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椿,今天感觉怎么样?”
温悦之冷哼,完全无视僵在原地的薛千予,径直扑向景椿。
薛千予如梦初醒,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你中午说去医院,我还以为你生病了。”
“来看望人。”顾天朝景椿的方向微抬下巴。
不等他细说,薛千予一下子就注意到病床边的少女,眼睛都直了。
“OMG?!!”
薛千予突然想起顾天这段时间的反常,脑瓜子一转,惊呼道。
“OMG!你就是景......景椿?!”
又是一声高八度的惊呼。
这个反应让病房里的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景椿和顾天面面相觑,他们完全没想到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会一起出现,少女更没想到薛千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景椿最先回过神,略一点头:“你好。”
“学长。”
还不等他回话,温悦之压着不悦,瞪他一眼:“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吓到我同学了。”
薛千予无视某人的杀气,意味深长地看着景椿,嘿嘿笑:“原来你就是顾天金屋藏娇的那个景......景椿啊,幸会幸会。”
“金屋藏娇”四个字一出口,顾天刚喝的水直接呛进了气管。
“好好说话。”
他转头,跟景椿解释:“抱歉,那天操场的事我和他说了一点,你别听他胡说。”
顾天从小就招架不住薛千予的穷追猛打,怕他想歪,只好一笔带过。
“夜莺”那件事除外。
景椿:“没关系。”
说完,正护着景椿的温悦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讥讽道:“你是老年痴呆提前了吗?连个名字都记不全?”
薛千予反击,虽然面上依旧和颜悦色:“温悦之,你今天是吃枪子儿了?”
温悦之叉着腰,无声地看着他,薛千予快步走到景椿面前,伸出手,笑得灿烂:“正式认识一下。薛千予,千万的千,给予的予,顾名思义,就是赠你千万种可能。”眼神扫过景椿手腕地留置针,一脸似懂非懂。
少女回握:“景椿。”
寒暄完了,顾天问:“你们俩怎么会一起来?”
按理说今天应该只有他和温悦之来探望才对。
“本来我——”
“本来我一早就出门了。”温悦之抢过话头,语气闷闷,“结果发现给景椿带的笔记忘拿了,又折回去拿。”
她瞥了薛千予一眼:“就在半路碰到了这位迷路的学长。”
至于为什么一路上想方设法要甩掉他,纯粹是因为这人从见面起就喋喋不休地问东问西。
薛千予委屈地两手一摊:“我这不是急着找顾天嘛。”
顾天了然,又问薛千予:“所以,你找我什么事?”
薛千予终于想起此行目的,说:“阿姨联系不上你,让我带句话。”
顾天眉头微皱。
“她让我提醒你别忘了明天早上的事。”
有那么一瞬,景椿窥见那个永远温柔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只是很快,顾天恢复如常:“知道了。”
--------------------
暮色苍茫,病房内被残阳笼罩,暖乎乎的。那头,顾天寡言少语,站在窗边,仿佛镀上了层金边。
而另一侧,薛千予眼尖,盯着景椿怀里的吉他:“顾天,这吉他怎么跟你那把一模一样?连琴头这个SkyHigh的火漆印都差不多。”
温悦之闻言也凑了过来,指尖轻轻点着下巴:“我刚才就想问了,阿椿这把是.....顾天随身带的那把?”
她偷瞄顾天,谁能想到那个待人温和有礼的学霸,私底下居然还是个玩音乐的?
上帝到底给他关了哪扇窗?温悦之默叹。
所以,她今天特意赶来,就是想亲耳听听这位隐藏高手的现场演奏。
景椿看了眼顾天,温声回应:“是顾学长借我练习用的。”
薛千予眸色一亮,瞧瞧,顾大音乐家连命根子都舍得借出去,这位学妹不简单啊。于是他看向顾天,挤眉弄眼道:“老顾,你不仅是金屋藏娇,现在还是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呢......”
