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景椿缓缓松开怀抱。
沈如望着景椿难得卸下的防备，心尖发颤。若非在江石办公室多问了几句，她或许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叫周黎薇的医生对景椿而言意味着什么。此刻怕是自己再多言语，恐怕都无济于事。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沈如叹了口气，将她的碎发别到耳后，“江医生说，那位周医生已经脱离了危险，现在在重症监护室，只要熬过今晚就没事了。”
她故意略去那些凶险的细节。
景椿瓷白的脸庞忽然亮了起来。
“是吗……那就好。”
沈如怔住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景椿，舒展笑颜，漫上真实的欢喜。
于是她忍不住将景椿的手握得更紧些，继续念叨了几句：“阿椿，答应妈妈，下次遇到这种事，先护住自己，再伸手去拉别人，好吗？”
景椿埋着脑袋，轻“嗯”了一声。
夜渐深，景燕南絮絮地说着些家常琐事，有笑的也有恼人的，景椿安静地听着，以及慢慢地整理着纷乱的思路。期间江石来了一趟，所幸没有带来更糟的消息，夫妇俩长久以来的阴霾终于有了散去的迹象。
等江石离开，沈如看了眼景椿安静的侧脸，暗悄悄地碰了碰景燕南的手背。
景燕南抹了把脸，慢慢吐一口气：“阿椿，你的病……有转机了。”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就令病房陷入了寂静。
景椿一时间不再作声。
一连串的变故来得太急太密，一桩桩，一件件，悉数向景椿砸来，让人无处躲藏。
这阵子，景燕南他们来医院的次数比往日稀少，病床前多是罗素晓在照顾景椿，老人也没怨言，乐意得很。
而他们，则是把精力都倾注在景国梁牵线的治疗方案上，与江石彻夜商讨。
既然终究要面对，不如所有希望与风险都与景椿和盘托出。
过了一会儿，景燕南取出一沓文件，才继续说道：“你爷爷的朋友何松青教授，是约翰霍普金斯医院的心脏外科主任。这些年，他带领的团队一直在研究先天性心脏病的基因靶向治疗。”
沈如的忐忑不安又加深了几分。
春秋更迭，与其说她和景燕南收获的是一次次的希望，倒不如说，他们真正拥有的，是沉淀的无数失望。
但这次不同，实验室印章的邮件终于抵达，喜悦中却夹杂着不安。他们来找景椿的另一方面，是因为最终的决定权，始终在景椿的手中。
文件上密密麻麻的英文术语间，夹着几张彩色打印的病例图。
景燕南说：“我们已经把你的病例资料都传过去了。何教授看了你的病例后，特意调整了回国行程，等北京的学术会议忙完，他会亲自来云姚为你诊断。”
沈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次的治疗方案成功率百分之四十五，比一年前高了整整二十个百分点。”
百分之四十五。
近乎一半的生，过半的死。
“如果......还是不行呢？”
景燕南微怔，他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沈如却露出苦涩的表情，对于刚窥见一丝光明的景椿而言，比起永恒的黑暗，抓住希望后再次坠入深渊，心脏就此停摆，远远比直面死亡来得更加残忍。
沈如思考片刻后，拂去她额前的碎发，说道：“那我们就回家，再也不用来这个充满药水味的地方。妈妈给你种一院子的山茶花，天天给你炖山药排骨汤，炖到骨头都酥烂的那种。”
而景燕南此时已经隐隐担忧，景椿的神色依旧不变，眼睛穿透前方，仿佛所有的悲喜都未能激起那潭死水。
景燕南捏紧了病例图，泪水含在眼里。
挂钟大概绕了好几圈，女孩都没有再开口。
“好。”
轻若蚊呐的一个字炸了开来。
“什么？”
沈如的手悬在半空，像是没听清。
景椿静坐在那里，她的表情依旧平静，相反那双荒芜多年的眼睛，冒出了不可多得的新绿。
轻柔又沙哑的回答从景椿的口中说出。
别说是沈如了，就连景燕南都愣在原地。不是他们不愿相信自己的女儿，就在半小时前，他们还在江石办公室里反复推敲着说服景椿的措辞，设想了无数种可能遇到的拒绝。
摆在眼前的现实却给了他们一个最温柔的惊喜。
景燕南不可置信地望着病床上的女儿，又重复了一遍：“阿椿，你说什么？”
景椿眉目舒展开，淡淡道：“我接受治疗。”
为了自己，也为了所有在乎她的人。
这一次，她想要亲手握紧那根风筝线，飞向更远的远方。
她想要亲眼看看，来年春天的山茶花，究竟开得有多灿烂。
最先回神的沈如紧紧攥住她苍白的手，眼底满是溢出的欢喜，她喃喃着：“好......好......愿意去就好。”
转头看向仍呆立原地的丈夫，沈如破涕为笑，“燕南，你听见了吗？咱们阿椿...咱们阿椿她......”
