香樟树前,
树影交错,延伸的脉络与我灵魂深处,
作一场无声的对白。
/
日升,日落,
只剩漆黑一片。
趴坐在枯木上,
孤独地栖息,
沧桑疲惫,浑浊呆滞。
只余哀鸣,回荡林间。
/
天空啊,
你的灵魂于高空俯视我,
遥不可及,
无力展翅。
我抬头,
这是我曾于天际留下的弧度。
/
玫瑰啊,
我的灵魂于低处仰视你,
雨雪落下,
飘摇不定。
我低头,
这是我未曾抵达的春天。
/
又是一场新的暖阳,
残缺染上振奋的呐喊,
月光吞噬孤独的灵魂。
你愿不愿意伸手,
拥抱深处残存的余温?
沉沦风和日暄的旭日,
与无声的尘埃一同起舞。
/
同炽热永存,
同宁静不朽,
当绿意爬上旧年的断崖,
当飞鸟决定坠向深渊,
请把重逢埋在年轮最深处,
让每道裂痕都长出春天。
直到永远,
永远……”
曲终之时,起初或许只有寥寥数人留意到台上气质独特的新面孔。然而,随着顾天的弹唱,全场目光逐渐深陷于台上那片光束中,难以自拔。
酒吧鱼龙混杂,寻常演奏往往依附环境而生,带着原始的野性与不羁,如同锋利的刃,刻意切割本就稀薄的宁静。可顾天的出现宛如异数,动作温柔坦然,手指在琴弦上灵活地跳跃滑动。
最令人心魂为之牵引的,是他的歌声。没有嘶吼或煽情,反倒像从高山之巅缭绕的云雾中沁出,裹挟晨曦的柔和,温暖朦胧,无法捕捉。这对听惯了直白刺激的酒吧常客而言,无疑是一场新奇的体验,他生生辟出了一隅只属于听觉的宁静之地。
薛千予坐在吧台边,指间托着杯鸡尾酒,老友的弹唱声炉火纯青,缠在耳际。他低着头,嘴角噙着深深笑意:“顾天啊顾天,刚才还说我德才兼备,自己不还是半点没落后,好听地要命。”
抬头时,只见顾天静静坐在光影里歌唱,双眸轻阖,神情温柔得令人心尖微颤。尽管如此,那清透的旋律底下,似乎藏匿着说不出的苦味。
顾天极少改变自己的音乐风格,向来清透温柔。
某天,当他再次哼唱熟悉的旋律时,总会裹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若不仔细聆听,大抵是分辨不出来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呢?
薛千予忽的想起许多年前,大概是高一暑假,漫长燥热。
顾天突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日夜闭门不出。薛千予几次去找他,都被徐音婉拒:“千予啊,改天再来找他吧。有些心结只能由他自己慢慢想通,旁人说再多,也是空谈。”
离开时,薛千予又回头望了眼二楼那扇窗,阳光刺眼,帘幔拉得严实,似乎隐约看到了顾天的身影,坐在窗边,低哑哼唱,琴音零落,再不复往日的清朗温煦,如同蒙着山尖的浓雾,无法靠近。
后来有一天,顾天主动约他出来。薛千予托着下巴,左瞧右看。奇怪的是,那天见到的顾天像个幻影,他又变回了从前清隽平静的顾天。
薛千予当时挨不住心中的疑问,又不好直接揭人伤疤,于是他旁敲侧击:“顾天,你小子该不会是......失恋了吧?”
顾天垂眸在纸上写着什么,听到他的话无动于衷,直到写完最后一小节,抬起眼,语气淡然:“瞎猜什么。”
“最近写了新歌?”薛千予换了个方向问。
“嗯。”
“还是你平常那种风格?”
话音落下,顾天握着笔的手指顿了顿,眼神平静:“无声无息的事情,不能像梦一样.......写出来,就好了。”
虽然无法完全感同身受,细细体味,却能从他平淡的眉眼里,清晰地辨出几分酸涩。
薛千予静静地看着他,心里莫名地发堵,不是滋味。
依然是高一暑假,他偶遇温悦之,从她口中才得知景椿突然远赴美国的消息,情况紧急,归期未卜。
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显然是惊愕的。
那顾天呢?