说到这儿,顾天终于转过身,眉梢微挑:“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出口成章的本事这么厉害?”
薛千予如风过耳,转向景椿,咂舌:“景椿,你是不知道,这家伙有多宝贝他的乐器。尤其是那架钢琴……”
唉声叹气到一半突然卡壳,薛千予讪讪地瞄了一眼顾天,见对方神色如常,他才松了口气。
他继续道:“景椿,你也会弹吉他?”
景椿摆摆手,“不会,今天是第一次接触。”
“那正好!”薛千予拍着病床栏杆,哐哐直响,“别看我们家顾天平时一副书呆子样,玩起音乐来简直变态。回头我帮你说道说道,让他教你几手。”
其实他已经教过我了。
奈何景椿话还未说出口,就听顾天不急不缓地打断:“不用当说客了,我刚才已经教过了。”
“什么?!”
这回轮到温悦之惊呼了,少女眼睛扑闪,委屈巴巴地控诉道:“阿椿!你们居然背着我先开始了?”她戳了戳景椿的胳膊,“吃独食是吧?说好要一起听的呢!”
顾天低头看了眼腕表:“还有时间,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再弹一次。”
“求之不得!”
“当然!”
夜色已深,墨蓝色的天幕把医院笼罩得格外冷清,而住院部九楼的病房里,最后一段吉他旋律,在顾天灵活的手指下如涟漪般缓缓消散。
“太厉害了,顾天,你这水平完全可以出道了!”温悦之带头打破沉默,用力鼓掌,对着景椿眉开眼笑,“阿椿你说是不是?跟在“夜莺”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嗯。”
薛千予忽然问:“什么夜莺?”
“就是顾天在“夜莺”上发的歌啊。”温悦之神秘一笑,懒洋洋地说,“学长,你不知道?”
今天的瓜一个接一个地砸下来,薛千予只觉得头顶炸了无数个响雷,嗡嗡响。
薛千予嘴角抽筋:“好你个顾天!连我都瞒着?”而当事人依旧淡定,垂眸整理着吉他背带,看不清表情。
景椿轻声解释:“学长,事情不是你......”
“不是故意瞒你。”顾天接过话,糅杂几分无奈,“只是现在没什么水花,想着等有点成绩再说。”
“你这就见外了啊。”
薛千予佯装痛心疾首,勾住顾天的脖子:“顾天,我们穿开裆裤就认识了,你说我薛千予是那种狗眼看人低的人吗”
“不是。”
“那不就得了。”
“......”
薛千予松开他,一脸“你早该告诉我”的表情。
也不管他三七二十一,薛千予直接开启死缠烂打模式,一顿输出:“说吧说吧,什么APP?账号叫什么?”见顾天又想推脱,转头就问景椿,“不问这个闷葫芦了,景椿你肯定知道,告诉我呗?”
“......”
景椿一时语塞。
反倒温悦之见状,又护上了:“学长,自己的兄弟自己搞定,别为难我家阿椿。”
景椿抬眸,对上顾天明润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她读不懂,但似乎又明了了。
半晌,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夜莺”里唯一的关注,最终还是将手机递给了薛千予。
“OK~”
薛千予接过手机,手指飞快地滑动主页,如获至宝般:“可以啊顾天,背着我发了这么多歌。”他咧着嘴,信誓旦旦,“今晚我不听个百八十遍,我薛字倒着写!”
