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风的确有些凉。
景椿拢了拢披在她肩上的外套,令人反呕的酒精味,在这一刻,她竟不觉得讨厌,大概是因为这种破例的叛逆,连带着平日里最讨厌的医院气息都变得新奇起来。
“不是说每小时120颗吗?”温悦之东观西望,脖子都快仰断了,“这都过去多久了,连个鬼都没有。”
四人偷溜上天台已经二十多分钟,冷风吹得脸颊发麻,半颗流星的尾巴却迟迟未至。
薛千予盘腿坐在地上,半眯着眼,天杀的郁闷刻在脑门:“天文台说八点开始的,这都八点二十一了。”他哀嚎一声,“我们该不会被天气预报骗了吧?”
顾天靠在水泥围栏上,侧眸掠过那张苍白的脸,夜风吹乱了黑发,缄口无言,在月光下同瓷器般易碎。
他问:“冷吗?”
景椿默了一瞬,摇摇头。
顾天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思,看着她没再出声。
“会不会是云层太厚了?”温悦之泄气地踢了踢地面。
“可能吧。”
薛千予沉思片刻,开口提议:“要不回去吧?”
景椿心中闪过失落,诚然她不想承认,但自己是期待这场流星雨的。转瞬即逝的光痕,还没来得及灿烂,就要湮灭在永恒的黑暗里。
与她被宣判的人生一般无二。
顾天突然转过身,朝另一侧方向说:“再等十分钟,说不定换个角度会更好。”
景椿望着他,下降的嘴角又上翘。
薛千予一怔,哑然一笑,满血复活,立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我去那边侦察侦察。”
温悦之见状小跑跟上:“等等我,这边视野太差了。”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天台这一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城市的喧嚣。景椿望着漆黑的天幕,忽然开口:“学长,你相信许愿吗?”
“小时候信。”顾天笑了笑。
景椿转头看他:“后来呢?”
“后来啊,”顾天抬头望着静止的夜幕,神色平静,“我发现与其等待流星实现愿望,不如自己成为那个许愿的人,命运攥在手心的踏实感,比流星可靠多了。”他摊开手掌,又缓缓握紧。
景椿很想反驳,可话到了胸腔又被微弱的心跳声推了回去。真的吗?已成定局也能逆天改命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手腕,那里的血管清晰可见,像条即将干涸的河川。
或者还是说......尽人事,听天命呢?
“其实我......”
她的话被中断,温悦之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完了完了完了!护士在查房了!”
薛千予紧随其后:“老顾,要不咱们撤吧?看来今晚是没戏了。”
顾天没有立即答复,他看向少女。景椿轻描淡写地问:“可以......再等五分钟吗?”
三人顿时一静,都有点意外。
景椿缓缓补充道:“出了事,我担着。”
“要死一起死,哪能有学妹一个人背锅的道理。”
薛千予咧着嘴一拍即合,用力锤了下顾天的肩膀:“就五分钟,要是还看不见,我请你们吃一个月夜宵赔罪!”
过后,夜色依旧阴黑,天台上的气氛渐渐黯然无神,一旁的温悦之和薛千予皆静默不语。景椿却望着夜空,悄悄闭上眼睛,心慢慢地提了起来。
如果流星真的能听见心愿......
她最终还是许愿了,一个平凡简单的愿望。
然后,景椿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沉寂的星空。
“走吧。”她轻声道。
顾天却还站在原地,盯着天际,眸色异常执拗。
就在景椿的右脚刚跨出一步,温悦之突然吼道:“流星,流星!快看,阿椿!”
一道银光撕裂夜空,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无数星光如雨般坠落。云姚第一医院地处城郊,远离市中心的灯火污染,此刻竟成了最佳观星点。
“快许愿!”薛千予大喊。
温悦之垂眸,双手合十,念念有词:“神明在上,我要许愿,希望......”
