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之后,温酒变了。
不是变得热情洋溢、甜言蜜语,温酒永远不可能变成那样的人。她变的是那些更深处的东西——她开始吃早餐了。以前她只喝一杯黑咖啡就当早饭,现在她会吃一片吐司,或者喝一碗粥。
“谁做的?”姜念第一次看到温酒桌上的吐司时,惊讶地问。
“我自己。”温酒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但姜念知道,对温酒来说,“自己做早餐”是一件多么不平常的事情。她是一个连外卖都不愿意点的人,因为她觉得那是浪费时间。她愿意花时间给自己做早餐,意味着她在认真地、刻意地照顾自己。
她在学着对自己好。
因为有人告诉过她: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那个人是姜念。
温酒还开始回家了。不是回那个像禁闭室一样的家,而是回那个被姜念改造过的、有了颜色的、有了温度的家。她会在晚上九点之前离开公司,开车回家,洗个澡,躺在床上,看看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就躺着。
她开始试着不吃安眠药了。
不是一下子停掉的,而是一点一点地减量。从一片到半片,从半片到四分之一片。姜念每天晚上都会给她打电话,在她吃药之前。
“今天怎么样?”姜念会问。
“还行。”
“忙吗?”
“忙。”
“累吗?”
“累。”
“那你早点睡。”
“好。”
然后姜念会等几秒,等温酒先挂电话。
温酒每次都会等很久,久到姜念以为她挂了,但电话还通着。
“你怎么不挂?”姜念有一次问。
“你先挂。”温酒说。
“你先。”
“你先。”
两个人在电话里僵持了很久,最后姜念笑了。
“那我们数一二三,一起挂。”
“好。”
“一、二、三——”
电话断了。
姜念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笑了很久。
她知道温酒没有挂。因为温酒每次都会在数到三的时候停顿一下,等姜念先挂。
这个小小的细节,比任何情话都让姜念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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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第一个周末,温酒带姜念去了一个地方。
那是北京郊区的一个墓园,在山脚下,很安静。周围种满了松柏,风吹过的时候,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演奏。
温酒捧着一束白色的洋甘菊,走在前面。姜念跟在她身后,没有问这是哪里。
她猜到了。
墓园不大,一排一排的墓碑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本一本合上的书。温酒走到第三排的中间,停下来。
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名字是两个字,日期跨度很短,短到让人觉得不公平。
温酒蹲下来,把洋甘菊放在墓碑前。
“妈。”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来了。”
姜念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墓碑前的背影——单薄的,安静的,像一座雕塑。
“这是姜念。”温酒说,“我跟你说过的。”
姜念走上前一步,在温酒旁边蹲下来,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三十多岁的样子,笑容温柔,眉眼和温酒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形状几乎一模一样。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温酒眼睛里的那种空洞和疏离,而是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像是能包容一切的东西。
“阿姨好。”姜念说,声音有些发抖,“我叫姜念,是温酒的……朋友。”
她顿了一下,看了温酒一眼。
温酒也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光。
“女朋友。”温酒替她说了。
姜念的脸红了,但她没有否认。
“对,女朋友。”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阿姨,您放心,我会照顾好温酒的。”
风吹过墓园,松柏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某种回应。
温酒低下头,眼泪滴在墓碑前的石板上。
姜念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在墓碑前蹲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阳光从松柏的缝隙里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落在白色的洋甘菊上,落在黑色的墓碑上。
“妈。”温酒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沙哑,“我想你了。”
那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温酒心里最深的那扇门。
她哭了。
不是无声的,而是带着声音的、像一个孩子一样的、毫无防备的哭。她蹲在母亲的墓碑前,哭得像十三岁那年的自己——那个站在医院走廊里、不知道该去哪里的、手里还握着妈妈的手温的小女孩。
姜念把她抱进怀里,让她把脸埋在自己的肩窝里。
“我在呢。”姜念的声音也在发抖,但她的手稳稳地拍着温酒的背,“我在呢。”
哭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正中间。
温酒终于停下来,从姜念的怀里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你哭完了?”姜念问。
“嗯。”温酒吸了吸鼻子。
“你哭起来的样子好丑。”
温酒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上次说过了。”她说。
“说过了也要说。”姜念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但你哭完的样子很好看。”
“为什么?”