顾天望着他,有些恍惚。忽然想起当初上传歌曲时,他其实从没想过要刻意隐瞒薛千予,只是后来无人问津,他便也懒得提起。而现在,对方知道后的反应,一举一动都出乎他的预料,没有质疑,没有调侃,只有纯粹的兴奋和支持。
曾经一个人在黑暗中点燃火柴,拥有的隐秘期待与恐惧,到现在,又多了一个人看见了那簇微光。
大抵这就是薛千予吧,顾天想。
这个总是无思无虑的家伙,却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无条件地信任朋友。
“喂。”
薛千予撞了下他肩膀,难得正经:“下次录歌叫上我,我给你写生。”顿了顿,他又补充道,“等我以后出名了,你想要还得不到呢。”
顾天低笑:“好。”
--------------------
病房里的声音仍旧嘈杂。
医生查房时,景椿正坐在病床上盯着眼前三个模糊晃动的倒影发呆。自从他们来了之后,这间病房就再没安静过。
说实在的,景椿不喜欢夜晚。
父母几乎每天都来陪她,但很少会留下来过夜;罗素晓自是不用说,年纪大了,景燕南不允许她折腾。所以当昏暗吞噬生命力,只有一盏盏幽灵般的灯火留宿。
景椿习惯关掉所有灯,蜷缩在病房一角,在黑暗中发呆,获得某种扭曲的安全感,等发够呆了,累了,就闭上眼睛睡觉。
十五年来,日日如此。
她很少有什么情绪波动,但她何尝不渴望自由。她比任何人都渴望,只是胸腔里那颗定时炸弹的存在,让她筑起了高墙,她早就忘了广阔天地的感觉。
她亦不往人群里扎堆。原因很简单,总有人不断往她身上加注担惊受怕,久而久之,她便放弃了——很累,真的。
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自己有健全的身体,她的青春会不会是另一种色彩?但也仅仅是幻想泡沫。
可现在,似乎一切都朝着反方向进展了。
薛千予进门的那一刻,没有怜悯,没有问候,甚至连一句“你还好吗”都没有。就好像在对待一个普通同学那样,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这个空间,仿佛病房中央的景椿,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子。
这么多年,除了温悦之会毫无顾忌地在她身边闹腾,如今竟又多了顾天和薛千予。
这种感觉……意外的舒坦,这点景椿自己都没意识到。
病房里的灯光忽然闪烁了一下。
愣神间,景椿猛地被女孩的阴森语气吓得回过神来。
“你们听说过医院怪谈吗?”
温悦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环顾众人:“据说医院老楼的最顶层,每到半夜总能听到钢琴声。”
薛千予深深看她一眼:“喂喂,你这话题转得也太阴间了吧?”
温悦之却没搭理,继续绘声绘色,眼底闪着狡黠:“但问题是,那里去年就搬空了,现在根本......没有钢琴。”
不知怎么,景椿竟听了起来,挺认真那种。
薛千予在某人面前打了个响指,不客气地破坏了诡异氛围:“学妹,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闹鬼?”
“你管呢。”温悦之回瞪,“学长该不会是怕了吧?”
薛千予反驳:“巧了,老子唯独不怕的就是妖魔鬼怪。不是,大晚上的你说这个,温悦之你故意的?”
眼神却若有若无地瞟向景椿。
温悦之也反应过来,后悔极了,现在只想甩自己两巴掌。
身旁的女孩却难得莞尔,说:“没事,挺有意思的。”
“可能是风声?医院老楼的管道年久失修。”顾天终于开口,附和道。
温悦之打断他,语调微微一提:“不止这一点,更诡异的是,曾经有人看见顶层楼的窗边......站着个白衣女!”
“你说那个白衣女......是不是长......这样啊?”
一道幽幽的声音从近处飘来。
温悦之一僵,吱吱嘎嘎地转过头,对上一张惨白的脸。
“啊——”
温悦之整个人直接弹射起飞,连滚带爬地躲到景椿身后,死死拽住她的袖子,声音发颤:“有......有鬼啊!!”
鬼?
景椿寻声望去,嘴角微颤,这下可热闹了。
真鬼没有,倒是有一只装神弄鬼。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小灯,光线弱得只能看清彼此的轮廓。而那只“鬼”正坐在光线最差的角落。
薛千予不知何时拿过景椿的手机,冷光从下巴往上打,将他的五官照得鬼气森森。更要命的是,他今天从头到脚穿了一身白衬衫,可不就是方才温悦之口中活生生的白衣女吗。
神志提回来的温悦之,抄起枕头就砸:“薛千予!你有病啊!!”
