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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章

七月的第一个星期,温酒做了一个决定。

她拒绝了红杉的投资。

“为什么?”公司的CFO听到这个决定的时候,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的,“温总,这是公司最后的机会了!”

“不是最后的机会。”温酒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红杉的条件太苛刻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两个董事会席位。接受了这个条件,酒泉就不再是我的公司了。”

“但是——”

“没有但是。”温酒打断他,“我宁愿公司破产,也不要变成一个傀儡。”

CFO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叹了口气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温酒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也许是对的,也许是错的,也许根本没有对错之分。她只知道,她不能接受那个条件。不是因为骄傲,不是因为自尊,而是因为——如果酒泉不再是她的公司,那她这七年的一切就没有意义了。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地位,不是为了任何人的认可。

是为了证明一件事:她可以做成一件东西。她可以创造一些东西,守住一些东西,不让它被别人夺走。

十三岁那年,她没能守住母亲。

这一次,她要守住酒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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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念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实验室里跑数据。

温酒发了一条消息:我拒绝了红杉的投资。

姜念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加快了。她拨了温酒的电话。

“你疯了吗?”电话一接通,姜念就喊了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也许吧。”温酒说。

“温酒,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公司可能撑不下去。”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温酒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不想在十年后回头看,发现自己为了活下来,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姜念,如果酒泉不是我的公司了,那我这七年算什么?”

姜念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她突然理解了温酒。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成功,不是为了证明给任何人看。是为了她自己。为了那个十三岁的小女孩,为了她在波士顿的冬天站在查尔斯河边时没有跳下去的勇气,为了她二十年来所有的坚持和不甘心。

“好。”姜念说,“我支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不觉得我疯了?”温酒问。

“疯。”姜念说,“但你疯得有道理。”

温酒又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被理解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说‘你应该接受’。”

姜念靠在实验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空。

“温酒。”她说。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你。”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真的知道。”温酒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这次是真的。”

姜念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她说,“那我相信你。”

---

七月十五日,酒泉科技召开了全体员工大会。

这是裁员之后的第一次全员大会,能容纳三百人的会议室只坐了一半。气氛很沉闷,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连空气都是凝固的。

温酒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姜念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个永远从容不迫的温酒,在紧张。

“我知道最近大家都很不安。”温酒开口了,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会议室,“公司遇到了成立以来最大的困难。我们卖掉了楼,裁掉了人,缩减了业务。有很多人离开了,留下来的每一个人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想跟大家说一声谢谢。”她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你们留下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温酒直起身,继续说:“我也要跟大家说一声对不起。公司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我作为CEO的责任。我没有做好风险控制,没有及时发现问题,没有保护好大家的利益。”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

“很多人问我,公司还能撑多久。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的眼眶红了,“但我知道一件事——只要酒泉还在一天,我就不会放弃。我会尽我所有的努力,让这家公司活下去。不是因为它是我的公司,而是因为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把最好的年华给了酒泉。我不能辜负你们。”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哭了。

姜念坐在最后一排,眼泪也在流。

她看着台上的温酒——那个曾经在所有人面前冷硬如铁的女人,此刻站在几百个人面前,承认自己的错误,表达自己的歉意,请求大家的信任。

这不是软弱。

这是比坚强更难得的东西——是诚实,是勇敢,是敢于在众人面前卸下盔甲。

温酒讲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越来越多。掌声从稀稀拉拉变成了雷鸣般的响动,在整个会议室里回荡。

温酒站在台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再次鞠躬,这次鞠了很久很久。

姜念在最后一排,用力地鼓掌,用力到手心都红了。

她的眼泪一直在流,但她没有擦。

因为她想让温酒看到——她在这里,她在为她鼓掌,她会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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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姜念在会议室门口等温酒。

温酒走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她看到姜念,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你都听到了?”她问。

“听到了。”姜念说。

“很丢人吗?”

“不丢人。”姜念看着她,“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温酒的眼眶又红了。

“你别说了。”她低下头,“我今天哭得够多了。”

姜念走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她。

在人来人往的会议室门口,在那些还没有完全散去的员工中间,姜念抱住了温酒。

“你干什么?”温酒有些慌,“这么多人……”

“让他们看。”姜念说,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我不在乎。”

温酒的身体僵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放松了。

她伸出手,环住了姜念的腰。

“我也不在乎。”她说,声音很小,但姜念听到了。

两个人在会议室门口抱了很久,久到最后一个离开的员工都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那个人没有惊讶,没有鄙夷,只是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也许他早就知道了。

也许所有人都知道了。

也许在这个世界上,爱一个人从来都不需要隐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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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温酒带姜念去了一个地方。

是酒泉科技原来的办公楼——那栋她已经卖掉了的楼。

大楼的灯已经灭了,只有一楼大厅还亮着几盏。温酒站在大楼对面,仰着头,看着这个她曾经以为是“家”的地方。

“七年前,我站在这里,看着这栋楼,跟自己说:温酒,这是你的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梦,“那时候我有八个人,一百万启动资金,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来的产品。我什么都没有,但我什么都有。”

姜念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现在我又什么都没有了。”温酒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这次,我觉得我什么都有。”

她转过头,看着姜念。

路灯的光落在她们之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因为你。”温酒说,“你在这里。”

姜念的眼泪掉了下来。

“温酒。”她哭着说,“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让我哭?”

