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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靠近

景椿低垂着脑袋,沉默了许久。

顾天安静地站在她身旁,忽然想起江石那句“活不过十六岁”。当时那句话在心里哐当响了又响,闷痛挥之不去。可此刻,终于触碰到真相后的释然在胸腔扩散,只是说不出这种情绪哪里怪怪的。

“如果我没发现,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下去?”少年的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难以辨认的暗涌。

“顾学长。”

景椿望着地面某处虚无:“我的病,我很清楚。”

抬起眼的动作似乎耗尽了力气。

“第一次见面时我就说过。”她顿了顿,“我的病,与旁人无关。”

顾天看着她,眼底的星光一寸寸暗了下去。

忽然间,他用力攥紧手指,关节泛白。

良久,那些翻涌的情绪在薄唇凝结,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他该说什么呢?

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还是“这些年很辛苦吧?”

十五年。

五千多个没有希翼的日夜。

他发觉自己根本没有立场责怪她隐瞒,她独自走过的十五年黑暗,岂是几句质问就能照亮。

是了,她早就说过的。

她曾经孑然一身,被命运放逐。

如今她想用残破的躯壳作舟,渡回那颗被世俗凉透的赤忱之心。

他都不曾真正了解。

可这些事......

顾天侧眸,望着她依旧化不开浓黑的那双眼睛,还有沉淀孤寂的眸色。翩翩少年,从初见时就是这样,她就是一座孤岛,用淡漠筑起高墙,拒绝所有靠岸的船只。不让任何人走进心里,也不让自己走出黑暗。

“累吗?”清润的嗓音里浸着无力与苦涩。

景椿心头猛得一震。她设想过千百种质问,却没料想到会是这句不足为奇的关怀。

多少年了?自从确诊那天起,所有人都在说“要坚强”“会好的”,却从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

“疼的时候,是可以喊出来的。”

景椿的眼眶慢慢模糊。今天种种,仿佛被掷下的骰子,每一面都刻着始料未及的变故。只身谷底的景椿,此时刻意遗忘的情绪,正漫过心堤。

他继续道,目光落在她手背上密的留置针,大概是反复穿刺,周围已经泛青:“不用忍着,也不用……一个人扛着。”

“我习惯了。”

景椿努力抑制波澜,勉强扯出弧度:“比起拖累别人,我这不到四分之一的人生无关紧要……”

顾天望着她削薄的侧脸,这哪里是习惯?只怕是早已学会把所有的呼救嚼碎了,和着血咽下喉咙。

话音未落,他深吸一口气,忽然伸出手。

“那从现在开始,”他低声说,“你可以试着依赖别人,好不好?”

景椿的指尖颤了颤。

那只手就在眼前,温暖又心安。

可等了很久,少年迟迟没等到她伸手。

她拒绝了。

顾天喉结滚动,再开口时已换上往日温和的语调:“我们不是朋友吗?”

景椿抿着唇,若是从前,这两个字足以让她心头绽放。只是今天的她,那朵本欲盛放的花骨朵,刚刚经历了劫后余生,渐渐凋尽最后一瓣嫣红。

“朋友吗?”景椿浅浅一笑,泛起的涟漪转瞬便被沉入深潭,轻描淡写,“学长,告诉你又能怎样呢?不过是多个人陪我数着倒计时,增加几分无用的怜悯而已。”

顾天未及开口反驳,景椿却丝毫不给他留半点回话的余地。

“告诉你,难道又要像保护瓷娃娃一样护着我吗?”

静谧的夜晚,少女精心构筑的平静假面,从眼角开始有了一丝裂痕。

她的双眼因为极力掩饰情绪突然变得潮红,肩膀颤抖着,声音也失去了往日柔婉的伪装。

一切,在此刻崩塌。

“告诉你,我的病就能痊愈吗?我知道学长不是这样的人,我也明白你们都希望我像玫瑰般热烈绽放。你们的好意,我一直都记得。”

她忽然轻笑:“可说到底,我不过只是你们手中的风筝,那根名为自由的线,从来就不在我手里,不是吗?”

既然如此,何必再做无谓的抗争?

大抵是亲眼目睹了周黎薇对生命的了结,尽管景椿露出强装的淡然,顾天却捕捉到眼底正在溃堤的悲伤。

景椿感到喉咙干涩发紧,但还是强忍着把在眼眶打转的温热液体逼退,不让自己发出太重的抽泣。

她调整好呼吸,望向顾天,说:“一年。就剩一年了,顾学长。”

顾天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却仍固执地问:“什么一年?”

