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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卖掉大楼后的第三个月,酒泉科技的情况并没有好转。钱像水一样流出去,流进一个无底的黑洞。供应商的欠款、员工的遣散费、未到期的合同违约金、银行利息——每一笔都像一把刀,割在温酒的心上。而更让她窒息的是,她渐渐意识到,这一切不是偶然的。

十一月中的一天,温酒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云创科技的CEO周远,她打了五年的老对手。

“温总,好久不见。”周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虚伪的热情,“听说酒泉最近遇到了一些困难?需要帮忙吗?”

温酒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她和周远打了五年仗,这个人是什么德性,她太清楚了。当年酒泉如日中天的时候,周远在行业会议上见了她都要绕道走。现在酒泉落魄了,他倒是主动找上门来了——不是来帮忙的,是来看笑话的,甚至是来补刀的。

“有话直说。”温酒的声音很冷。

周远笑了。“温总还是这么直接。那我就直说了——酒泉之前在华东的那个大客户,现在已经签了云创。还有西北的几个渠道商,也决定跟我们合作了。温总,我不是来炫耀的,我是来提醒你的。你的公司不是撑不下去的,是有人不想让你撑下去。”

温酒的手指收紧了手机。“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周远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像是在分享秘密的、故弄玄虚的语调,“温总,你想想,酒泉这些年挡了多少人的路?你那个情感分析的技术,动了多少人的蛋糕?你以为你的公司为什么会突然资金链断裂?你以为那几个合作方为什么会同时违约?你以为银行为什么会突然收紧贷款?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温酒的心沉到了谷底。她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但她一直不愿意相信。她宁愿相信是自己的问题——决策失误、判断错误、能力不足。因为如果是自己的问题,她可以改,可以学,可以变得更好。但如果真的是有人在背后操纵,那就意味着她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解决的问题,而是一张她根本看不见的网。

“你想说什么?”温酒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我想说的是——温总,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周远的声音变得正经了一些,不再有那种虚伪的热情,而是换成了一种近乎于劝告的语气,“酒泉已经完了,没有人能救它。你越早承认这一点,你越早可以重新开始。不要再挣扎了,没有用的。”

电话挂断了。

温酒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手机还贴在耳朵上,耳边已经是忙音了。她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对面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星星一样。她看着那些灯,觉得它们好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她想起创业的第一年,公司只有八个人,租在一个商住两用的公寓里。楼下是美容院,楼上是住户,每天都能听到楼上小孩练钢琴的声音,翻来覆去地弹同一首练习曲,弹了半年才弹利索。那时候她没有钱,没有资源,没有客户,但她有一样东西——相信。她相信她做的事情是对的,相信她的技术能改变世界,相信只要足够努力,就没有什么能打倒她。

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连相信都没有了。

温酒把手机放在桌上,低下头,双手撑住额头。她没有哭,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哭了。不是因为不想哭,是因为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干涩得像两块砂纸,每一次眨眼都能感觉到摩擦的疼痛。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停止了所有的运转。

第二天,温酒去见了银行的人。不是之前拒绝她的那家银行,而是另一家小银行,她通过一个朋友的关系约到了对方的一个信贷经理。见面的地点在一家咖啡馆,对方迟到了二十分钟,坐下来之后连句抱歉都没有,直接翻开笔记本,用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温总,贵公司的情况我们了解过了,很抱歉,目前的条件不符合我们的贷款标准。”

“什么条件不符合?”温酒问,“我可以提供个人担保。”

“个人担保不够。”

“我还有房产——”

“温总。”信贷经理打断了她,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一种“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无奈,“不是条件的问题。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具体是谁,我不能说。我只能告诉您——在目前的情况下,不会有任何银行给您贷款。”

温酒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没有加糖的美式咖啡,咖啡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重到像在喝药。她看着对面那个信贷经理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和周远说的一样。

温酒放下咖啡杯,站起来。“谢谢。”她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走出咖啡馆,站在街边。十一月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但她不觉得冷。她的身体已经麻木了,像一块被冻透了的石头,连冷都感觉不到了。她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赶路。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只有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走。

她想起姜念。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她已经麻木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清晰的疼痛。在所有的麻木和虚无中,只有这个疼痛是真实的,是活着的,是她还能感觉到自己存在的唯一证明。

姜念。她还在等。等温酒回她的消息,等温酒接她的电话,等温酒给她一个答案。她不知道温酒的公司已经完了,不知道温酒被人算计了,不知道温酒正在经历什么。她只知道温酒在躲她,在冷她,在把她推开。

温酒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姜念的头像是一个橘色的猫——酒酒,她们一起捡的那只猫。四年前,姜念在宿舍楼下捡到了它,取名“酒酒”,说是因为下雪天捡到的,“雪”和“酒”都是水字旁。温酒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酒酒的“酒”,是温酒的“酒”。

她点开聊天记录。姜念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发的:“温酒,你还好吗?我有点担心你。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可以跟我说。”温酒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她想回点什么——“我没事”“我在忙”“别担心”——但这些话都是假的。她有事,她不忙,她需要姜念担心。但她说不出真话,因为她不能让姜念知道这些。不能让姜念知道她被人算计了,不能让姜念知道她走投无路了,不能让姜念知道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更重要的是——不能让那些人知道姜念的存在。如果那些人能搞垮她的公司,能让她所有的合作方同时违约,能让银行不给她贷款——那些人也能伤害姜念。温酒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的能量有多大,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她只知道,她不能让姜念因为她而陷入任何危险。