“你哭起来好看。”温酒伸手擦掉她的眼泪,“梨花带雨。”

姜念破涕为笑:“你学会用成语了?”

“跟你学的。”

姜念看着她——温酒的眼睛里没有空洞,没有疏离,没有那些用来保护自己的冰。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温柔,有爱,有对未来不确定的忐忑,有对此刻拥有的珍惜。

那双眼睛,像一面湖水。

清澈的,安静的,深不见底的。

“温酒。”姜念踮起脚尖。

“嗯。”

“我想亲你。”

温酒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里是大街上。”她说。

“我不在乎。”

温酒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吻了姜念。

在卖掉的大楼前面,在路灯底下,在七月的晚风中。

这个吻很长,很深,带着眼泪的咸味和夏天的燥热。

温酒的手插在姜念的头发里,姜念的手抓着温酒的衣服。两个人都闭着眼睛,感受着彼此嘴唇的温度和柔软。

这个吻不是试探,不是索取,不是任何有目的的、有指向的、有企图的东西。

这个吻只是一个吻。

是两个人在经历了所有的一切之后,依然选择靠近彼此的证明。

吻了很久,久到路过的行人开始吹口哨。

姜念红着脸推开温酒,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他们吹口哨了。”她的声音闷在温酒的衣服里。

“嗯。”温酒说。

“你不害羞吗?”

“不害羞。”温酒的手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着,“我说了,我不在乎。”

姜念从她的肩窝里抬起头,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温酒脸上,她的表情很温柔,温柔到姜念觉得这不是真的。

“温酒。”她说。

“嗯。”

“你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一直怎样?”

“这样温柔。”

温酒想了想。

“不会。”她说,“我还是会发脾气,还是会沉默,还是会做一些让你生气的事。”

“那你改吗?”

“我尽量。”

姜念笑了。

“那就够了。”她说,“我不用你完美。我只需要你努力。”

温酒看着她,眼眶红了。

“好。”她说,“我努力。”

两个人牵着手,沿着马路慢慢地走。

北京的七月,夜晚的风是热的,吹在脸上像一团温热的棉花。路两旁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像在说什么秘密。

“温酒。”姜念突然说。

“嗯。”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什么?”

“我最喜欢你的,不是你的聪明,不是你的成功,不是你对我有多好。”姜念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是你受了那么多伤,还是没有变成一个坏人。”

温酒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本可以变成一个很坏的人。”姜念继续说,“你从小没有家,你妈妈走了,你爸爸不要你了,你一个人在外面漂了二十年。你本可以恨这个世界,恨所有的人,变成一个冷酷的、自私的、只为自己活的人。”

她停下来,看着温酒。

“但你没有。”她的眼眶红了,“你还是会在雪地里接住我,还是会注意到我今天没有用句号,还是会在我哭的时候给我递纸巾。你还是会在员工面前鞠躬道歉,还是会为了不变成自己讨厌的人拒绝投资。你还是那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受伤了,但心还是软的。”

温酒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看着姜念,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温酒。”姜念伸手捧住她的脸,“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不是最成功的人,不是最厉害的人,是最好的人。”

温酒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伸出手,把姜念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谢谢你。”她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谢谢你看到我。”

姜念抱着她,脸贴着她的胸口,听到她的心跳——砰、砰、砰,不快不慢,像一首安眠曲。

“我看到的。”姜念说,“我一直都看到。”

晚风从远处吹来,吹动了路边的梧桐叶,吹动了两个人的头发,吹动了温酒心里最后一道墙。

那堵墙,在她十三岁的时候砌起来,用了二十年,一块砖一块砖地垒,垒得高高的、厚厚的,以为这样就不会再受伤。

但现在,墙倒了。

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像沙堡一样,在潮水涌来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消失。

潮水是姜念。

是她在雪地里站了一个多小时的身影,是她凌晨两点坐高铁去上海的决心,是她一遍又一遍的“我在呢”,是她所有的耐心、温柔和不放弃。

温酒抱着姜念,在七月的晚风中,在卖掉的大楼前面,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哭得像个孩子。

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她永远都不会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