薛千予不是瞎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景椿或许谈不上伯乐,可旱逢甘霖,她是第一个能真正听懂顾天琴音里所有未言之语的人。
顾天满眼流转着前所未见的光芒,那双倒映着星子的眼睛,终于拥有了具象化的温度。
天地之大,知己难求。
本是天意,却一夜跌回寒冬,只余无边孤寂。
顾天从来不喜提及从前,过往的人和事,风轻轻一吹,便四散飘零,任其自由。
薛千予知道,顾天的人生依旧在向前,灯塔璀璨,又混沌晦涩,没有盼头。
就像顾天歌曲里唱不尽的、深埋的苦春。
一首接着一首,唱了好久,好久。
那现在呢?
薛千予看着被光束拥抱的顾天,脑海忽然闪现出他上台前,看向自己时露出的浅浅笑容,令人安心的沉稳。现在,他来到了北京,逐梦的路上有了新的朝阳和希望,有了他们这群好兄弟的陪伴,有Twilight这样尊重音乐的舞台,有忙碌充实的日子,这样的改变能让顾天忘记曾经如同甘霖般存在过的人吗?
应该不会了,薛千予想。
正思虑着,酒杯旁的手机冷不丁震动起来。
薛千予瞥了眼来电显示,眸色霎时变得漠然。他拿起手机,转身走出了Twil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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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一侧,乔陆城倚墙而立,仿佛在欣赏一件不可多得的艺术品。从顾天拨响第一个音符时,他的眼睛便弯成了月牙,笑意再未褪去。
邻桌一位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女人转过头搭话:“老板,新招的驻唱?唱得可真不赖。”
乔陆城双臂环抱,目光仍落在台上:“谢谢。新店刚开,临时请朋友过来捧个场,热热氛围。”
那女人打趣道:“可惜了,人帅歌又好,要是能常驻,Twilight想不火都难。”
男人没接话茬。不管台下众人心思如何各异,眼前这番景象确实在乔陆城意料之外。
他低声自语:“原来是你。”
一曲终了,顾天睁开眼,被台下的热烈反应微微一怔。然而也只是一瞬,轻声说道:“谢谢。”
尾声收场,全场还沉浸在音乐构筑的世界里,紧接着,一阵高过一阵的鼓掌声和欢呼声骤然涌起。
“唱得好!”
“哥们儿!再来一首!”
还有人高喊顾天他今晚用的别名:“Skyamar!Skyamar!再来一首。”
舞台上,那人却依旧宁静,深邃的眼眸落回手中的吉他,再抬眼时,嘴角勾起极淡的微笑:“接下来的这首歌,是我的新作,希望你们会喜欢。”
几曲唱罢,整个Twilight沉浸在他的音乐里。顾天在寂静中深深鞠躬,走向后台,悄然退场。
顾天拉开琴包拉链,收拾吉他,准备去向乔陆城道别。今晚只是帮忙,没有理由久留,尽管他心里对Twilight确有几分喜欢。
正要动作,耳畔传来了一道略显青涩的声音:“哥,我叫戴羽帆。”
顾天循声望去,是排在他之前上场的那位歌手。中等个子,很瘦,和乔陆城一样留着利落的寸头,小麦肤色,浓眉大眼,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顾天对他的印象挺深,唱功虽未经雕琢,也没有华丽技巧,内里却蕴含一种质朴真挚的力量,尤为难得的是他对音准的精准把握。
这在没有天赋的人身上极难实现。至少在顾天看来,这枚未经打磨的璞玉,在地下音乐圈里已足够亮眼。
戴羽帆嘿嘿一笑:“哥,你唱得真牛。”
顾天只是淡淡点头,微笑:“谢谢,你唱得也很有自己的特色。”
“没有啦,我就是瞎唱,野路子,没正经学过。”戴羽帆挠挠后脑勺,眼睛亮亮的,“哥,下次你还来吗?能教教我吉他吗?”
顾天静默一会儿,说:“下次我可能不……”
“顾天。”
乔陆城折返后台,打断了对话。他看了眼戴羽帆,拍拍男生的肩,让他先回家休息。
后台除了工作人员,只剩他们两人。
顾天背上吉他,朝他礼貌颔首:“乔老板。”
乔陆城递来一杯柠檬水,声音在空旷的后台里清晰回荡:“一场动人心弦的演出。”
顾天很少说客套话,只接过水杯,算是接受了这份认可。
乔陆城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今晚的酬劳。另外,如果你愿意,可以考虑长期合作。”
顾天接过,没有打开:“乔老板,今晚.......”
