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染朝着围堵的守山弟子敛衽致歉,侧身便从人群中穿了过去。
弟子们皆知她是宁澹的亲长,也不敢真的阻拦,任由她自然走到宁澹身侧,与云甫一同御剑返回了玉潭峰。
成双闻声开门,便见自家仙君与宁师弟领着一位女子回来。
“这是家姐蓝染。”
宁澹开口介绍。
成双颔首应下,引着蓝染进了云府,将她安顿在偏室,此处离宁澹的居所甚近,往来也方便。
蓝染在屋中坐不住,她素来不爱静读典籍,一身修为皆是在刀光剑影里拼杀出来的,便索性在云府里闲逛。
走着走着,忽见小亭里坐着个身影,明媚鲜亮,与周遭景致融在一处。
原是成双收拾完府中琐事,正坐在亭中绣花。
耳边鸟语花香,晴光正好,一朵朵盛放的牡丹,正从她指尖缓缓浮现。
“这是在干什么?”
蓝染走路素来悄无声息,骤然出声唬了成双一跳,针尖险些扎进指尖。
“这是刺绣,姑娘请看。”
成双举起手中绣绷,蓝染好奇伸手摸了摸,丝线排布规整,绣面顺滑平整,与她见过的全然不同。
她幼时常见宁澹的娘亲缝补衣物,针脚却总是凹凹凸凸、松松垮垮,勉强能看罢了,还时常不慎扎伤自己。
蓝染心念一动:若是自己学会了,便能替娘亲做这些活计,让她少受些伤。
“你能教我吗?我定然不白学。”
这话倒让成双犯了难,她从未教过旁人,自己这手艺也是独自摸索着学的,实在不知该如何教人。
蓝染见她迟疑,正欲再开口,便听成双笑道:“可以试试,只是我也不擅教人,多半还是要靠姑娘自己照着摸索。”
说罢,便从身侧的竹篮里取出一块素白布匹,与一套全新的针线。
“第一步,先得穿针引线。”
这于蓝染而言实在是再简单不过——她平日里常为母亲暗中清理那些不懂规矩的宵小之辈,眼力早练得火眼金睛一般,指尖捻线,一穿便准。
只是后续绣法,蓝染学得并不算顺遂,指尖被针尖扎了好几下。
成双忙取了伤药替她简单敷上,蓝染本就是在杀伐里磨出来的性子,半点没将这些小伤放在心上。
“你怎的忽然想学这个?你一身武道修为,想来对这些女红针线原是不感兴趣的?”
成双忍不住问道。
蓝染垂眸捻了捻线,言简意赅:“帮衬母亲,她绣工太差,总伤着自己。”
说来蓝染虽唤宁澹弟弟,二人却并非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她与宁澹生母宁秋婵的缘分,还要从多年前莱州的那场拍卖会说起。
那年宁秋婵漂泊至莱州,刚稍稍站稳脚跟,便去了当地最有名的拍卖行「千象纳珍」,想淘几件趁手的好物。
她接连拍了几样珍品,既定的事都已办妥,随身的钱袋也见了底。
她本欲起身离去,却见台上抬上来一个铁笼,木轮碾过木板发出咕噜声响,下一刻,笼上的黑布便被人一把扯下。
笼中趴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少女,手脚皆被玄铁镣铐死死锁住,瞧不出半分生气。旁人都道她不知死活,一旁的司仪见状,用力敲了敲铁笼,笼身剧烈晃动,里面的人踉跄了几下,才勉强稳住身形,一双眼麻木地扫过台下。
“此乃石夷妖族嫡系后裔,血脉纯正,起拍价十万黄金,或五万灵石!”
这石夷族虽归为妖族,身上却流着上古石夷神族的血脉,族人生来铜皮铁骨,悍勇善战,只是因素来好斗,族中人丁早已衰微。
彼时宁秋婵刚怀了身孕,腹中子嗣尚未显怀,却已初为人母,指尖总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看着笼中少女满身的伤疤与残缺,那份与生俱来的母性,让她心底泛起止不住的怜惜。
可她随身的黄金早已耗尽,灵石虽能凑出一些,可她经商立身,总要留足本金,更何况这只是起拍价,后续加价只会更高,她还要养活自己,养活腹中的孩子。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桩稳亏不赚的买卖。
宁秋婵攥紧了腰间的钱袋,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加价声,看着一只只举起的号牌,终究是强迫自己转过了身,走出了「千象纳珍」拍卖行。
里面的情景太过压抑,她快步回了落脚的客栈。
她在客栈稍作歇息,正倚着窗吹风,却见楼下走来一群凶神恶煞的壮汉,中间一人肩上扛着个被麻布袋裹住的活物。“老大,这石夷妖女到底长啥模样啊?”
“去去去,也是你们能看的?”
“是是是,这可是老大拍下来的,往后还要给老大生个血脉纯正的崽子呢!”
周遭人哄然大笑,那领头的壮汉得意洋洋,顺手拍了拍肩上人的臀胯,粗声笑道:“瞧着年纪是小了点,不过给老子生个带神族血脉的儿子,倒是绰绰有余!”一群人吵吵嚷嚷地进了客栈,楼下才重归清净。
宁秋婵看着这一幕,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既然她无力在拍卖行拍下她,何不趁夜将人救出来?这群人守不住人,是他们自己无能,与她无干。
待到夜色深浓,宁秋婵不费吹灰之力便溜进了那伙人的房间。
不过是一群虾兵蟹将,不值一提,就连过道里守夜的喽啰,也早已昏昏欲睡,眼皮都快黏在了一起。
宁秋婵找到那少女时,她并未安睡,只麻木地盯着地面,面前摆着一碗寡淡如水的稀粥,一口未动。
宁秋婵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低声道:“嘘,别出声。”
那少女抬眼瞥了她一眼,下一秒便目露凶光,狠狠一口咬在了宁秋婵的手腕上。宁秋婵疼得眉心一皱,却死死忍住没出声,只空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慢慢掰开了她的嘴。
“乖,我带你离开这里。”少女依旧是一副麻木的模样,宁秋婵怕她没听懂,伸手指了指窗外:“出去,我带你走。”“好。”宁秋婵倒是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二人连夜逃出了这座海岛,宁秋婵买了一艘破旧的小渔船,一路摇摇晃晃,终于回了莱州。
船靠了岸,宁秋婵转身看向身侧的少女:“你如今自由了,回家去吧”
“家……没了。”
“那可有想去的地方?”
少女沉默着摇了摇头。
“既如此,你便先随我一同生活吧。对了,你可有名字?”
少女依旧摇了摇头。
宁秋婵垂眸,看见她裙角那抹被海水打湿的湛蓝色花边,心念一动:“往后,你便叫蓝染吧。”
二人一路走回宁秋婵在莱州的小屋,刚跨过门槛,宁秋婵便脱力往前踉跄了一下,幸而及时扶住了门框。
“我……歇一会儿就好……”
她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走到床边,直直倒了下去。
本就怀着身孕,一路奔逃早已耗光了她的气力,如今到了自认安全的地方,绷紧的神经一松,便再也撑不住了。
蓝染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了片刻,终是默默打了温水,拧了帕子,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脸颊与手。
后来那伙人也曾寻到莱州,想将蓝染抓回去,可那时的蓝染,早已不是笼中任人欺辱的少女,他们联手,也早已不是她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