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心上琉璃塔 > 第9章 新竹破土

第9章 新竹破土

四月的最后一场春雨过后,公主府上下都紧绷起来。

产房早已备好,两个稳婆住在厢房随时待命,王太医每日晨昏定省。春晓指挥着丫鬟们将煮过的白布、热水、剪刀一一摆放整齐,嘴里念叨着:“参汤要一直温着,红糖鸡蛋备足,还有……”

“好了春晓。”李明珠靠在榻上,腹部高高隆起,脸色却平静,“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你歇会儿。”

春晓眼圈发红:“殿下,奴婢怕……”

“怕什么?”李明珠笑了笑。

话虽如此,当第一阵宫缩在子夜时分袭来时,她还是疼得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萧靖安原本被拦在门外——按规矩,男子不得入产房。可听到她压抑的痛呼,他推开了拦阻的嬷嬷,径直走了进去。

“驸马,这不吉——”稳婆试图劝阻。

“让开。”萧靖安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走到榻边,握住李明珠汗湿的手,“我在这儿。”

李明珠疼得眼前发黑,可听到他的声音,还是挤出几个字:“你……出去……难看……”

“不丑。”萧靖安用温水浸湿帕子,替她擦去额头的汗,“怎样都不丑。”

阵痛越来越密。李明珠死死咬住唇,不肯叫出声。萧靖安将手指递到她唇边:“疼就咬我。”

她摇头,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

黎明时分,产房里的烛火已经换过两轮。李明珠的力气几乎耗尽,稳婆急得满头大汗:“殿下,再用把力!看到头了!”

可她已经连呼吸都吃力。模糊中,听见萧靖安在她耳边低语:“明珠,还记得你说你在河工堤上看到的日出吗?你说那光破云而出的样子,像千军万马冲开黑暗。”

她睫毛颤了颤。

“你现在就是那道光。”他的声音坚定而温柔,“冲过去,前面就是你的山河,你的路。”

最后一句话点亮了她涣散的神志。李明珠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

“哇——”

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划破晨雾。

“恭喜驸马,恭喜殿下!是个小公子!”稳婆喜极而泣。

李明珠瘫软在榻上,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萧靖安接过被包裹好的孩子,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闭着眼哭得惊天动地。

他将孩子抱到她枕边:“看,我们的孩子。”

李明珠侧过头,看着那个小东西,眼泪无声滑落。是儿子,是她曾经心心念念想捏在手中的工具、后来又害怕会成为负担的儿子。可此刻看着他,心里只剩一片柔软的悸动。

“像你。”她哑声说。

“像你。”萧靖安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辛苦你了,明珠。”

产后三日,李明珠终于缓过些精神。萧靖安将孩子抱来让她亲近亲近,她笨拙的用手指戳着小脸,孩子吮吸的力道让她疼得皱眉。

“取什么名字?”她问。

萧靖安早想好了:“‘熙’字如何?光明、和乐之意。”

“萧熙。”李明珠念着,眼中含笑,“好。”

萧靖安身份特殊,这个孩子姓萧不姓李,皇帝竟也默许了。只是满月时,宫里送来了厚赏,还有一道旨意:封萧熙为长乐县伯,食邑三百户。堵住了一些人离谱的议论。

“父皇这是……”李明珠看着圣旨,若有所思。

“恩宠。”萧靖安一针见血,“给我们的孩子。”

李明珠沉默良久,将圣旨收起:“也好。至少他以后,不必背负太多。”

月子期间,李明珠被按在床上养着。太医嘱咐必须满月才能下地,她憋得发慌。萧靖安便每日将朝中动态、翰林院新整理的典籍摘要念给她听。

“河工贪墨案结了。”这日他念着邸报,“工部侍郎流放三千里,三皇子举荐的人接任侍郎之位。五皇子那边……”

“吃了哑巴亏。”李明珠接口,虽躺着,脑子却转得飞快,“三哥这一手漂亮,既得了实权,又在父皇面前显了‘大义灭亲’。五哥只能认栽。”

萧靖安点头:“陛下还顺势整顿了工部,清查历年河工账目。你之前指出的那几处疑点,都查实了。”

李明珠眼睛一亮:“那新修的减水坝——”

