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渐渐浸染了云姚的天空。
破旧小区的路灯昏黄,鲜少有人出门,风掠过时,路旁的樟树沙沙作响,偶有一只灰白的野猫窜过,转瞬便消失在静谧深处。
生锈的伸缩门正“咿呀”地移动着。保安室里,年逾五旬的大叔扔掉遥控器,愤愤地拍了下桌子。
“假的吧!居然输给非种子队?”
他骂骂咧咧地关掉电视,拎起热水壶往保温杯里倒水,热气氤氲,余光瞥见路灯下渐渐拉长的影子。
“黎薇下班了啊。”大叔急忙推开积满污垢的窗户,冷风吹灌进来,冲散了刚才的烦躁,“吃饭了没?”
周黎薇抬起眸子,对上大叔往日的慈目,她嘴角扯出一丝笑,声音沙哑。
“吃了,叔。”
“又忽悠你叔!”
大叔弯腰从桌下取出保温袋,厚实的布料上还带着余温:“是你爱吃的山药排骨,你婶知道你值班,特意用砂锅煨的。”
周黎薇神色为怔。
他在袋子上点了点:“回去热热再吃。”
她微一颔首道:“叔,下次别让婶多做了......”
大叔摆摆老茧布满的手:“哪能啊,你婶就盼着你多吃点,小姑娘家家的,没日没夜地工作,又在外地求学,总得吃口热乎饭,不是?”
周黎薇静静地站在路灯下,一言不发,像个游离在世界之外的幽灵。
大叔:“只是比不上你家里头的菜,你就凑合……”
“不凑合,婶的厨艺正合我胃口。”
大叔憨厚笑笑,把袋子递出窗口:“快回吧,夜里凉。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啊。”
周黎薇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头,离开了。
大叔眉头紧了紧,道:“这孩子看上去怎么又瘦了不少,也不知道好好吃饭没。”
老旧楼梯间,感应灯明明灭灭,楼梯扶手锈迹斑斑,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霉的水泥。
周黎薇拖着步伐回到了一眼望到头的房子。
她把饭菜放进微波炉加热后,开了盏小灯,低垂着头咀嚼,眼神早已没有平易近人,死气得可怕。
她又吧啦了几口,收拾完餐具,站在冰箱前发呆,里面除了半盒牛奶,所剩无几。
周黎薇躺在床上,不声不响,天花板上的水渍像张扭曲的人脸,死死地盯着她。
手机突然震动,打破死寂。
周黎薇点开屏幕,是房东发来的消息。
“黎薇啊,这个月的房租已经拖了半个月了,你看看什么时候方便交一下?”
房东的短信冰冷刺眼,直直插进眼底。
她又躺了一会,直到眼睛酸涩得溢出泪水,这才起身走向书桌。
医学书籍堆成危楼,最上面那本《心血管急症处理》还摊开着,笔记密密麻麻。
她自嘲一笑,现在这双手除了开处方,还要数着钢镚过日子。
周黎薇合上书,视线望向角落里的那本日历,伸手翻到下一页,怔怔地望着用红笔狠狠圈起的数字。
6月27,宁城大学的毕业典礼。
本该是她的日子,本该......
胃部突然痉挛,酸水涌上喉头。
她拧了拧眉,死死咬住嘴唇,记忆再一瞬拉扯出来。
东奔西跑的身影,分身乏术的无力,无止境的工作,不计其数的病人;
急诊室刺眼的无影灯下,她连轴转,直到防护服里积满汗水;
那人弃之敝屣,把实习评价扔在桌上,泪花溅在“建议延期毕业”上;
“就你这种水平还想毕业?”
“在我的地盘,就要守我的规矩。”
......
