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留下孩子后,李明珠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特的节奏。
晨起,她依然会去书房,但案头除了经史典籍,多了一本《千金要方》和一本《育婴须知》。
萧靖安将她的学习计划重新调整,去除了需要久坐费神的内容,增加了可边散步边听的史论讲解,以及可躺着看的图志类书籍。
“《水经注》这段,今日我们换个方式学。”十一月初的一个清晨,萧靖安将一卷河道图摊在院中石桌上,扶着已有轻微孕吐的李明珠坐下,“你看,黄河自龙门而下,这一段为何屡治屡溃?”
李明珠强忍着恶心,盯着图纸:“因为……因为河道弯曲,水流冲击岸基……”
话没说完,她猛地起身跑到一旁,对着花圃干呕起来。晨起的粥水吐了个干净,最后只剩酸水。
萧靖安立即递上温水,等她缓过来,才用帕子轻轻擦去她嘴角水渍:“今日先不学了,回去歇着。”
“不行。”李明珠抓住他的衣袖,脸色苍白却眼神倔强,“说好了不能停。”
萧靖安看着她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既心疼又无奈。他想了想,扶她到躺椅上,取来软枕垫在她腰后,然后自己坐在一旁,将河道图举到她面前。
“那我们这样学。”他声音温和,“你闭着眼听,我说给你听。”
秋阳透过桂花树洒下斑驳光影。李明珠闭着眼,听着萧靖安清润的声音讲述千年前的水利工程,偶尔穿插些治河官员的轶事。
他的声音有种奇特的安抚力量,让她翻腾的胃渐渐平静下来。
讲到一半,他停下:“睡着了?”
“没有。”她闭着眼,“在听。你刚才说,王景治河用‘十里立一水门’之法,那后来为何失传了?”
萧靖安眼中闪过笑意。孕吐如此难受,她竟还能抓住细节反问。
“因为费工费时,非大治之世不能为。”他继续讲解,一只手却悄悄探过去,轻轻按揉她手腕上的内关穴——这是太医教的,可缓解孕吐。
李明珠感觉到他的动作,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那日之后,萧靖安的书房教学多了许多“旁门左道”。
她孕吐厉害时,他便带她去京郊看实景——站在高坡上俯瞰河道走向,边走边讲,分散她的注意力。
她腰酸背痛时,他便让她趴在榻上,一边为她按摩腰背,一边口述历代典章制度。她嗜睡时,他就将重要内容编成短歌谣,在她半睡半醒时轻轻哼唱。
“你这样教,我能学会吗?”某日李明珠醒来,发现自己竟记住了梦中听到的《禹贡》九州分野,又是惊喜又是担忧。
“学不学得会,试试便知。”萧靖安拿出一套题目,“今日小考。”
李明珠瞪大眼睛:“你还真考啊?”
“说好了严格要求。”萧靖安将笔递给她,“一个时辰。”
结果她答了七成,竟比孕前还好。萧靖安批改时,眼底笑意藏不住:“看来我这教学法,还算有效。”
李明珠摸着小腹,忽然觉得,也许这孩子不是拖累,而是……某种契机。
进入腊月,孕期满四月,孕吐渐止,李明珠的精力明显好转。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求知欲。
她像是要把前三个月落下的进度都补回来,每日在书房待到深夜。萧靖安劝了几次无果,只得改变策略——他不再催她休息,而是将学习内容拆分得更细,每半个时辰强制她起身走动,美其名曰“活动筋骨利于胎儿”。
这日她在研究户部近年税赋册,发现几处矛盾,苦思不解。萧靖安下值回来,见她眉头紧锁,走过去一看,便知症结所在。
“这里,”他指着其中一项,“是盐税改制前的旧例,这里却是改制后的新法。两相对照,自然对不上。”
“可册子上没标注啊!”
“所以要看附注。”萧靖安翻到册末几页,“户部做账的老习惯,重要变更都在附注里,只是字小,易被忽略。”
李明珠仔细看了,果然如此。她泄气地靠在椅背上:“我觉得自己好笨。这些弯弯绕绕,你怎么一眼就看穿?”
“因为我摔过跟头。”萧靖安坐在她对面,“当年在东宫理政,我也曾因忽略附注,差点批错了十万两军饷。”
李明珠惊讶:“后来呢?”
“被太傅罚抄了十遍《资治通鉴·食货志》。”萧靖安笑了,“那之后,我看任何册簿,都先翻附注。”
原来他也不是生来就会。这个认知让李明珠心里好受了些。
“继续吧。”她重新坐直,“今天一定要把这本册子吃透。”
萧靖安却合上册子:“今日到此为止。”
“我还不累——”
“我累了。”萧靖安罕见地打断她,语气却温柔,“陪我出去走走,可好?太医说,孕妇需适当走动。”
李明珠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忽然意识到,他每日翰林院当值,回来还要教她,夜里还要整理第二日的教案,其实比她更辛苦。
“好。”她妥协了。
腊月的长安已很冷。萧靖安为她系好狐裘,又在她手中塞了个暖手炉,才牵着她出门。两人没带仆从,沿着公主府后的巷子慢慢走。
夜色渐浓,家家户户透出灯火。路过一户人家,院中传来孩童嬉笑声,接着是妇人唤孩子吃饭的温柔嗓音。
李明珠停下脚步,静静听着。
“在想什么?”萧靖安问。
“想我们的孩子。”她轻抚腹部,那里已有了轻微的隆起,“以后,他会不会也这样在院里玩闹,然后我唤他回家吃饭?”