景椿的眼神很淡:“一年后,这颗心脏就会停止跳动。也许今晚闭上眼睛,就再也看不到日出了。”

她毫不在乎地轻轻点左胸上方。那里,病号服下藏着纵横交错的术后疤痕。

“周医生离开的时候很安静,她说过,这样的病,结局早就写好了。”

窗外的夜色漫了进来,景椿的声音也随之归于平静:“所以啊,顾学长,既定的结果是改不了的,与其挣扎,不如好好过完剩下的每一天。”

话已至此,顾学长总该放弃了吧。

景椿没再继续说下去,合上眼帘,摆出一副送客的模样。

“时间不早了,学长该回去了。”

安静了片刻,景椿以为真的只剩自己一人时,她的心头竟稍稍涌上苦涩,像吞下了一整颗未熟的青梅。

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不知不觉地走神了。

“现在放弃不觉得太早了吗?”

声音惊破假寐。

景椿怔了一下,他还在。

纵使不睁眼,她也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温度将她包围,静静烘烤着她冰封的防线。

“那位你拼死救下的医生,她的命运没有就此止步,对吗?”

少年的话语如同一泓温泉缓缓漫过,小心滋养着眼前这朵奄奄一息,几近透明的山茶。

景椿抬头,眼眸里的人影似乎总是这样,固执地散发着光和热。

“可黎薇姐姐还没有……”

“结果怎么样,我们谁都不知道。”顾天向前迈了一步,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停下,而后单膝蹲下,仰头望向病床上的少女,轻声说,“难道你要放弃自己拼命救回来的人吗?包括......你自己?”

“不……不是的。”景椿慌乱摇头,筑起的高墙突然出现裂缝,“对不起,刚才不该对你发脾气,我只是……只是看到黎薇姐姐就这么轻易选择结束生命,除了害怕,更多的是想拉住她,想救她,还有……”

顾天静静地注视着她,温声接续:“还有不甘心,对吗?”

景椿微微愣住,清冽的气息萦绕在呼吸间,她无意识地攥紧被单,从未有人这样对她说话。

“这不是挺好的吗?”顾天说。

景椿皱了皱眉,问:“好什么?”

顾天望着景椿笑笑:“至少证明,你的心还在热烈地跳动。”

他同样虚点了点自己的左胸。

“不一样。”景椿仰起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那是一颗年轻,健康的心脏在跳动。而我只是个定时炸弹。”

顾天听到她冷冷的回答反倒平静了很多:“你会愤怒,会不甘,会想要拼命抓住什么,这样的景椿,比那个总是笑着说没关系的景椿,更真实,也更鲜活。”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

景椿捏着手指,笑容从甜美渐渐变得苦涩。

他还是静静的,只是眸中陡然升起,像是终于捕捉到了什么,转瞬即逝的松缓。

“景椿,风筝的线在你手里。”

景椿疑惑地抬眼。

“一直都在。”顾天沉默了几秒钟,眸子定定地望着她,“你想飞多高就飞多高,想坠到哪里就坠到哪里,我们只是......想成为接住你的风。”

监护仪的提示音突然变得急促。

景椿的嘴唇颤抖起来,始终憋着的一滴泪花终于还是打在了病号服上,她回手捂住脸:“可是......”泪水从指缝间渗出,“可是风接不住坠落的风筝啊。”

顾天此刻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种行为,叫逾越。

然而......

他俯身将她搂进怀里。她那么瘦,脊骨的轮廓隔着病号服硌得他生疼。怀中的躯体先是僵硬,继而松懈下来,眼眶中的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这一次,景椿没有推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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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风筝坠地的时候,风会一直在原地等待,而地上的人,也会一直温柔地注视着它。”

眼前的少年,白皙干净的脸,乌黑的瞳眸,望着她,眼神澄澈坚定。

他的表情,他的语气,明明与往日并无二致,可是景椿却第一次产生了想要试着相信一个人的冲动。

她说不清这种冲动是何时滋长的,竟会隐隐期待明天的到来。

也许是那个与死神擦肩的傍晚,从高楼坠落在她面前的唐怡,也许是目睹满是鲜血的周黎薇时,那种灭顶的恐慌,亦或许,只是那个再普通不过,第一次见面的和煦午后。

好似枯木逢春从来不需要宣告,她内心深处始终如一,坚如磐石的决意,就这么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松动。

正如此刻。

被雨水摧折的山茶,终于肯在顾天的怀抱里舒展蜷缩已久的花瓣,不再压抑,一恸几绝。

手臂环住少年的力道,小心翼翼,似是那么轻,又那么弱,令顾天胸口泛起绵密的刺痛。

她第一次允许自己在别人面前裂开一道缝隙,让微光渗入那些经年累月的黑暗。

即使这些裂缝很小,小得像晨露转瞬即逝。但顾天或许能够感同身受,对于习惯独自将痛苦埋葬在微笑下的景椿来说,每道裂缝的背后都是一次撕开结痂的蜕变。

放肆只在一刻,景椿松开陌生的怀抱,轻声说:“哪怕风接住了,哪怕结果改变了也无济于事。”