周黎薇蓦地弯腰干呕,吐出的却只有几口酸水。她踉跄地扑向床头柜,所见之处全是瓶瓶罐罐的安眠药。
她拧开药瓶,哗啦啦倒在掌心,没数,也没用水,仰头就这么干吃了下去。
夜风掀起残破的窗帘,周黎薇瘫坐在地,背靠床沿,眼眶似是有层水雾在弥蒙。最终,泪水无声滚落,砸在实习医师证上。
她对着虚空呢喃着:“不可多得的夜晚,睡吧,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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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姚第一医院,907病房。
景椿坐在病床上,双臂环抱膝盖,下巴抵着双腿。她盯着掌心那颗微微发热的奶糖,静默无声。
窗外星月交辉。
“阿~椿~”
温悦之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景椿面无表情地看着白花花的床单。
“Surprise!”门缝中探出个脑袋,笑意盈盈,“我来看你了!”
景椿收起糖果,不着痕迹地塞进枕头下:“悦之,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呗!”温悦之把书包甩到床边。
景椿没有回音。
温悦之倚在门框边,不嫌尬住,对着鼓囊囊的书包翻了个白眼,又说:“那帮老古董简直就是活阎王,我今天溜出来都算是普度众生了。”
景椿淡淡地应了一声,瞥了眼门口,门没关。
温悦之歪头看她:“怎么,不欢迎我?”
“没有。”景椿语气依旧没有起伏,“只是没想到你会来。”
温悦之认真地瞧了瞧景椿,拖长音调:“那你想见谁?顾——天——学长?”
景椿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偏偏蜷缩了一下:“别打趣。”
她突然又笑得贼兮兮的:“我今天可是带着使命来的。温使者,有求必应。”
话毕,温悦之嘴角擒了抹不明底蕴的笑,直勾勾地望着她。
景椿微微蹙眉,不自觉地看向门口。
门敞得更开了。
景椿转眸而望,就瞧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光影里。灰白校服的外套松松地敞着,里面是件熨得平整的白色短袖,袖子微微折起,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腕骨。
顾天站在门口没动,缓缓开口说:“突然到访,是不是打扰到你休息了?”
他还是那个样子,像浸在温水里的玉,没有一点多余的神情。只是那双明眸里沉淀着说不清的情绪。
景椿哑然,匆匆一眼,便掩去眼底的情绪。
“我可是特意带顾学长来看你的。”温悦之在一旁看戏,“学长,别客气,快进来坐!”
这会儿她倒是反客为主了。
景椿欲开口说话,看见顾天始终站在门槛处,忽然明白他在等什么。
她温声说道:“学长,进来吧。”
顾天点点头,带上门,在床尾站定,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在那跳动的绿色波纹上停留了一瞬。
顺着他的视线,景椿转头看向床头的心电监护仪。
景椿淡淡解释:“例行检查,没有看上去这么危险。”
“就是!上次我就一小感冒,那老头非要给我做全身CT,差点把我照变异了。”温悦之附议道。
顾天了然。
温悦之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然后在床边坐下,轻咳了两声,结舌道:“阿椿,你记得我之前一直去的那家书店逐月阁嘛?”
景椿点点头。
“刚好在那里遇见学长,学长刚好有空,我们就刚好一起来看你了。”
说完,温悦之还偷瞄了眼景椿。
她原以为会看到景椿恼怒的神色,毕竟自己没打招呼就把不速之客带来了。
可相反,景椿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难为你了。”
温悦之松了口气。她太了解景椿了,知道她一定不会在顾天面前表现出任何异样。这次贸然带人过来,就是想打破两人之间惴惴不安的状态。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顾天的声音从床尾传来。
自从上次操场匆匆分别后,他们依然只在“夜莺”上保持着联系,谁都没有主动提出交换其他的联系方式。
景椿回想起那晚她收到了顾天发来的私信:“好点了吗?”
