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没有停留在九楼，而是住院部的另外一层楼。此时正是上午，与VIP病房层截然不同，普通住院部的走廊明显更加匆忙，嘈杂。
景椿朝走廊尽头的病房走去，却在抵达门口时脚步一顿。
她深吸一口气，轻叩门板，里面传来沙哑的方言回应：“哪个？”
推门进去，三张病床整齐排列，最里侧那张床被各种仪器包围着，输液架上挂着三袋药液，脖颈固定着护具，手腕上还缠着晃眼的绷带。
那人就独自躺在这堆冰冷的医疗器械中央。
她睁着眼睛，侧首望向窗外，眸中无悲无喜。
如果说景椿的淡漠是薄雾轻笼，然而此刻的周黎薇就是一片荒芜的冻土，连风都吹不起半点生机。
那副模样光看着，连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但景椿没看见这些。
门缝渐窄，景椿的视线急急落在病床上，看见那张白布并未覆住周黎薇的面容，心电监护仪也划出了绿色波浪，她这才呼出那口哽了整夜的气。
离开方焱斌办公室那会儿，他忽然叫住景椿，告诉她周黎薇今晨五点多已脱离危险，转至了普通病房。
方焱斌顿了顿，说：“如果再晚几分钟，墓碑就该刻上日期了。”
景椿轻合上门，走近病床，柔声唤道：“黎薇姐姐。”
瞧见来人，周黎薇一怔，眼底的灰暗很快被笑意冲淡。她下意识想撑起身，可这一慌就牵动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她不以为意，硬是把痛呼咽了回去。
景椿匆忙上前，制止了她：“快躺下。”
周黎薇依着她躺回去。
“怎么突然过来了？”她问。
“正好路过。”景椿拉过椅子坐下，问，“黎薇姐姐，感觉怎么样？”
许是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周黎薇的面容仍笼罩着一层死里逃生的灰败，嗓音也带着嘶哑与虚弱。
“嗯，阎王爷嫌我烦，又把我赶回来了。”
景椿半开玩笑道：“黎薇姐姐命大，阎王爷可不敢收。”
她瞥了眼周黎薇，斟酌了片刻，还是开口道：“你交给我的东西，我已经转交给方医生了。”
周黎薇的笑容僵了一瞬，望向天花板：“那就好，总算没白挨这一遭。”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景椿眉头微锁：“不怕他们报复吗？”
周黎薇答得干脆：“怕啊，我是个连打针都怕疼的人。”
景椿：“那为什么还要……”
话音未落，就见周黎薇艰难地侧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一本旧书。
“看过这个吗？《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
景椿摇头，视线落在书页边缘，那里布满折痕，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周黎薇翻开书页，平平静静地讲：“故事中的女孩原从小在父亲编织的谎言里，直到某天，她决定逃离桎梏，飞向自己的山。”
景椿感到些许不明所以，一个遍体鳞伤的人，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讲述看似毫不相干的故事。
她所说的桎梏是死亡本身？
周黎薇缓缓抬眼，声音低哑：“你觉得我的‘山’是什么？”
景椿张了张嘴，却在看清她的神情时噤声。
周黎薇褪去了往日温顺的伪装，那双总是疲惫而柔和的眼眸此时慢慢地染上了幽深，静如寒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其实陈芳舒这件事一开始我并没有下定决心。我很清楚，我的身后还有家人需要我，自己不能因为一时的大义凛然，就让他们承担后果。等他们知道真相，大概会骂我不自量力、愚蠢、自私、不孝吧。”
“但那些无关痛痒的指责，已经不值一提。现如今我确实这样做了，但我并不后悔。因为我首先是我，是周黎薇。这件事做与不做，选择权从来只在我周黎薇自己的手里。如果我选择沉默，法律不会制裁我，但黑暗就会成为永夜，不会换来安全，它会永远吞噬一切，永久地沉沦下去，等到某天我陷入同样的绝境时，又凭什么指望有人挺身而出？”
“她们的威胁和恐吓对我而言，不过是风中尘埃，吹散便罢，不足为惧，她们越是这样，越证明我们走对了路。”
“如你所想，那天我确实没打算活着回来。”周黎薇扯了扯嘴角，“所以在这之前，我一直在暗中收集证据，足够把陈芳舒她们所做的苟且之事钉死在铁板上。陈芳舒她啊，从小就习惯了高高在上，俯视众生，又怎么会注意角落里的小透明？至于她身边那两个小跟班，只会见风使舵，陈芳舒这个舵手一旦失去航行的方向，她们这两条鬣狗巴不得弃船逃跑。”
周黎薇望着病床前向来情绪内敛的景椿。
她忽然觉得命运真是可笑，最后托付秘密的，竟是淡漠的病弱女孩。
“但我没那么傻，没打算真的和她们同归于尽。而这份本该随我一起埋葬的证据，在看见你冲进花园的那一刻，我改变了注意。是转交给方焱斌，还是毁掉它，都由你决定。你要明白，一旦真相曝光，你，甚至你的家人，都可能成为活靶子。人向来都是趋利避害的。”
