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重症监护区，蓝色指示灯在寂静中明灭不定。
宽敞的VIP病房内，各类精密仪器静默地运转着，整个屋内安静无比。中央的病床上，女人深陷在鹅绒枕中，面容枯槁，冷汗频出。再往下看，缠绕在她脖颈处的纱布下，诡异的黑色丝线竟如同活物般缓缓渗出，蜿蜒爬行。
“不......不要......”
女人在梦魇中痛苦挣扎，面部被拧出狰狞的褶皱。
梦境中不断闪回相同的画面，地下仓库昏暗的灯光，决绝的眼神，还有那支刺入颈动脉的针管。
“不可能......”
她在昏迷中呢喃。
忽然间，病床上的女人抽搐起来，手指死死攥住床单，猛地惊醒。她环顾四周，平日里精心保养的皮肤此刻布满了憔悴。
“这是哪？”
陈芳舒下意识想要抬手遮挡光线，却发现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连最简单的屈伸都做不到。可正是这种熟悉的僵化感，让她瞬间清醒。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落在镜中那张陌生的脸上。
这是她？
浮肿的眼睑下是深陷的眼圈，嘴唇干裂，而脖颈处蔓延着黑色纹路。
“周......周黎薇......”她嘶哑地挤出这个名字。
“陈医生，您终于醒了！”
护士推着护理车进来，没有察觉病房内诡异的气氛，见陈芳舒醒来，欣喜地按下呼叫铃，伸手就要检查输液管，却被陈芳舒呵斥。
“滚开！”
陈芳舒嘶吼着，胡乱撕扯着脖颈上的纱布：“周黎薇呢？！那个贱人死了没有？！”
护士被吓得连连后退，手中的病历掉落在地，她慌乱转身：“我、我马上通知陈院长。”
结果刚走到门口，就撞上一堵人墙。护士吃痛，目光再往上抬时，对上一张冰冷的面孔。她这才想起，病房外早已被黑衣保镖层层封锁。
男人抬手便把她拦住，面无表情，声音冷硬：“院长有令，小姐醒来后，不能离开病房。”
“可是陈医生她......”
“没有可是。”
里面，陈芳舒根本无心理会这些。脑海里全是倒下前的最后一幕。
周黎薇濒死反击，那支本该让人瞬间麻痹的药剂，却在刺入皮肤的刹那，让她渗出的血液骤然变黑。
这不可能。
陈芳舒蹙眉，它不该有这样的效果，除非......
她的呼吸陡然急促，除非这支药根本就不是正规渠道的货。
陈芳舒猛地想起自己经手的那批特殊订单，廉价合成、掺杂工业废料的药剂，黑市流通，利润翻倍。
所以，那只试剂中保存的根本不是普通的麻醉剂，而是她亲手参与研发的“黑蝶”！那些本该流向黑市，流入地下诊所的劣质违禁药剂，如今竟阴差阳错地扎进了她的血管里。
想到这一幕，陈芳舒眼底翻涌着疯狂的恨意，指甲几乎嵌入皮肉，几乎是歇斯底里地怒吼道：“我再问一遍，周黎薇烂在地里了没有？！”
护士结结巴巴道：“还、还在昏迷……”
陈芳舒忽然低头笑了，喃喃自语：“没死……好，很好！”她的声音仿佛是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嘶哑可怖，“查，给我彻头彻尾地查。周黎薇，我要你死，我一定要让你死得比谁都惨！”
门外的黑衣保镖听着里面的恶毒咒骂，依旧无动于中。
就在这时，通讯器红光闪烁。他抬手按下，冷声汇报：“是的，小姐醒了，精神状态不稳定，暂时无法正常行动。”
通讯器那头默了一瞬，随即开口道：“看紧她，别让她再惹事。”
顿了顿，那人又补了一句：
“她现在的状况，就是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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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晚上十点多，住院部走廊此刻静谧如水。
“小顾？”
顾天刚轻轻带上病房门，一声带着哽咽的轻唤从身后传来。
他脚步一顿，闻声看去，见景家夫妇站在不远处。
“叔叔阿姨。”顾天微微欠身，“您二位刚从江医生那里回来？”
沈如紧攥着一叠检查报告的手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
“你这孩子，怎么到这个点了才回去？”沈如眼眶通红，不知哭了多久，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哭腔。
那晚，顾天守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通过护士站的电话联系上景椿父母的。只是等他们匆忙赶到医院时，景椿刚从手术室推出来，昏迷不醒。
大抵是怕景椿父母担心，顾天当时只简单说明了情况，想必此刻，他们已经从江医生那里得知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辛苦你了，一直陪着景椿。”沈如压下隐隐的泪，说道，“我们接到电话赶过来时，景椿已经......”