她当时正躺在医院的检查台上,冰凉的电极片贴满胸口。结束后,她终究回复了句简短的话。
没事,老毛病。
景椿自然不想让他知晓原其中的缘由,那头,顾天见状便没再追问。
病房中的三个人各怀心事。
除了顾天,温悦之心知肚明,她清楚景椿的病情远比表现出来的严重,更明白景椿心里的负担,没人愿意徒增悲伤。
那天在操场突发心衰后,沈如惊慌失措地联系了江石,连夜安排了一系列检查。这几天沈如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连工作都搬来了医院,仿佛这样就能把死神挡在门外。
方才周黎薇来查房前,一通紧急电话才终于把沈如支开。
“再住院观察几天。”景椿轻声答道,不知是说给谁听的,“那天的事学长别放在心上,是我自己太逞强了。”
温悦之脸色复杂,景椿那句“别放在心上”轻描淡写的背后,是那天被紧急推入ICU时,监护仪刺耳的声音。她心里明明想反驳景椿,可话真到了嘴边,却哑口无言。
顾天眉一沉:“和那次相比,好像瘦了不少。”
即便景椿的回答,听上去好像的确如此,但眼前的少女,却**裸地戳破了她的谎言。
兴许在五月初,天气转暖并不明显。
她比上次见面更瘦了,米白色外套下的病号服,宽大得几乎罩不住她的肩膀,零散的发丝垂落,遮掩着她苍白的脸色。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那时的景椿也是这样,明明已经呼吸急促,却还是强撑着说“没事”,把痛苦都锁在那具单薄的身体里。
景椿说:“是吗?应该是学长的错觉。”
顾天没说话,他想起那天触碰到的温度,冷冰冰的,像块未融的雪。而现在,这块雪似乎融化得更快了。
“医生怎么说?”
景椿答:“没大碍,不伤及身体。”
仍然是滴水不漏的回答。
顾天静了会儿,没顺着她的话继续。她不愿多说,他自然也没有立场去询问,人与人之间始终有道无形的界限。
温悦之偷瞄两人,忙喊道:“对了阿椿,下周最后一次月考你真不能参加吗?”
“看情况。”
温悦之张嘴就哀嚎:“别啊,你要是缺席,这考试就更没意思了。”
景椿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你加油。”
“......”
还不等温悦之继续嘀咕,她又说:“顾学长,坐吧。”话毕,指了指另一侧。
顾天刚在沙发上坐下,注意力忽然被床头的那本书上引去。
“你喜欢这本书?”他问。
景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本据说是畅销的《玫瑰村落》,她指尖抚过玫红色的书名:“护士姐姐怕我无聊送我的。”
“看完了吗?”
“有个不错的结尾。”
顾天沉默片刻,忽然说:“书中村落里的玫瑰,最后全部枯萎了,和人一起。”
景椿笑得勉强:“但它至少灿烂夺目过。”
空气再次凝滞。
温悦之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竖在这不上不下。
“在书店碰到温悦之。”顾天冷不丁圆上温悦之的解释,“听说你住院了。”
温悦之挺直腰板:“听听!纯属巧合!”
“嗯。”
“可不。”温悦之眼睛亮晶晶地转着,发问,“学长和阿椿之前认识?”
“不认识。”
“嗯,那天第一次见面。”
温悦之轻挑眉毛:“怪了,你们这默契......”话说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她又忙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也对,阿椿来学校的次数不多,没交集也正常。”
景椿依旧波澜不惊,眼睫却投下讪讪的阴影,不知怎么圆这个缺口。
倒是顾天不漫不经心地问:“学生会最近忙吗?”
温悦之一听,果然被带偏,忿忿不平:“还是老样子喽。你们一毕业,学生会人就更少了,一个人当两个人来使唤,又不是牛马。”
顾天:“之后有处理不了的事,可以找我。”
温悦之比划了个OK,这个缺口才勉强翻篇。
然而没承想,下一秒——
顾天的话语就自曝了刚才的幌子。
【下章预告】
* “所以你就是SkyHigh?!”温悦之的尖叫惊飞窗外麻雀,手机屏幕上《八》的创作信息界面还在闪烁
* “大多数时候,你需要的不是更多的信息,而是更多的勇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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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