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雨霖先是一愣,随即对着她弯眼笑了,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与恍然:“原来如此,我还一直以为,三年前归墟雀台那一面,才是我与你的初见。”
三年前,归墟雀台。彼时宋雨霖正随师父四海游历,收集散落民间的曲谱。
时逢夏令,艳阳灼人,暑气蒸得人难以前行,他便拉着师父躲进了临水的临雀亭中。
雀台建于荷塘中央,满池芙蕖映着天光,风过处,荷叶翻卷,抖落满池碎珠,看得宋雨霖心头烦闷尽散,一时竟忘了周遭暑热。
就在这时,一阵清泠的古筝声穿荷而来,叮叮淙淙,如泉水落玉。
而那曲子,正是他最爱吹的《雨霖》,熟悉的调子瞬间攫住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抬眼望向雀台,只见一袭蓝衣的女子端坐台上,一双玉手轻拢慢捻抹复挑,引得台下游人纷纷驻足。
她腕间披帛随风扬起,与旁侧探出来的花枝轻轻缠在一起,像极了他那一刻无端乱了的心跳。
一曲终了,台上女子抬眼,目光恰好与他撞了个正着。
宋雨霖猛地偏过头,耳尖瞬间烧了起来,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被无限放大,擂鼓般响在耳边。
他在心里悄悄问自己:这便是一见钟情吗?后来他悄悄打听,才知道了这位姑娘的名讳,知道了她是名动归墟的乐娘。
自那以后,他便一路循着她的琴声
二人并肩走上画舫顶楼,夜色里的湖面泛着粼粼波光,几盏河灯顺着水流缓缓漂荡,像撒落了一湖的星子。
“肖姑娘。”
宋雨霖攥紧了手中的玉笛,既羞涩又郑重地抬眼,凝望着肖沧泠的眼眸,一字一句道:“你可愿,随我回霈泽峰?”
肖沧泠闻言转过头,双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遥遥望向湖面深处,声音轻得像晚风:“雨霖,我还有心愿未了。”
“好。”
宋雨霖的声音没有半分迟疑,依旧温柔,“我等你,你的心愿,我也会陪你一起完成。”
话虽如此,他眼底还是漫上了一丝难掩的失落,却依旧恪守着分寸,全然尊重她的每一个选择。
“再给我三年吧。”
肖沧泠终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顾虑,“也请你好好想一想,你对我的这份心动,到底是不是因为鲛人幻术,才一时迷了心窍。”
“我可以等你,无论三年还是三十年。”
宋雨霖上前半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但我对你的心意,从来都是发自肺腑,与幻术无关,半分虚假也无。”肖沧泠望着他眼底的赤诚,终于卸下了满心的防备,对着他露出了难得的、释然的会心一笑。
二人吹够了湖风,相携回到二层时,丰雨早听见了脚步声,从书房里探出头来,正撞见回廊里两人十指相扣的模样,当即挑了挑眉,眼底满是计谋得逞的笑意。
待二人走进书房,云甫仍坐在案前翻看着鲛人古籍,宁澹站在他身侧,目光时不时瞟向案角那本让自己面红耳赤的画本,耳尖始终泛着淡淡的红。
“云仙君,时候不早了,画舫也该落闸歇息了。”丰雨笑着走上前,“若是仙君喜欢这些古籍,大可带走几本,日后让宋公子顺路送回来便好。”
云甫合上古籍,淡淡应了一声,顺手挑了几本孤本收进了袖中。
他自然知晓,宋雨霖往后少不了往画舫跑,替他送还古籍,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事。
三人随即辞别,回了山下的客栈,安歇了一夜。
自白日里看了那本画本,宁澹夜里与云甫同榻而眠,便愈发坐立难安。
他想打地铺,又怕这般刻意的举动惹云甫起疑,只能僵着身子,拼命往床沿缩,恨不得把自己贴到墙上去。
夜半时分,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本就气温不定的时节,一夜之间骤降了好几度。
床上的被褥本就薄,宁澹又睡在床沿,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冻得他微微发颤。
意识朦胧间,他循着身侧那股清冽的、混着淡淡玉兰香的气息,不自觉地往云甫身边靠了过去。
云甫睡姿素来端方,正平躺着安睡,宁澹侧着身贴过来,脑袋顶到了他的臂膀,不安分的手还揪住了云甫的寝衣袖口。
鼻尖萦绕着师尊独有的气息,方才还冰冷的身子渐渐暖了起来,可原本安稳的梦境,却因这近在咫尺的温度,无端变得燥热起来。
宁澹做了一整夜的梦,天刚蒙蒙亮便率先醒了过来。
混沌的意识里,他全然没察觉自己正整个人贴着云甫,又无意识地动了动,手一伸,竟直直搭在了云甫的胸前。
下一瞬,宁澹浑身一僵,猛地收回手,魂都吓飞了大半。
而被他这番动静惊醒的云甫,已经缓缓睁开了眼。
“冷吗?”