薛千予微笑着打断:“学妹,愿望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要你管。”温学妹踹了他一脚,又赶紧闭上眼继续许愿。
景椿没有像他们那样兴奋,略略失神,仰着头,星光落进眼里,直到眼睛有些疼,才垂下眼帘。
“许愿了?”顾天的嗓音响起,他不知何时挪到了她的身边。
景椿睁开眼:“嗯。”
“许了什么愿?”
少女摇摇头:“说出来就不灵了。”
顾天轻笑,光辉在他眉眼间流淌:“那等实现了再告诉我。”话毕,他重新靠回栏杆,安静地欣赏着这场盛宴。
某个瞬间,他忽然侧眸,看着景椿被点缀得璀璨的侧脸,凝视了片刻,他才转头,看向前方。
又一颗流星坠落,把夜空一分为二。
“也许,”顾天突然柔声说,声音淹没在欢呼声中,“流星真的会听见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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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前,温悦之和薛千予已经先行下去,最后几颗流星的余韵也沉寂了。
顾天背着吉他站在病房门口,纯白的卫衣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晕开暖色。
“今晚的流星,很漂亮。”
少年清澈的眸子在昏暗中也明亮如星。沉默了几秒,终是轻轻笑了笑:“晚安,景椿。”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世界全都褪色成模糊的背景,唯有少年的剪影,和黑夜的星光在她冰封的心湖上轻轻敲开一道裂缝。
“嗯。”
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哽在喉头。
心脏不着痕迹突然漏跳一拍,却没有熟悉的刺痛感。
她下意识抚上心口,心道:“该不会这个时候要病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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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雨来得突然,簌簌地打在行人撑开的伞面上。
这座远离市区的墓园人迹罕至,荒草满地,偶尔有脚步声踏过湿滑的青石板,又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不远处,三把黑伞静立在一块青灰色的墓碑前。
纸烧尽了,一堆灰烬下面还有零星的火红,偶尔迸出火花。
“走吧,该回去了。”
站在最前方的女人说道,伞沿垂下的雨水浸透鬓发,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闻言,身后的少年没有回应,雨水打湿了裤脚,却浑然不觉。他微抬起伞,露出半张脸,眼睛里浮泛着鲜少的痛楚。墓碑上的照片,老人笑容和蔼,眼神慈祥,如今只剩碑上一方冰冷的刻痕。
“年年。”女人又唤了一声,尾音颤得不成调,“雨大了。”
少年恍然,这才动了动僵硬的步伐。他蹲下身,拂去墓碑上那个熟悉的名字。
“我遇到了一个像您当年那样的女孩......”分明是喜悦的消息,竟因为这句话,让少年眼泪倾盆。他侧过头,不想让站在身后的人忧虑。
阴云渐浓,吞没了低语。
待最后一丝人影消失在墓园尽头,暴雨终于倒泻。雨滴落在墓前的三束花上,在雨中紧挨,素净却明艳如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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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姚第一医院的休息室,狭小逼仄。
堆满杂物的角落里,周黎薇正趴在桌上小憩,眉头紧蹙,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面颊。
五个多小时连轴转的手术让她的手指到现在还在微微发抖。
“不要......求您了......”她在梦中呓语,“别再逼我了......”
她又梦见了那个黑暗的走廊,无数双手从阴影里伸出,拽住她的脚踝,蛮横地将她拖向深渊。
“周黎薇,你在不在里面?”
休息室的门猛地被推开。周黎薇惊醒,心脏狂跳,眼前是熟悉的休息室,杂乱病历本堆砌,白大褂随意搭在椅背上。她摸向脖颈,确认那里没有勒痕后才长舒一口气。
门口,陈芳舒倚在那,斜眼看她那张狼狈得像外头天气的脸:“睡得挺香啊?”
周黎薇迅速站起身:“芳舒姐,有什么事吗?”
陈芳舒没回答,直接扣住她的手腕往外拖:“废什么话?方医生那临时缺个助手,手术一小时后开始,你顶上。”
周黎薇强撑着站定:“芳舒姐,我从昨天到现在都没休息过,而且今天不是……”
陈芳舒回头,眼神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语气温柔得像尖刺,直戳人心:“周黎薇,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判?”