周黎薇突然自嘲地笑了笑：“我终究自私了一次，明明知道后果，却还是把这份重担压在一个少年肩上，可事实证明这场赌局，我赌赢了。”
“景椿，这世上我唯一相信的，从来只有自己。”她说。
泛黄的书籍静静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白色被单上。
“以前的我就像个幽灵，虚无缥缈，无足轻重，只有放手一搏，才能让世界听见我的声音。”
周黎薇瞟了眼欲言又止的景椿，了然一笑：“你是想问，既然快要成功了，为什么还要选择结束生命？”
景椿安静地点头。
“因为，我真的累了。”她缓缓地说。
景椿微一沉思，就听到她慢慢地说：“人生是一列永不停歇的列车，每个站台都要自己做出抉择。我从小县城考出来的时候，靠着一定要走出去的信念独自前行。可是有一天，这个信念突然崩塌了，恐惧和绝望就像无底的黑洞，你越是挣扎，便陷得越深。我不愿回头，固执地与他们对抗，以为这样老天就会看到芸芸众生里的我，换来命运的垂怜。可惜的是，真正的周黎薇，早就在第一次交出证据时，就被杀死了。”
她侧过脸看向景椿：“但现在我能重新看见阳光，或许是命运在告诉我，我的疼痛也是有意义的。”
周黎薇笑眼弯弯，波光从眼底漫上来，恍若枯井重涌清泉。
她伸出残破的那只手，轻轻握住景椿：“谢谢你，景椿。”
命运何其吊诡。
换个层面而言，你我都是一类人，在同一片荒原上踽踽独行。而最终拽住她下坠身躯的，竟是最漠视生命的你。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周黎薇无声地笑了。
她在心底许下承诺：来日方长，景椿你要好好活着，这样我才能......慢慢偿还。
见周黎薇灰败的面容重现血色，景椿误以为这是诀别的征兆。
她惴惴不安：“黎薇姐姐，别再拿命去赌了。”
周黎薇勉强扯出一丝弧度，没有开口。
“连阎王都不愿收的人，”景椿仍不放弃劝说，“总得亲眼看到那些人被绳之以法。”
周黎薇微微一笑，只说了句：“是啊，我还活着。”
好在这间病房大都是些昏睡的老人家，景椿和周黎薇之间的对话不会被第三个人听去。
正当周黎薇想要再说些什么，病房里炸响了另外一道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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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椿？！你怎么在这？”
明明心脏病发作才过去不久，脱离了危险期，按理来说她现在应该老实躺在病床上静养，但她等不了了。今晨天刚亮，趁着护士交接班的空档，悄悄溜出病房。先去方焱斌那里交了东西，又绕路来看望周黎薇。
哪知被江石当场抓个正着。
景椿背脊一凉，缓缓回头，讪讪道：“江医生......早上好。”
江石立在门框处，目光剐过两个穿着病号服还到处乱跑的人，额角青筋暴起。
他立刻走过去，斥责道：“景椿，刚才从鬼门关回来，又开始下床瞎折腾了是吧？太平间恒温恒湿，我可以现在就让你们搬过去常住。”
“你的心脏病又发作了？”
周黎薇的脸色变了变：“死过一次，连眼睛都瞎了。”话音未落，她顾不上自己满身的伤，强撑着去抓景椿的手腕。
刚缝合的伤口在动作间绽开刺目的红梅。
“我没事。”景椿按住周黎薇慌乱的手，淡淡一笑。
江石却身形未动，冷眼盯着景椿，几乎是咬牙切齿：“是挺好，好到下一秒都可以直接预定太平间终身套房了！”
一踏入病房，江石便瞧见景椿她们俩开眉笑眼的，火气顷刻间就灼得喉头生疼。
该卧床的不卧床，该静养的不静养，江石的脾气能好到哪去，连带着说话都是夹枪带棒的。
“你们两个，一个割腕一个心衰，是嫌我手术做得不够多吗？”
话虽严厉，实则江石心里门清。
景椿拼上性命也要挽救周黎薇的原因。
“十分钟。”江石缓了缓语气，正色道，“然后立刻回病房做全面检查，超过一秒，我就让护士长来抓人。”
“江医生要不要......”年轻的实习护士怯生生地发问。
“换药。”江石头也不回地下令，“没看见7床伤口裂开了吗？”
病房门关，脚步声并没有立即走远。
走廊上，江石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顿了顿又塞回去。
“江医生......”一旁的护士看着他，欲言又止。
江石揉了揉太阳穴，说：“去准备两份全面检查。”
“好的。”
“方教授还在医院？”他忽然问道。
“是的，现在应该在办公室。”
江石点点头，又说：“告诉方教授，就说我有重要的事汇报。”
【小橙子碎碎叨】
* 放心放心，江石和方焱斌是同一战线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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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渡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