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立夏,云姚最后几片樟树叶也染成了墨绿,斑驳的树影爬满柏油路面。
六点,黄昏时分,天色已经开始转暗。
小城市的街头巷尾裹挟烟火气息,路边小摊热气腾腾,人来人往穿梭在熙攘的街道。
“老板,钱放桌上了。”
薛千予朝空荡荡的小卖部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依旧没人应声,他撇撇嘴,随手从收银台扯了张便签纸,洋洋洒洒写下“高一七班薛千予,可乐一瓶”,压在三枚硬币下面。
店门外,薛千予东瞧西望,在找某人,视线旋即扫向街对面。
香樟树下,顾天半蹲着,手指轻轻拨弄。
薛千予小跑过去:“诶!顾天你也不等等我。”
顾天闻言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道:“等你的时候看到了这只狗,就跟了过去。”
薛千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只流浪狗,瘦骨嶙峋,嘴里还叼着半块面包。他灌了口可乐,挑眉问:“你要养?”
见他靠近,那狗一缩,转身就钻进了灌木丛。
“我妈怕动物。”
“所以你就给它喂了点吃的?”
顾天嗯了声,没再理他,迈步往前走。
“行吧,同情行泛滥的少年。”薛千予嗤笑一声,双手交叉垫在脑后,懒洋洋地跟上去,“行吧,同情心泛滥的少年。”
薛千予又自顾自地继续话题:“等会儿去你家写作业?”
顾天:“随你。”
“今天叔叔掌勺?”他又问。
“嗯。”顾天应了一声,又补充说,“我妈最近又改学油画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路。
这是条去云姚一中的近道,只不过与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不同,行人稀少,偶尔有骑自行车的学生经过,店铺零星开着,大多冷冷清清。
唯独中间那家书店,暖黄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像盏月亮。
“是童姐的店。”薛千予脚步一顿,手肘捅了捅顾天,“走,去看看有没有新进的漫画。”
顾天抬眸,一家挂着“逐月阁”木匾的书店立在眼前,他的视线却落在门口那块木牌上,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一行诗——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SkyHigh这个名字的由来。
顾天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玻璃门映出他微微晃神的脸,随即点头:“走吧。”
推门时风铃轻响,店内简朴,采用的都是原木,日落时分的暖光透过百叶窗。
头顶的老式吊灯将他的影子拉长,一直延伸到那辆满载书籍的小推车前。
“小顾和小薛好久没来了。”
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先于人声传来,顾天侧眸,看见童文文推着满载书籍的小车从书架间转出。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长裙,发间别着一枚银质的羽毛发卡,素净的脸上未施粉黛,唯有一颗泪痣点在眼尾,犹如一只与世无争的黑天鹅。
顾天恍惚间想起徐音年轻时跳舞的照片,也是这般优雅的脖颈。
“童姐。”他微微颔首。
薛千予却已经蹿到推车前:“童姐,《周刊少年》最新期到了没?”
“喏,最前面那个书架第三排。”童文文轻笑,用书册敲了敲他额头,“不过第七十四期刚到就被预定满了。”
薛千予哀嚎一声:“什么?”书包都来不及放就冲了过去。
逐月阁是前年春天在这条僻静的街巷新张的,没有开业宣传,没有促销活动,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营业了。
书店里的藏书大都是些绝版的诗集,冷门小说以及最右侧占据整面墙的CD架,从古典乐到地下摇滚应有尽有。
逐月阁位置僻静,鲜少有人驻足,店内自然寂然无声。
最前面有个不起眼的角落,堆着从各地淘来的漫画书,那是薛千予每次必去的地方,大抵是受自己父亲的熏陶,对书籍颇有兴趣,只不过心思倒是扑在漫画上。
不单薛千予是常客,顾天亦是。在这个连招牌都褪了色的书店里,顾天能找到市面上罕见的乐谱集。
更难得的是,这儿的氛围适合创作。
童文文:“有阵子没看见你们了。”
“一中嘛,”薛千予冷哼,声音从漫画区飘来,“童姐你懂的,出了名的魔鬼。我们还能活着出来,都已经谢天谢地了。”
童文文“扑哧”笑出声:“要是累了,来童姐这里,我给你们做甜点。”
薛千予心头一喜:“行诶,好久没吃巧克力派了。”
“对了,”童文文转头看向顾天,“你爸爸的新书卖得很好,今天刚补的货。”
顾天扫过书堆最上方那本熟悉的书——《玫瑰村落》,顾淮波的最新小说。
“麻烦了,童姐。”
“害,跟我客气什么。”童文文摆摆手,“你爸爸的书迷可不少,就上周还有学生,冒着大雨来买最后一本。”
顾天微微笑。
“童姐,最近忙得过来吗?”他看了眼堆积如山的书籍。
童文文不以为然:“别小看我,一人顶俩。”
“童姐!”正要回应,薛千予已经抱着一摞漫画冲了过来,“我能预定下批到货的《周刊少年》嘛?我用我爸三本绝版的书换!”