顾天温和地打断她：“沈阿姨，景椿刚才已经醒了。”
一听这话，沈如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瞬间又蓄满了泪水：“阿椿醒了？！有没有说哪里难受？伤口疼不疼？不行的话我再去江医生来看看——”
“沈阿姨，景椿醒来说没什么不适。”顾天扶住她摇晃的身躯，顿了顿，“她说想喝您炖的山药玉米汤。”
泪水无声滑落。
沈如：“真的？她......她真的这么说了？”
顾天点头。
“不过以防万一，”少年指了指电梯门，“我正要去请江医生再检查一下。”
知晓景椿的病没有恶化，沈如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松懈，轻抚胸口反复呢喃：“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顾天是吗？”景燕南心里松了口气，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转头看向眼前的少年，“好孩子，江医生那我去就好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父母会担心的。”
他家的顾先生和徐女士？
此刻大概正享受着难得的二人世界，倒是对他这个儿子一如既往地放心得很。
顾天摆手：“我正好下楼，顺路的。”
沈如这时转过身来，眼角还泛着红，却已经整理好情绪：“那就麻烦你了，小顾。”话说到一半，嗓音又开始发颤，“今天真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及时赶到，否则景椿她……”
“小如，阿椿不是已经醒了吗？”景燕南适时握住沈如颤抖的手，“你沈阿姨最近情绪容易波动，别见怪。”
纵然景燕南向来板正，此刻却也红了眼眶，向顾天点头致意。
“不会。”
顾天依旧微笑着：“叔叔阿姨客气了，我先去江医生那儿。”
“好，注意安全。”
顾天没再多说，告辞离开了。
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景燕南轻叹道：“这孩子，有心了。”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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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顾天道别后，景家夫妇匆匆推门进去，看到景椿静坐床边，一言不发，漠然不动。
景椿坐在那里，宛若秋末最后一片悬在枯枝上的蝶，随时消散在风中。
沈如的心脏猛地揪紧，她的女儿，什么时候瘦成了这样？
而景燕南眼底的痛楚并不比沈如少半分，只是作为家里的主心骨，在这种时刻更要在惊涛骇浪中纹丝不动。
景燕南的掌心覆上她冰冷的指尖，也将自己的酸楚深深压下。
听到动静，景椿回过头，神色微微一变，匆忙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沈如哪会让景椿如此费力，冲过来一把按住她：“刚醒来就折腾自己？”
景椿顺从地坐回床上，轻声喊道：“爸，妈。”
“乖乖坐着，爸爸妈妈又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沈如强忍着鼻酸，故作轻松，“这么慌张做什么？我们可不是来查房的医生。”
景椿低下头，眸底罕见地泛起一丝涟漪。
景燕南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身体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景椿摇摇头，悄悄瞥了一眼坐在床沿的沈如，哽在喉咙的话终于还是挣脱而出：“你们……不怪我吗？”
沈如心头一紧。从推开病房门起，她就察觉到女儿不同往常的安静，起初她以为是心脏又出了问题，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预演了最坏的情况。现在看来她明白了，压在那单薄肩膀上的，是比铅云更沉重的自责。
至于景椿本已稳定的心脏为何突然病发，正如方才顾天所言，夫妇俩在江石办公室时，便已得知真相。
那个叫周黎薇的医生，那场与死神争夺分秒的抢救。
平心而论，得悉周黎薇的事情，沈如她是高兴的。因为这证明向来对世间万物都漠然的景椿，终于愿意抬头，凝视这人世间的光亮，这不亚于灵魂深处的一次枯木逢春。
她又怎么忍心责怪她呢？
沈如握住她的手，斟酌着词句：“那位周医生对你很重要吗？”
闻言，景椿心揪了一下，然而，这个细微的反应比任何回答都更有说服力。
沈如与丈夫对视一眼。突然很想去见见那个素未谋面的年轻医生。
景燕南沉稳地说：“我们很感谢她，因为你看起来，似乎找到了想一起看风景的人。”
少女抬起头，眼眶又微红了些。
她不愿多说，沈如也不急于追问，只是轻抚她的发梢，柔声道：“我们家景椿今天成了别人的守护天使，不是吗？”
小城的月高悬天际，化作银箔，将少女弓起的纤弱影子，拓印在纯白床单上。
悠悠的话语在病房里激起回响。景椿肩头一震，刚平息不久的情绪再度翻涌成潮。
所有积压的情绪如同反扑的海浪，将她彻底淹没。方才在顾天面前尚能维持的体面，此刻碎得干干净净。
沈如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颈窝，自己的眼眶烫得生疼，却不肯落泪。
这一刻，她等了太久太久。
他们的景椿啊，终于能够像个普通女孩一样，肆无忌惮地哭一场了。
景燕南站在一旁，沉默如山，只是将手掌轻搭在妻女的肩上，无声地传递着陪伴。
泪水滚落，砸在雪白的被褥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景椿一直都知道，家人为她付出的只多不少。她性子冷淡，他们就随她去；她想要认命，纵使心如刀绞，他们依旧选择尊重。
所有的爱与痛，他们都默默承受，从未离去。
这些，她一直都记得。
只不过那时的她，内心早已一片荒芜。
她曾固执地以为对生死看得淡些，离别时家人的痛苦就能少些。
固执地以为蚀骨的痛楚，无人能懂。
固执地以为这世上的苦与甜，从来都只能独自反刍。
却不知道这样的疏离，反而在他们心上划出更深的伤口
如今她回头，那条灰蒙蒙的长路上，始终有人提着长明的灯，静默等候。
晚风拂梢，沙沙作响。
“风筝坠地的时候，风会一直在原地等待，而地上的人，也会一直温柔地注视着它。”
原来，自己就是纸鸢。而她的风，一直都在。
【小橙子碎碎叨】
* 深秋最后一片枯叶终于有了脱离枝头的迹象，十五年来筑起的高墙在月光下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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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蚀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