始作俑者却已经笑趴在地上,直到手机快脱手,才说:“温悦之,自己怕鬼还讲鬼故事,这不是拿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顾天无奈,放下整理完的吉他,轻拍薛千予的肩膀:“别乱吓人。”
“抱歉抱歉,一时兴起。”薛千予举手投降,却还是憋着笑,“不过温悦之,恐怖故事多没意思啊?来点浪漫的才够格。”
温悦之不屑:“学长,你跟浪漫可完全不搭边。”
话毕,薛千予轻挑眉毛,晃了晃手机,朝景椿飞过一眼色,手机很快解了锁。
屏幕亮起,显示着天文台刚发布的流星雨预警。
“百年一遇的狮子座流星雨,今晚峰值每小时能有120颗,这不比什么白衣女鬼带劲多了。”
温悦之的怒气就这么悄然转移:“真的?!”
薛千予一脸正经:“如假包换,错过今晚,下次都不知道得猴年马月了。”
温悦之从景椿身后钻出来,轻而易举地把头凑了过去。
薛千予:“怎么样?去不去给个准信。”
同样俘获的,还有一人。
顾天忽然柔声问:“想去看看吗?”
景椿静了一瞬,然后那清冷的眉眼映现一抹极淡的渴望,没等她开口,温悦之从衣领里拿出一个护身符晃了晃:“去年求的,特别灵验,今晚一定能看到流星。”
“最佳观测点在城郊的观星台。”
这边,薛千予打着配合,翻阅地图:“现在出发的话,还能赶上第一波——”
而后,话说到一半哽住了,监护仪的滴滴声把众人打回原形。
温悦之偷偷踢了他一脚,用口型骂了句:“傻子。”
一波三折,树叶随之沙沙,似是在嘲笑这群被现实束缚的少年。
“如果不介意的话......”
景椿开口,指了指天花板:“可以去医院天台,虽然视野可能不太好。”
换做旁人,定是会连蹦带跳,可这人恰恰不是泛泛之交。
温悦之看向景椿,她的阿椿能主动说出意愿,属实是破天荒了,如果再去征得医护人员同意,以景椿的性格,怕是会立马收回这个难得的请求。
她轻咳一声,偷偷建议:“要不我们偷偷溜上去?”
说完,温悦之自己都害怕听到某人的冷淡拒绝。然而,更令她害怕的来了。
景椿轻轻点了点头。
温悦之抽神,一把抱住景椿:“当真?真的愿意?真的?医生可警告你今天已经出去过一次了。”
“偶尔一次没关系。”
她总不能因为自己的枷锁,也困住这些本该自由的灵魂。
温悦之心领神会地笑笑:“我家阿椿终于学会叛逆了,太欣慰了。”说罢,人已经冲到了门口。
“我知道有个货运电梯,这个点没人用。”薛千予边走边规划着路线,还不忘身后始终站在原地的人,“走啊,顾天,别磨蹭了。”
顾天:“好,你们先去。”
场面立时清静。
“紧张吗?”
景椿抬头看他,如实说:“有点。”
顾天望进她的眼睛,忽然说:“没事,我在。”
景椿没来由地笑出声:“学长,你比我紧张,就在楼上而已,不打紧。”她顿了顿,又轻声说,“而且......我想看看流星。”
最终,顾天看向远方的月亮,神情温润,然后拿起一件白色外套。
“天台风大,冷了和我说。”
【小橙子絮絮叨】
* 顾天说“我在”,其实他更想说的是“我明白”——明白那种仰望星空的渴望。
* 他们是四个普通的少年,分享着同一片星光。
* PS.大大也想看流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星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