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四年后。上海。
竞标会在九月举行，地点在浦东的一栋写字楼里。是国内最大的电商平台的情感分析系统项目，标的金额很大，大到整个行业都在盯着。姜念的公司势在必得，派出了最强的团队，姜念是技术负责人。
四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脱胎换骨。姜念不再是那个穿着白T恤和牛仔裙去谈合作的研究生了。她现在是业内最年轻的技术负责人之一，手底下带着二十多人的团队，经手的项目金额以亿计。她的名字开始出现在行业峰会的嘉宾名单上，她的论文被引用了上百次，她的技术方案被同行当作标杆来研究。所有人都说她前途无量，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人生赢家。
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还是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没有人知道她枕头下面压着一封信——四年前温酒留下的那封信，信纸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不要找我”那四个字的墨水已经褪色了，变成了浅浅的灰色。没有人知道她选择来上海工作，不是因为薪资最高，不是因为平台最好，而是因为——她听说温酒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上海。
她站在会议室的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会议室很大，长桌可以坐二十个人。已经有几家公司的人到了，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低声交谈。姜念扫了一眼，没有看到拾光科技的人。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打开电脑，把标书放在桌上。她的余光一直在看门口。
九点十分，拾光科技的人到了。三个人，两男一女。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是老板，穿着灰色的西装，笑容满面，跟在场的人打招呼。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男人，应该是技术负责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最后面是一个女人。
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白色衬衫，头发剪短了，露出耳朵。她的脸比四年前瘦了很多，颧骨更突出了，眼睛更深邃了。她的嘴角有一条很浅的纹路，是那种长期不笑才会有的纹路。她的头发里有很多白发，不是几根，是很多，密密麻麻地混在黑发里，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
姜念看着她，心脏像被人猛地撞了一下。温酒。四年了，四年没有见了。她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街上偶遇，在咖啡店擦肩，在某个行业论坛上远远地看一眼。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以为自己足够强大，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面对温酒。但当她真的看到温酒的那一刻，她所有的准备、所有的坚强、所有的“我没事”，都像纸糊的一样，被一阵风吹散了。
温酒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目光没有偏，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像不认识姜念一样，径直走到会议桌的另一端，坐下来，翻开文件，开始看。姜念坐在那里，手指握着电脑的边缘，指节泛白。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四年了，她学会了控制自己的表情，学会了在所有人面前保持冷静和从容，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压进最深的地方——就像温酒教她的那样。
她低下头，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她的眼睛盯着那些代码，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只看到温酒走过时，手腕上戴着一只旧手表——她认识那只手表，是温酒母亲留下的。温酒以前从来不戴，因为怕弄坏了。但现在她戴着，戴在左手腕上，表盘朝内，贴着脉搏。她在用这种方式，把母亲带在身边。
竞标会开始了。各个公司轮流上台演示，讲自己的技术方案、团队优势、过往案例。姜念的公司排在第三，拾光科技排在第五。
姜念上台的时候，没有看温酒。她站在讲台上，打开PPT，开始讲。她的声音很稳，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技术点都讲得清清楚楚。她用了四年的时间准备这一刻——不是为这个项目，而是为了让自己变成一个足够强大的人，一个可以站在温酒对面、而不是躲在她身后的人。
四年前，她是温酒的女朋友，一个需要被保护的研究生。今天，她是竞争对手，一个可以跟温酒平起平坐的技术负责人。
她讲完了，台下有人鼓掌。她的同事朝她竖起大拇指，她点了点头，走回座位。坐下的时候，她的余光扫过会议桌的另一端。温酒在看她。那个眼神，姜念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空洞的，不是疏离的，不是“我不认识你”的。而是一种复杂的、沉重的、像是装了四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的、灼热的眼神。只是一瞬间。下一秒，温酒就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但那一瞬间，姜念看到了温酒的眼睛里有光——湿润的、闪烁的、像泪水但还没有落下来的光。
拾光科技上台演示的时候，是温酒讲的。她站在讲台上，打开PPT，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冬天的风。她讲的技术方案很扎实，没有花哨的PPT动画，没有夸张的宣传语，就是数据和事实。她的团队规模只有姜念公司的十分之一，预算只有五分之一，但她的方案不输给任何人。
姜念听着温酒讲，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骄傲——为温酒骄傲。四年了，她从零开始，又建起了一家公司。没有投资，没有资源，没有人脉，就靠技术和坚持。心疼——为温酒心疼。她瘦了那么多，老了那么多，头发白了那么多。她这四年是怎么过的？有没有人照顾她？有没有人给她送饭？有没有人在她失眠的时候陪她说话？还有——不甘。不甘心就这样错过了四年。不甘心她等了四年，温酒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多给。
竞标会结束后，主办方安排了午宴。姜念端着餐盘，站在自助餐台前，不知道该吃什么。她没有食欲，她只是想找一件事做，让自己不要站在那里发呆。
“姜念。”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姜念的身体僵住了。她转过身。
温酒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水，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白色的衬衫，头发剪短了，露出耳朵。她比四年前瘦了很多，脸上的棱角更锋利了，但她的眼睛——那双曾经空洞的、疏离的、像枯井一样的眼睛——此刻有一种姜念从未见过的、沉静的光。
“温酒。”姜念说。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们对视着。周围的人来来去去，有人从她们身边走过，有人跟她们打招呼，但两个人都没有反应。世界在那一刻缩小了，缩小到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好久不见。”温酒说。
“四年。”姜念说，“四年零十五天。”
温酒的眼睛动了一下——那个“十五天”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激起了层层的涟漪。她记得，记得那么清楚。不是“四年多”，是“四年零十五天”。
“你过得怎么样？”温酒问。
“很好。”姜念说，“你呢？”
“很好。”
两个人都说了“很好”，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真的。她们站在那里，隔着一臂的距离，像两棵被风吹散的树，在另一个土壤里重新长出了根，但那些根还没有找到彼此。
“你的方案很好。”温酒说。
“你的也是。”姜念说。
“希望我们能合作。”
“竞争关系，怎么合作？”
温酒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姜念看出来了——那是温酒的笑，是她在紧张或者感动的时候才会露出的、浅浅的、像冰面上的第一道裂缝一样的笑。
“总会有办法的。”温酒说。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姜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温酒的步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她这个人一样，不慌不忙，不卑不亢。餐盘在她手里微微发抖，里面的食物已经凉了。但她不觉得冷，因为她终于又见到温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