顾天瞟了眼他,真是父亲的好大儿。
“好好好。”童文文笑着推车离开,“你们随意看,我去后面整理新到的另一批书。”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书架后,薛千予立刻拽住顾天:“老顾,快陪我再找找我的宝贝!”
“我看看,这行……没有。这行……也没有。”薛千予一到架子前,就继续展开方才的猛烈进攻。
他小声嘀咕了句:“不是吧,等了这么久还没上新?”
顾天靠在书架上:“仔细找找,说不定遗漏了。”
“也是。”似是想起什么,薛千予突然停下动作,转头看向顾天,“你今天怎么有雅致陪我找,不去听CD?”
“童姐说那个CD要过几天才能到货。”
“果然。”薛千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继续翻找。
周一的书店并不嘈杂,连翻书声都清晰可闻。
顾天正低头翻看随手拿的一本漫画,忽然感觉身旁有人靠近。最前面一排的空间有些拥挤,他下意识往旁挪了挪。
“顾学长?”
一个清透的声音响起,略有几分熟悉。
闻言,顾天手上一顿,把书塞回架子,转头看向温悦之。
温悦之:“顾学长也来买书?”
“嗯。”
“你经常来这里吗?”
顾天点点头,对方又说:“之前倒是没怎么碰到过学长。”温悦之的视线扫过他左手拿着的CD。
顾天把CD往身后收了收:“最近比较忙。”
“上次学长的演讲,反响挺高。”温悦之一转脑,忽然想起上周四的演讲,“我们学校成绩够格的,都寻思拼一把一中。”
“没有,是一中的实力名声在外。”
如此官方而客套的回答。
一旁的薛千予那俩耳朵早已贴过来,颇有兴致地观望着,等到停顿的间隙,薛千予笑了笑,插嘴道。
“顾天,你认识?”
“青云的学妹。”
“青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薛千予摸着下巴思索,突然打了个响指:“奥,我想起来了,是不是那个学生会看上去可爱,实则雷厉风行的温……温……温之什么来着?”
“是温悦之,薛千予学长。”
温悦之微笑,内心却对薛千予翻了一个白眼。
呵,记性真好,连名字都记不全。
初中那会儿,年级榜前三常年被两个人霸占,一个是顾天,另一个就是他身边这位吊儿郎当的薛千予了。温悦之虽然不常和他们打交道,但每次月考放榜,总能看到这两个名字高悬榜首。
只是薛千予不参与学生会的事,对温悦之的印象仅限于传闻。
那个长得乖,做事却狠的副会长。
据说连训人时的架势都和她那位雷厉风行的班主任如出一辙。今天一见,倒和传闻不太一样。
薛千予恍然大悟:“对,就是这个名。”他转头对顾天笑嘻嘻,“就是那个和你完全相反的类型。”
温悦之:“......”
沉默片刻后,顾天看她一眼:“对了,你同学,景椿,身体还好吗?”
温悦之神色微顿,答道:“好多了,还得感谢学长上次的出手。”
“举手之劳罢了。”
这唱的又是哪出?
“什么,什么,什么景椿?什么出手?”薛千予像是嗅到了不可告人的气息,立刻凑近,“我怎么一头雾水?”
温悦之忽然问道:“正好我待会要去医院,顾学长要是方便,一起吗?”