“周医生的事无论结果如何,都不是你的错。”仿佛看透她的心思,顾天没有强求,继续坚定地说,“我想即使到最后,她也会记得曾经有人这样拼命地想要留住她。”

景椿的头垂得更低了,藏在袖子里的指尖掐进掌心,泛起青白,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掩盖住心中无处安放的委屈,无助,心酸。

“你的头再低下去,可就要拥抱大地了。”顾天轻笑了声,从下往上偷看她的表情,“不过,要是你真想和大地亲密接触,我建议选个晴天。”

“为什么?”景椿依旧没抬头。

“天气预报说今晚会下雨,到时候沾一鼻子泥,可就不漂亮了。”

景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暖黄的灯光下,余光里还隐隐看到了少年上扬的嘴角。

一颗棒棒糖被放在床头柜上,顾天煞有介事地低声道:“而且,我听说医院的消毒水是按眼泪浓度调配的,换句话说,你要是继续低着头,明天整层楼的消毒味会更呛人。”

景椿终于抬起脸,声音还有点哑:“......学长,你话变多了。”

顾天笑着把橙子味的棒棒糖塞进她掌心:“嗯,那作为赔罪,这颗糖归你了。”

少女盯着掌心的糖果,半晌,小声嘟囔:“......我不喜欢甜的。”

顾天笑涡里盛着星光,没作声,只是将视线转向床头柜上的玻璃罐,里面装满了用各色糖纸折成的千纸鹤。

景椿别过脸去:“补充能量而已。”

顾天浅浅笑了:“那这颗就当作是能让你抬头的能量,好不好?”

景椿淡淡地点了点头,把糖果攥在了手里。

“对了。”顾天从书包里又掏出几颗糖,反常地解释:“现在探病的时间缩短了。”

“怎么了吗?”

他将糖果一字排开:“所以我得提前贿赂你,万一被拒之门外,我就没法给你带‘抬头糖’了。”

景椿看他一眼,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于是明显地松了口气,说:“好,成交。”

凝滞的空气似乎被顾天的话语稀释,渐渐流动起来。

顾天不动声色地把纸巾将纸巾盒往景椿手边推了推。

他站起身,背对着她,转而望向窗外靛蓝天幕:“至于你说的怒气,我根本没注意到。我倒是觉得,偶尔把心里的难过都哭出来,总比闷在心里发酵要好。”

至少,你找到了努力活下去的理由,不是吗?

景椿用纸巾按了按眼角:“顾学长,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病情的。”

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

顾天没有丝毫不耐,倚在窗边,柔声说:“说实话,最开始是有些生气的,气你总想着一个人扛下所有。但现在,我反而觉得高兴。”

景椿微怔:“为什么?”

“因为你终于把我当作真正的朋友了。”

不是过路人,不是崇拜者,而是可以分享喜怒哀乐、真实存在的朋友。

而在你身边,又多了一个愿意分担痛苦的人。

“就像这些糖。一个人吃太甜,两个人分着吃,刚刚好。”

景椿轻咬着下唇,眸光执拗:“学长,我不值得你这样。”

顾天静默片刻,指了指窗外的圆月,微笑:“你看,朋友的朋就是两个小月亮并肩而立。所以值不值得,不该由你一个人说了算。”

月光在此时乖巧地悄悄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融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景椿望着那个影子。

顾天看着她。

两人无声地笑了。

顾天问:“江医生是怎么说?”

景椿诚实答道:“他说有希望。”

只不过,景椿没有说出口的是,这希望渺茫得如同沙漠中的一滴水,还没等捧到掌心,就已经蒸发殆尽。

顾天了然,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一道银边。不知为何,八岁那年的寒冬记忆突然在心底翻涌,那个再也没能醒来的身影,那段被深埋的晦涩往事如同生了根的老树,在黑暗中再次向下扎根,无法拔除。

没过多久,顾天看着景椿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血色,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顾天看了眼屏幕,估摸着景椿的父母应该快到了。他晃了晃手机,温和地说:“我先走了。”

“如果有什么事,欢迎来信。”

景椿说:“好。”

临走前,顾天从背包里取出几张精心包装的唱片:“答应你的CD。”

景椿心中一定:“谢谢。”

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景椿抬眼望向站在光影中的少年,眸中似有星辰流转,仿佛藏着一片无边安宁的草原,那里站着一个清澈如初的少年,欲呼之欲出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安静地微笑着。

愣神间,耳边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初夏的暖风。

“下次来的时候,我们一起听这些歌。”

【小秘密】

* CD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工整地写着:

“给总是独自听歌的景椿:

希望这些旋律能成为你的第二颗心脏。

——顾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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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