温酒退出了微信,锁上了屏幕。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冷得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喉咙和肺。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走。不是因为不爱姜念,是因为太爱了。爱到舍不得让她看到自己最狼狈的样子,爱到宁愿一个人在地狱里待着也不要把她拉进来,爱到觉得自己离开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这个决定是错的。她知道。但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能保护姜念的办法。

温酒走的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的大雪,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落,大片大片的,像有人在天空撕碎了一本厚厚的书,纸页纷纷扬扬地洒向人间。

她站在那个已经搬空了的家的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三年的地方。灰色的墙壁,灰色的地板——不,地板不是灰色的了。地上铺着姜念买的浅灰色地毯,沙发上是姜念买的彩色靠垫,茶几上放着姜念带来的干花,墙上挂着一幅湘西山水的画。窗帘是浅黄色的,像阳光的颜色。这个曾经像禁闭室一样的房子,被姜念一点一点地变成了一个家。而现在,她要把这个家扔下了。

茶几上放着那盆玉露。叶片饱满透亮,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晶莹的光,像一颗凝固了的水珠。温酒蹲下来,看着那盆玉露,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它的叶子。这是她养了三年的植物,是她唯一没有养死的东西。因为她记得姜念说的话——“一个月浇一次水,放在通风的地方,不要阳光直射。”她把每一条都记住了,严格执行,从不忘记。因为她觉得,如果连这盆花都死了,那她就真的什么都守不住了。

但现在,她连这盆花都守不住了。

温酒站起来,拉着行李箱,走出了门。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行李箱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轮子碾过每一块地砖,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倒数。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门锁转动的声音。她的身体僵了一下,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止了。她慢慢转过身。

走廊空无一人。那扇门紧紧地闭着,像一张不肯说话的嘴。没有人。只是风声,只是她的幻觉,只是她太想听到那个声音了。温酒走进电梯,门关上了。她靠着电梯的墙壁,闭上眼睛,眼泪从闭合的眼缝中挤出来,滑过脸颊,滴在衣领上。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反正没有人看到。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大楼,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行李箱上。她站在雪地里,抬起头,看着五楼的窗户。窗帘拉着,浅黄色的,透出温暖的灯光。她想象着姜念站在窗前,朝她挥手,笑着说“明天见”。但那只是想象。她低下头,拉着行李箱,走进了雪里。雪越下越大,很快就覆盖了她的脚印,好像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温酒离开后的第三天,姜念收到了那封信。不是快递送来的,是塞在门缝里的。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写着“姜念收”三个字,字迹潦草但有力,是温酒的字。姜念拿着那个信封,手在发抖。她没有立刻拆开,因为她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不是好消息,不会是。温酒不会用写信的方式来告诉她好消息。好消息可以用电话说,可以用微信发,可以当面告诉她。只有坏消息,只有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才会被写下来,塞进信封里。

她在沙发上坐了五分钟,手里握着那个信封,不敢打开。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融化了,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像眼泪。她深吸了一口气,拆开了信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姜念: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不是死了,是离开了。公司申请破产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能连累你。你还年轻,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要找我。忘了我。温酒。”

姜念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第一遍,她的眼睛是干的,因为她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些字像一串串密码,她的大脑在努力解码,但解不出来。第二遍,她的眼睛开始发酸,那些字不再是一个一个独立的符号,而是一把一把的刀,每一刀都扎在最疼的地方。第三遍,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信纸上,把“不要找我”那四个字洇开了,墨水晕染开来,像一朵黑色的花。

她坐在沙发上,把那封信贴在胸口,哭得浑身发抖。没有声音,只有身体的颤抖和眼泪的奔涌。她哭不是因为温酒走了——她早就感觉到温酒要走了,从那些越来越短的消息、越来越少的电话、越来越远的距离里,她已经预感到了这一天。她哭是因为温酒连一句再见都没有说。不是因为来不及,是因为不敢。不敢面对她,不敢看到她的眼泪,不敢听她说“我跟你走”。

温酒总是这样。做最残忍的决定,然后用“为你好”来包装。她不知道“为你好”这三个字,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三个字。因为它剥夺了另一个人选择的权利——你不需要知道什么对你好,我来替你做决定。你不需要跟我一起受苦,我来替你选择一条更轻松的路。可是温酒不知道,没有她的路,一点都不轻松。

姜念哭了很久,久到眼泪干了,久到喉咙哑了,久到窗外的雪停了。她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那封信,信纸已经被她攥皱了,像一团被揉碎的心。她没有去找温酒。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温酒说了“不要找我”,是因为她答应过——虽然那不是一个正式的承诺,虽然只是在心里答应的。她答应过尊重温酒的选择,即使那个选择是离开。

但她也没有忘记温酒。她怎么可能忘?那个在雪地里接住她的人,那个注意到她没有用句号的人,那个在她哭的时候不会说“别哭了”而是给她递纸巾的人,那个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的人。她怎么可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