顾天没有立刻回应。
医院?那天景椿病发时,他隐约听到她和温悦之的对话。
‘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她的语气那么平静,仿佛早已习惯。
温悦之见他不语,不等对方开口,轻叹一声:“别想太多,顾学长。景椿的病一直这样。”
顾天终于开口道:“好。”侧头又看向薛千予,“千予,今天恐怕来不及去……”
“是去医院吗?”大抵是知道他们俩有正事要办,薛千予收起方才的跳脱,“阿姨那边我给你放哨。”
顾天拍拍他的肩:“谢了。”
临走前,顾天才从逐月阁出来。薛千予瞥了眼不远处的温悦之,附在顾天耳边调侃道:“记得给我讲讲你的八卦,本人爱听。”
他忽然觉得,和薛千予来书店是个错误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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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姚第一医院。
“这个是目前我负责的病人,病人情况比较特殊,你自己要尽快调整状态。”
江石从病例架上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眼前娇小的女生。
“我知道了。”
江石用食指敲了敲边缘微卷的袋子,凛然道:“病人近几天发病过一次,具体表现都记录在这里了,明天上班前,我要看到你的分析报告。”
女生连连点头。
“之前你在王静那里的事情我不细问,调到我这组后,一切清零。从今天开始,你主要负责协助我进行临床观察。”
女生低垂着眼睫,接过档案袋,干涩地回了一句:“好的。”
“没什么事的话,你先去907病房查看病人的情况吧。”
门上关,女生的后背抵在冰凉的墙面上。廊的灯光惨白得刺眼,病历上“先天性心脏病”几个字透过牛皮纸若隐若现。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想要隐隐汲取微薄的力量。
“加油,挺过这段时间就可以了。”
907病房。
景椿坐在病床上,眼睛盯着侧边显示的心电图,线条起伏微弱。
侧眸低垂,床头柜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
沈如方才离开前留下的字迹:“早点休息,明天我去奶奶那给你带鸡汤来。”
她凝视那行字很久,然后撕下来,折成一只千纸鹤,放进床头的玻璃罐里。
罐子里已经装了大半的千纸鹤,什么材质的都有,每一只几乎写满了同样温柔的字句。
“罐子又快到头了。”她喃喃道。
咚咚咚。
沉闷的声响穿过病房。
“请进。”景椿收回视线,声音微弱。
门被缓缓推开,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女生站在门口。
并非之前的熟面孔,景椿微微蹙眉,目光落在对方胸前的实习医生工牌上:“您是?”
女生轻轻带上门,走到病床旁,她咳了咳嗓子,道:“打扰了,我是江医生新带的实习医生,周黎薇。”
“你好。”
景椿没有多言,只是撑着身子坐直了些,顺手从床的另一侧拖过一把椅子,示意她坐下。
周黎薇微微一怔,也不推脱,低声道谢,坐了下来。
她翻开病历本,指尖在“现病史”一栏停顿了一瞬:“景椿是吗?”
“嗯。”
周黎薇径直问:“根据病历记录,你四天前有过一次急性发作,当时呼吸困难的评级,你能大概描述一下是多少吗?从1到10级的话。”
景椿:“大概7级。”
“持续了多长时间?”
“服药前大概十分钟,后来慢慢缓过来了。”
周黎薇闻言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录着。而后头也不抬地继续问:“发作时伴随头晕头痛,具体是哪种痛感?”
“像有根铁丝在太阳穴那勒着。”
“疼痛性质呢?”
景椿安静地配合着,余光扫过自己的左胸口,那里埋着起搏器:“差不多同刀割。”
“发作时的心绞痛位置是哪?”周黎薇的手指轻轻点在自己左胸,“是心前区还是放射到其他部位?”
“从这里开始,一直蔓延到后背。”景椿淡淡地在虚空中画了条线。
周黎薇愣了一下,这个疼痛放射路径不太寻常。
“双下肢水肿呢?”
暖灯下的病房中,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
周黎薇记录完最后一个字,突然问道:“硝酸甘油片的缓解效果怎么样?”
“也许能缓解一半吧。”
钢笔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
“基础问诊先到这里。问得不严谨的地方,请多包涵。”周黎薇终于合上本子,抬起头。这个十五岁女孩的症状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景椿莞尔一笑。
许是晚上,温度降低。周黎薇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将飘在外面的窗帘拉了回来,关上窗户。
“早晚温差大,你年纪还小,要多注意一点。”
景椿看着她走回床边,俯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替自己掖好被角。
直到这时,景椿这才真正看清周黎薇的脸。
如果不是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年轻的躯壳下,周黎薇的脸色发黄,眼窝微微凹陷,眼下是遮盖不住的黑眼圈,唇色很淡,几乎与苍白的皮肤融为一体。
观察了会,景椿的目光依然平淡。
周黎薇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只是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放在床头柜上,温和道:“这个糖给你。吃点甜的,整天在病房里的心情会好一点。”
安静了两秒。
景椿:“谢谢。”
周黎薇颔首应下,和景椿又嘱咐了几句,准备离开。
刚搭上门把手,身后忽然传来景椿的声音。
“周医生,好好休息。”
周黎薇身躯微微一僵,转过身,看到景椿依旧莞尔相对。
她唇角带着笑意:“谢谢,你也是。”
【下章预告】
* 他的目光落在病床旁的监护仪上,上面的波形不平稳,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断断续续。
——她说过,“已经好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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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逐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