话音未落,门口又进来了一个人。
薛千予接完电话回来,见两人气氛微妙,收起方才的异样,挑眉道:“呦,您二位这是特务接头?搞得这么严肃。”
乔陆城笑了笑,再次看向顾天:“不急。这几天先来救个场,答复可以慢慢想。”说罢,他转而吩咐薛千予,“送顾天回去吧。时间不早了。”
薛千予点头,接过顾天的琴包:“走吧,大音乐家。功成身退,该打道回府了。”
两人走出后台,穿过已经渐渐冷清下来的酒吧。
走到门口时,顾天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舞台灯光已经暗下,只剩几盏壁灯幽幽亮着。
“在看什么?”薛千予问。
顾天收回目光,摇摇头。
“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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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wilight外,一辆黑色奥迪保姆车静静泊在路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急匆匆推开酒吧大门,目光扫到后座时如见救命稻草,松了口气,拉开前门,坐了进去。
助理阿K一坐定,立刻扭过头,泪眼婆娑:“时延哥!我的亲哥!说好的两小时,你出来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啊?刚才姐的电话都打到我这儿了,就差提刀杀到现场了!”
后视镜里,葛时延不知何时已提前回到了车上,戴着耳机,对阿K这通独角戏的控诉,眼皮都没抬一下。
阿K一看他这屏蔽世界的架势,更急了,嘴皮子飞快:“哥,真不是我说,这地方虽然隐蔽,但也不是百分百安全,万一被私生认出来,或者被蹲到,姐非扒了我的皮不可!下次您要行动好歹让我知道您去哪儿了,不然明天头条真就是我了......”
他还在絮叨,葛时延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耳机里循环播放的,是一段有杂音的视频。
央音礼堂的舞台上,灯光闪烁,台下人影幢幢。
画面中央,少年抱着把木吉他。那是顾天,大一迎新晚会上的顾天。
视频里的少年弹了一首自己的原创。
当时台下坐着不少圈内人,有人评价说:“技巧有,情感也有,学生里算拔尖了。就是现在的乐坛不吃这套。”
那会儿的葛时延是什么反应?大概心里也隐隐认同。
缺了点能一下子抓住人耳朵,然后扔上热搜的爆点。
可他又莫名其妙地笃定,这样的顾天,总有一天会和他一起,站在最高的地方。
他需要这样的同伴。
他觉得顾天配得上那样的舞台。
可现在呢?
葛时延紧紧盯着画面中干净的少年。
一股无名火腾地烧了起来。
他在干什么?
耳机里循环的歌声,此刻像一根细针,绵绵密密地扎着葛时延的神经,越听越躁。
“——靠!”
他低骂一声,扯下耳机随手甩开。
前座还在喋喋不休的阿K猛地一抖,瞬间噤声,脸都白了。
葛时延的脾气是圈里少有不作威作福的艺人,可他一旦压着火气开口,就代表他是真恼了。
阿K心里叫苦不迭,以为是自己刚才那通念叨惹毛了这位爷。
“时延哥......”
谁知葛时延并没冲他发火,说的却是完全出乎意料的话。
“去查。”
“啊?查、查什么?”阿K一时没反应过来。
葛时延一直微笑着,笑着笑着,嘴角弧度忽然没了:“我要知道这个Skyamar,他为什么会在Twilight唱歌。”
助理愣住:“时延哥,这种地方驻唱的乐手多了,不会是你的竞争对手……”
“行了,”葛时延打断他,“没人会成为我的对手,在酒吧里卖唱的Skyamar更不配。”
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地方,只会越来越像个废物。
阿K依旧困惑。门口那家店怎么看都只是家普通的清吧,他完全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查的。
“知道了。”
葛时延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
脑海里却还是Twilight舞台上那一幕,顾天坐在光里,垂着眼弹琴。
那么干净的音乐。
那么干净的一个人。
不该在任何一个酒吧里演奏。
【小橙子絮絮叨】
??宝们,五千字更新送上!(ps:小橙子的存稿箱里可是稳稳躺着五十多万字的存稿哦
??等了这么久,我们顾天终于抱着他的吉他,在新舞台上重新杀回来了。
??至于歌词部分,咳咳,作者本人音乐素养有限,那些歌词都是凭着感觉胡乱写的,专业音乐人看到请手下留情。
晚安,好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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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断木之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