“因为你哭完之后,眼睛很亮。”姜念看着她的眼睛,“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温酒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你别再说了。”温酒的声音有些哑,“再说我又要哭了。”
“哭就哭。”姜念笑了,“我陪你。”
她们在墓碑前又坐了一会儿。
温酒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讲给母亲听——公司的危机,卖掉的楼,裁掉的员工,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想要放弃的瞬间。
还有姜念。
雪地里的饺子,上海的高铁,家居店的月亮灯,厨房里的红烧排骨。
“妈,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温酒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有一个人陪着我。她叫姜念。”
姜念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风又吹过来了,松柏的叶子沙沙作响。
温酒闭上眼睛,感受着风从脸上吹过。
她突然觉得,母亲可能真的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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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墓园回来的路上,温酒开车,姜念坐在副驾驶。
车里很安静,只有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歌手的嗓音很温柔,唱的是关于离别和重逢的事。
“温酒。”姜念突然开口。
“嗯。”
“你以后每年都来看阿姨,好吗?”
“好。”
“我也来,行吗?”
温酒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行。”她说。
姜念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说定了。”她说,“每年都来。”
“每年都来。”温酒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个约定。
窗外,六月的北京绿树成荫,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姜念看着窗外,突然想起一件事。
“温酒,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方案我看过了,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不过不是今天谈’。”
“记得。”
“你那时候是不是在赶我走?”
温酒沉默了一秒。
“是。”她说。
“那你后来为什么又答应合作了?”
温酒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更久。
“因为你在离开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温酒说,声音很低,“你看我的那个眼神,让我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这个世界上,可能有一个人会看到我。”
姜念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她看着温酒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但姜念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温酒。”姜念说。
“嗯。”
“我看到你了。”姜念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从第一次见面就看到了。”
温酒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
她伸出手,握住了姜念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车在公路上平稳地行驶,前方是北京城的天际线,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姜念靠在座椅上,握着温酒的手,闭上了眼睛。
她想:这就是幸福吧。
不是电影里的轰轰烈烈,不是小说里的海誓山盟。是两个人坐在一辆车里,手牵着手,开往同一个方向。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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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旬,温酒接到一个电话。
是红杉资本打来的。
“温总,我们重新考虑了酒泉科技的投资方案。”对方的声音很客气,但语气里有那种投资方特有的、居高临下的从容,“如果贵公司能接受上一轮的估值,我们可以在一周内完成交割。”
上一轮的估值——被打对折之前的那个估值。
温酒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考虑一下。”她说。
“好的,我们等您的回复。”
挂了电话,温酒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发呆。
新的办公室在二十楼,窗外是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没有风景,没有天际线,只有钢筋水泥和玻璃。
她在想一个问题:接受,还是不接受?
接受意味着公司能活下来,能拿到钱,能继续运转。但也意味着她向现实低了头——她花了七年时间把公司做到百亿估值,现在要接受那个数字被打对折。
不接受意味着公司可能撑不过今年。卖楼的钱撑不了多久,如果没有新的资金注入,裁员会继续,业务会萎缩,最终可能还是逃不过破产的命运。
她拿起手机,想给姜念打电话,但又放下了。
因为她不想让姜念替她做这个决定。
这是她的公司,她的七年,她的战争。
她必须自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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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念感觉到温酒最近又有些不对劲。
不是冷淡,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温酒在看她的时候,眼神里有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像是舍不得的东西。
“你怎么了?”姜念有一次问她。
“没什么。”温酒说。
“你又骗我。”
“没有。”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是有事的。”
温酒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姜念读不懂的东西,像是苦涩,又像是释然。
“姜念。”温酒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是温总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姜念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她问。
“就是……如果公司没了,我一无所有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姜念走到她面前,捧住她的脸。
“温酒,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她的声音有些大,“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温总。是因为你是温酒。你破产了也是温酒,你一无所有了也是温酒。你变老了、变丑了、变穷了,你都是温酒。我喜欢的那个温酒。”
温酒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为什么总是记不住?”姜念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要说多少遍你才能记住?”
“对不起。”温酒哭着说,“我记性不好。”
“你不是记性不好。”姜念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你是不相信。你不相信有人会无条件地喜欢你。”
温酒没有说话,因为她无法反驳。
姜念说得对。她不相信。不是不想相信,是不敢相信。因为十三岁那年她相信过“妈妈不会离开我”,然后妈妈离开了。从那以后,她就不敢再相信任何“不会”了。
“温酒。”姜念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你信我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温酒闭上眼睛,紧紧地抱住她。
“好。”她说,声音闷在姜念的头发里,“我信你。”
这一次,她是真的想信。
不是因为理智告诉她应该信,而是因为她的心告诉她——这个人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