“已批了。”萧靖安微笑,“陛下说,此议甚好,责成工部尽快勘测设计。”

这是她治河条陈里的建议,竟真的被采纳了。李明珠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那是自己的见解被认可的喜悦,比任何赏赐都珍贵。

“我想看图纸。”她撑起身。

“躺着。”萧靖安按住她,“我画给你看。”

他取来纸笔,就坐在她榻边,一边画一边讲解。李明珠看着图纸上熟悉的笔迹,忽然想起怀孕时他就是这样教她。如今孩子已出生,这习惯却延续下来。

小熙在摇篮里哼唧起来。萧靖安放下笔,很自然地起身去看。摸了摸尿布,干的;又试了试额头,不热。便轻轻拍着哄:“是不是饿了?”

李明珠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心中柔软:“你学得真快。”

“你生产那日,我向稳婆请教了一夜。”萧靖安将孩子抱起来,走到她身边,“抱抱?”

李明珠接过。萧靖安坐在一旁,继续画图,偶尔抬头看看母子俩,眼中满是温柔。

窗外春光正好,鸟鸣啁啾。这一刻的宁静,让李明珠几乎忘了宫闱纷争、朝堂暗涌。

满月那日,公主府办了简单的宴席。皇帝虽未亲临,却派了贴身大太监送来贺礼——一柄玉如意,一套文房四宝,还有几本罕见的古籍。

“陛下说,等小公子大了,让驸马好生教导。”大太监传话时,意味深长地看了萧靖安一眼。

萧靖安会意:“臣遵旨。”

宴后,李明珠终于能下地走动。她第一件事就是去书房——阔别一个多月,她迫不及待想看看那些没读完的书。

可刚坐下不到一刻钟,乳母便抱着哭闹的小熙找来:“殿下,小公子不肯吃奶,一直哭……”

李明珠只得放下书去哄孩子。这一哄就是半个时辰,等孩子睡了,她也累了,书是看不成了。

如此几日,她开始烦躁。

这日午后,她好不容易将孩子哄睡,轻手轻脚回到书房,刚翻开《通典》,内间又传来啼哭。

“又怎么了!”李明珠摔下书,声音大了些。

萧靖安正好回来,见她脸色不好,走过去按住她的肩:“累了就歇歇,不急这一时。”

“怎么能不急?”李明珠眼圈红了,“一个月,整整一个月!我什么都没学,什么都没做!三哥五哥他们不知又布置了多少人手,而我……我连本书都看不完!”

她越说越委屈:“你说会帮我带孩子,可他还不是只找我?饿了找我,尿了找我,哭了找我……萧靖安,我觉得我快要被困死了!”

这是产后郁郁之症,萧靖安知道。有人跟他说过。

他没辩解,只是走到内间,从乳母手里接过孩子。小熙哭得小脸通红,在他怀里却渐渐安静下来——这些日子,萧靖安一有空就抱孩子,孩子已熟悉他的气息。

“你看,”他走回书房,抱着孩子在她面前坐下,“他也要我。”

李明珠怔住。

萧靖安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翻开她刚才看的书:“《通典·选举》,正好,我们今日讲这个。”

他竟真的开始讲课,声音平稳清晰,仿佛怀里不是个婴孩而是个镇纸。小熙在他臂弯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不哭不闹。

讲到一半,孩子饿了,开始哼唧。萧靖安很自然地对乳母说:“温好的羊奶拿来。”

乳母端来奶瓶——这是萧靖安特意让工匠打的,琉璃瓶身,软木奶嘴。他试了温度,喂给孩子。小熙抱着奶瓶,吮吸得欢快。

李明珠看着这一幕,心中震撼。她从未想过,一个曾贵为太子的人,能如此自然地做这些事。

“继续。”萧靖安见她发呆,提醒道,“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说前朝科举与今朝的异同。”李明珠回过神。

“对。”萧靖安边喂奶边讲,偶尔擦擦孩子嘴角溢出的奶渍,动作行云流水。

那日下午,书房里是这样一番景象:萧靖安抱着孩子,一手喂奶一手翻书,从容讲授;李明珠坐在对面,边听边记,偶尔看看孩子,心中那团焦躁渐渐平息。

原来真的可以兼顾。

原来他说的“一起养”,不是客气话。

从那天起,公主府的书房多了一张摇篮。李明珠读书时,孩子就睡在旁边;孩子醒了,萧靖安便接手,或抱或哄,不影响她学习。

有时孩子闹得厉害,李明珠也会心烦。萧靖安便会说:“今日休息,陪他玩会儿。”