景燕南如梦初醒：“我这就去找江医生！”
话毕，转身就要往外冲。
“等等！”
沈如连忙喊住他，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这都几点了？江医生早下班了。十五年都等过来了，还差这一晚上吗？”
“瞧我这性子，那就明天一早联系江医生。”
“原本何医生是定在月底来云姚的，不过北京那边的学术会议提前结束了。”沈如转头看向她，眉眼却飞了起来，“而且这次治疗要去美国，可能出发的时间要提前了。”
景椿干脆道：“好。”
“这次治疗周期要一年，妈妈实在不放心你一个人。我已经和公司申请调去美国分公司，这几天正在做工作交接。”
窗外风声渐起，已经接近深夜了。
景椿坐在病床上，沈如交代一句，她便轻轻应着，神情平静。
待沈如说完，景燕南才缓缓开口：“我就留在这里，替我们家阿椿守好家，守好你珍视的一切，等你回来。”
景椿：“好。”
嘱咐完所有事宜，他们俩这才离去，说是明日再赶来。
送走父母后，墙壁上的挂钟发出清晰的滴答声。
景椿静呆良久，忽然伸手探向枕头下方。
一部手机被她握在掌心。
她盯着手中冰冷的设备，长睫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在离开之前，还有些未完成的事。
她向来，不愿辜负任何人的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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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街角有一轮落地的月亮，暖灯从窗口溢出。
晚风送来桂花香时，顾天在小巷岔口转了方向。
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借的书已经快要到期，索性顺道把书给还了。
虽说童文文平日里总是平易近人，但对逾期还书这件事却出奇地严苛。
上次有个学生就迟还了半天，就被她列入了“黑名单”。当然，所谓的惩罚不过是每次借书要多付一块钱。
顾天推开门，店内弥漫着旧书特有的油墨香，以及淡淡的檀香气息。
“这么晚还来？”童文文从梯架上探出身来。
“童姐。”顾天将书放在吧台上，余光扫过书店中央那个显眼的展架，空无一物，只剩一个“已售罄”的牌子在那立着。
顾天淡笑，看来顾先生这个月的版税又可以带着徐女士享受浪漫了。
童文文循着他的视线望去，会心一笑:“顾老师的书可是店里的畅销王。”
她边说边跃下梯子，那条墨绿色的旗袍裙摆微扬。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心里倏地抽痛了一下，顾天这才从医院那一幕回神，神经松弛下来后，身心疲惫在这一刻开始漫过顾天全身。
“出门办事了？”
“嗯。”
童文文没再多问，指了指柜台上的竹编小筐：“新摘的杨梅，等会儿带一筐走。”她抢先一步打断顾天即将出口的推辞，“给顾老师的谢礼，要不是他的新书，我这个月怕是房租都成问题。”
说着，她狡黠眨眼地转向前台，打开抽屉，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再转身时，手里多了份邀请函。
童文文轻轻地坐了下来，把函件推给他：“夜莺传媒的原创音乐选拔，怎么样，考虑一下？”
顾天甚至没看清邀请函上的字体，就已经摇头。
“不了，我没时间。”
“固执的小鬼，就知道你会拒绝。”童文文扬起眉，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立刻笑呵呵。
少年微怔，就看见女人直接将那封墨蓝色的信函利落地塞进他斜挎包的侧袋。
“先拿着，带回去当草稿纸也行。”
没等顾天拒绝，童文文就已经转身，掀开帘子走向里间，开始关闸，旗袍上的雅竹暗纹在渐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快走吧，我这把老骨头要打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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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景椿回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隐约看到窗前逆光而立的背影。
看着不断上升的电梯数字，景椿神情微敛，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斩钉截铁的对话。
十分钟前。
方焱斌垂眸，凝视着桌上的东西。
沉默片刻，他抬起头望向景椿，沉声道：“孩子，你就这么把证据**裸地交到我手上，不怕我和他们是一伙的吗？”
“不怕。”
景椿忽而眸光一亮，说：“周医生相信您，所以......我也愿意试着相信您。”
景椿走后，方焱斌依然站在窗前，望着窗外一尘不染的天空，默不作声，不知在思虑什么。
半晌，他拿出手机，滑动通讯列表，找到那个电话，毫不犹豫地拨了出去。
“喂，陈芳舒的事进展怎么样了？”
“那个心外科的？”
“对。”
“老方，你确定要查到底？陈芳舒背后可是......”
方焱斌没有半点表情，只是眸色冰寒地盯着云彩：“我要她最近三个月的行踪和资金往来。”
【小橙子碎碎叨】
* 第一次为自己而活。这个曾经对万物漠然的小金鱼，终于勇敢地伸出手握住了命运的风筝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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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新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