依然是**裸的威胁。
是了,费这些口舌又有什么用呢?周黎薇咽下所有辩驳,在陈芳舒这些人眼里,她不过是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棋子,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两人匆匆赶到手术区,走廊尽头,一个两鬓斑白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白大褂下的背影挺拔如松。
周黎薇心头一跳,是方焱斌。
她来云姚的第一天就听说过这位传奇医生,医术精湛,性格冷硬。她曾远远见过他几次,却从未有机会接触。
如今,自己或许应该感谢陈芳舒这强人所难的命令。
陈芳舒换上甜腻的嗓音:“方医生,人我带来了。”
那人却头也不抬:“实习生?”
陈芳舒推了周黎薇一把:“对,能力绝对没问题。”
“陈芳舒。”方医生抬头,拒绝得很干脆,“我说过不带实习生上手术。”
“您说笑了,我哪敢忘。”陈芳舒挂着的笑容僵了僵,“可这周黎薇不一样,是江医生带的,您尽管放心。”
“江石?”方焱斌这才正眼看向周黎薇。
这是周黎薇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传说中方焱斌,心外科的第一把刀。他的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能穿透她疲惫不堪的躯壳般,直抵灵魂深处。
她不自觉挺直腰背,偏巧因为连轴转的手术而眼前一黑,不得不扶住墙壁。
“是呀。”
陈芳舒满心以为搬出江石的名号就能过关,正打算功成身退时,那人的话切断了陈芳舒的算计。
“带人回去。”
四个字,斩钉截铁。
“方医生,您不是缺人手吗?我这……”
方焱斌转身走向洗手池,冷冷地丢下话:“我不需要累到站不稳的废物上我的手术台。尤其是某些人为了讨好权贵硬塞来的。”
陈芳舒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布满血丝的周黎薇。她暗骂了声蠢货。
“方医生,”她强压怒火,小跑着追上去,“手术还有时间,我可以......”
“陈芳舒,如果你是想借这台手术攀附里面那位,我建议你换个方式。”方焱斌关上水龙头,扫了一眼对方,“现在,带着你的人,滚出我的手术区。”
“你!”
方焱斌不再理会,转身就要移步手术室,一个沙哑坚定的声音穿透寂静。
“方医生,还没上过战场,怎么知道兵能不能用。”
方焱斌脚步顿住,转身向后望去。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到只剩下一股子韧劲,让人无法逃避:“我虽然状态不好,但手稳得很,不信您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个花式。
周黎薇内心有一瞬间的忐忑,忽然沉了下来。
三秒,五秒,十秒......
方焱斌脸上冷冽,却不说话,眼睛盯着她。
倒是陈芳舒先按捺不住,愠怒:“你闭嘴!收起你的小把戏,手术台上人命关天,你这个鬼样子拿什么上手术台?”
话虽是对周黎薇说的,但这怒气分明是冲着方焱斌。被当众戳穿自己心思的难堪,令陈芳舒彻底撕下了伪装。
她没地方找补,索性拿周黎薇开刀。
方焱斌冷哼:“知道人命关天,你还硬把人往我这里塞?我说过,这场手术缺不缺人,我都能做完。”
陈芳舒阴沉如水,方才的假笑霎时没了,手亦握紧几分。
这会儿,方焱斌连一个眼神都欠奉,转而看向周黎薇。
“叫什么名字?”
“周黎薇。”
方焱斌不疾不徐地说道:“我不希望这场手术要救两个人,手术不是儿戏。明天早上八点,来我办公室。”他瞥了一眼陈芳舒,“现在,你可以回去交差了。”
闻言,周黎薇愣在原地,她没想到这位以严厉著称的教授会给她机会。不过,没有犹豫,她立刻应道:“是。”
话毕,她朝着方焱斌离去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血色交易】
* “既然看到了,就别想干干净净地出去。”撕扯的声音在空荡的仓库回响。
【命悬一线】
* 景椿在休息区无意听闻
“刚才那个是周医生吧血淋淋的......年纪还这么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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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