起初她不乐意,觉得浪费时间。可慢慢发现,陪孩子时,她反而能想通一些读书时的困惑——那些关于民生、关于责任、关于未来的困惑,在这个小生命面前,变得具体而清晰。

五月末,小熙满两个月,会笑了。

那日李明珠正为一道赋税难题苦恼,萧靖安抱着孩子走过来。小熙看到她,忽然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笑起来。

那一刻,李明珠觉得所有烦恼都烟消云散。

她放下笔,接过孩子,亲了亲他柔软的脸颊:“小东西,笑什么?”

萧靖安站在一旁,看着母子俩,眼中满是温柔。

“明珠。”他忽然说,“你发现没有,有了熙儿后,你看问题的角度变了。”

李明珠抬头:“什么意思?”

“从前你读史论政,多从帝王权术着眼。如今你会问:这项政令对百姓生计有何影响?这个决策会让多少孩子吃饱穿暖?”萧靖安微笑,“这是好事。为君者,本就该有这样的视角。”

李明珠愣住。她从未意识到自己的变化,可经他一说,好像真是如此。

那天夜里,孩子睡后,她靠在萧靖安肩上,轻声说:“我以前觉得,孩子会拖累我。现在觉得,他可能是来帮我的。”

“帮你什么?”

“帮我记得,我争那个位置,不是为了权柄,是为了让更多孩子能像他一样,平安喜乐地长大。”

萧靖安握紧她的手:“所以你看,一切都有最好的安排。”

六月初,皇帝召李明珠进宫。

这是产后第一次面圣。她穿着庄重的宫装,身段还未完全恢复,但精神很好。皇帝在御书房见她,第一句话是:“瘦了。”

“谢父皇关心,儿臣很好。”

皇帝打量她片刻,忽然问:“带孩子累吗?”

李明珠一怔,如实道:“累,但值得。”

“听说靖安帮你带?”皇帝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他倒说到做到。”这话说得突兀,李明珠不解其意。

“当年你母妃生你时,朕只在产房外等了等,便去批奏折了。”皇帝看着窗外,像在回忆,“她产后郁郁,朕也不知如何安慰,只觉得妇人产后性情大变,不可理喻。”

李明珠从不知道这些。

“明珠。”皇帝转回头,目光深沉,“朕问你,若有朝一日,你要在朝政与孩子之间选一个,你选哪个?”

这个问题如此直接,李明珠心跳加速。她想起萧靖安的话——你不必选,我们可以兼顾。

可她不敢这样回答父皇。

斟酌良久,她才开口:“儿臣选朝政。”

“哦?为何?”

“因为唯有掌朝政,才能让天下孩子都有安稳成长的环境。”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儿臣的孩子是儿臣的骨肉,可天下孩子,是儿臣的责任。”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许久,皇帝才缓缓道:“好。记住你今日说的话。”他摆摆手,“去吧,好好养身子。秋狩时,朕要考你骑射——别生了孩子,就把功夫落下了。”

李明珠退出御书房时,后背已湿透。可心中那团火,却烧得更旺。

回府的马车上,她一直在想父皇的话。那些看似随意的问询,实则句句是试探,是点拨,是……培养。

她掀开车帘,看向皇宫方向。夕阳给殿宇镀上金边,庄严而遥远。

“萧靖安。”她低声自语,“我一定要走到那里。”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为了兑现今日在御前许下的诺言——让天下孩子,都有安稳成长的环境。

马车在公主府门前停下。萧靖安抱着小熙等在门口,见她下车,迎上来:“如何?”

李明珠接过孩子,看着那张无忧无虑的小脸,忽然笑了:“很好。”

她抬头看他,眼中光芒璀璨:“萧靖安,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但我想,我们能走到。”

萧靖安握住她的手:“嗯,一起走。”

夕阳下,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很长。

新竹破土,迎风生长。而培育它的人,也在风雨中,愈发坚韧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