云甫坐起身,素白的寝衣因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一点白皙的锁骨。宁澹的目光只扫了一眼,昨夜梦里那些出格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忙低下头,拼命压下心头翻涌的杂念。
“有点……”
云甫闻言忽然探过身,微凉的手背轻轻贴上了他的额头,稍作感知后,轻轻叹了口气:“是有些低热,下山顺路去药庐抓副药吧。”
他冰凉的指尖恰好压下了宁澹脸上的烫意,让他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了些,也没了方才那般激烈的反应。
宁澹心里清楚,自己这燥热哪里是风寒发热,分明是昨夜的梦扰了心神,可对上云甫带着关切的目光,他终究没敢反驳,只能乖乖应下。
后来二人路过山下药庐时,云甫还是带着他进去,仔细问了症状,抓了三副治风寒的汤药。等回到玉潭峰,成双便接手了熬药的差事,宁澹躲不过,只能捏着鼻子,连喝了好几日的苦药。
这日午后,玉潭峰的山门忽然被人拍得砰砰作响。
玉潭峰素来清净,平日里鲜少有人登门,唯一一个爱来串门的宋雨霖,又从来不爱走正门,向来是翻窗翻墙就进来了。
成双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是长明宗外门弟子顾源,也算常来的熟面孔。
“成双姐,劳烦你给云仙君通报一声!有位女修硬闯宗门护山大阵,一路打上了玉潭峰山口!”顾源语速极快,三两句便把事情说清,语气里满是急切。
成双连忙引着他入内,一路往云甫的书房去。
书房里,宁澹和小玉正一人一桌,分坐在云甫书桌两旁。
前几日云甫偶然翻到宁澹写的练剑心得,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本,字迹却飘逸得没了章法,十个字里倒有八个要连蒙带猜才能认出来,当即便看不下去了,把他提溜过来日日临帖练字。
小玉也到了学习作文制符的年纪,便跟着一起坐在书房里。
顾源进屋后,又急急忙忙把闯山的事复述了一遍。
云甫闻言,抬手取下了墙上挂着的揽月佩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冷意:“倒是麻烦找上门了。”
宁澹当即搁下毛笔,拿起桌边的逐星剑,起身跟在了他身后。
二人御剑不过片刻,便到了玉潭峰山口。周遭已经围了一圈长明宗的内门弟子,圈子中央,立着一位身着墨蓝色劲装的女子,脸上遮着幂篱,手中一柄蟠钢刀泛着冷光,显然是一路打上来的。
宁澹安静地站在云甫身后半步,云甫立在人前,语气淡然开口:“姑娘硬闯我长明宗山门,所为何事?”
“你是谁?”
那女子收了蟠钢刀,不卑不亢地抬眼,目光直直落在云甫身上。
“玉潭峰,云甫。”
那女子闻言,又细细打量了他一番,似是在回忆什么,随即话锋一转,扬声道:“宁澹呢?”
宁澹微微一顿,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为何会找自己,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便听见云甫淡淡唤了一声:“过来。”
他立刻听命,上前几步站到了云甫身侧。那女子见他出来,抬手摘下了脸上的幂篱,露出一张明艳飒爽的脸。
宁澹瞬间愣住了,随即又惊又喜:“蓝染姐?你怎么来了?”
“娘没给你传讯?”蓝染挑了挑眉。
她话音刚落,宁澹腰间的传讯竹筒便忽然泛起火光,微微发烫。
他连忙打开,取出里面的黄符传讯,只见上面是母亲的字迹:你阿姐近日去归墟办事,顺路去长明宗看看你,她性子烈,你叫她行事收敛些,切莫惹了麻烦。
宁澹看着字条,又看了看周围一圈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宗门弟子,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还叫她小心行事?这位阿姐一来,就先把长明宗的弟子揍了个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