萧靖安握住她的手:“会。”
“那你呢?你会陪他玩吗?”
“自然。”萧靖安想象着那个画面,眼中泛起温柔,“教他读书,陪他练字,带他看山看水,告诉他这世间的道理。”
李明珠靠在他肩上:“那我要做什么?”
“做你想做的。”萧靖安说,“想教他什么就教,想做什么就做。你若忙,我就多陪他;你若想陪他,我就去做别的。”
他说得那样自然,仿佛天经地义。李明珠鼻尖发酸:“萧靖安,你这样会把我宠坏的。”
“那就宠坏吧。”他笑,“我乐意。”
年后开春,孕期进入第六个月。李明珠的肚子明显隆起,行动开始不便,但精神却出奇的好。
她开始对朝政有了自己的见解,且往往一针见血。皇帝偶尔召萧靖安问话,都会顺带问一句“明珠近日读什么书”,听完萧靖安的回禀,时常若有所思。
二月初,边境传来军情,北狄犯边。朝中主战主和两派争执不休。皇帝在朝堂上问策,众臣各执一词。退朝后,皇帝将萧靖安留下。
“此事,你怎么看?”
萧靖安沉吟:“臣以为,战和皆非上策。北狄此次犯边,实因去岁雪灾,牲畜冻毙无数,是为求生,非为侵土。若战,劳师远征,胜负难料;若和,一味抚恤,反长其贪念。”
“那当如何?”
“可效太宗旧例,开关互市,许其以牛羊换粮种、农具,助其恢复生计。同时整军备战,以威示之。”萧靖安顿了顿,“此策明珠也曾提过,她读《通典·边防》时,与臣讨论过前朝处理类似情形的得失。”
皇帝挑眉:“哦?她怎么说?”
“她说,治边如治水,堵不如疏。北狄也是人,也要活路。给活路,再示之以威,方可长久。”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道:“她快七个月了吧?”
“是。”
“好好照顾她。”皇帝挥挥手,“去吧。”
萧靖安退出殿外,心中那个猜测愈发清晰。
回府后,他将朝堂之事说与李明珠听。她正靠在榻上,腹部高高隆起,闻言眼睛一亮:“父皇采纳了吗?”
“尚未定论,但陛下问得很仔细。”萧靖安坐在榻边,为她按摩浮肿的小腿,“你这见解,是从《通典》里来的?”
“不全是。”李明珠狡黠一笑,“我还偷偷看了你整理的前朝边境奏报。发现但凡一味主战或主和的,最后都出了问题。反而是那些既给实惠又展军威的,能太平十几年。”
萧靖安手上动作一顿:“你何时看的那些奏报?”
“你不在时,我让春晓从你书房拿的。”李明珠理直气壮,“你说过,你书房的东西我都能看。”
萧靖安失笑:“是,我说过。”他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也许不必等孩子长大,她已是他最好的学生,也将是最好的……同道。
孕期的最后两个月,李明珠的身体越发沉重。夜里常腿抽筋,睡不安稳。萧靖安便在她榻边另设一榻,她一动他便醒,为她揉腿、翻身、递水。
有时深夜,她会突然焦虑。
“萧靖安,我要是生了孩子变笨了怎么办?”
“不会。”
“要是身材走样,难看得很呢?”
“怎样都好看。”
“要是……要是我不再是现在的我了呢?”
萧靖安总是耐心回答,一遍遍安抚。他知道,这是孕中女子常有的不安,也是李明珠对自己未来道路的深层担忧。
三月底的一夜,春雨淅沥。李明珠又一次惊醒,这次是因为腹中孩子踢得厉害。
“他动了。”她拉着萧靖安的手,按在自己肚皮上。
掌心下,明显的胎动传来,一下,又一下。萧靖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个小生命的存在,一时怔住。
“他在跟你打招呼呢。”李明珠笑着说,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下来,“萧靖安,我怕。”
“怕什么?”
“怕我做不好母亲,怕我兼顾不了学业,怕我……怕我让你失望。”
萧靖安将她拥入怀中,像拥抱一个易碎的梦:“明珠,你听我说。你不是非得完美,不是非得兼顾一切。你是人,会累,会怕,会有做不到的事。这很正常。”
他轻抚她的发:“我娶你,不是要你成为什么人,只是要你是你。你想学,我教你;你想做,我帮你;你累了,我陪你休息。至于孩子,我们一起养,一起教。做不好又何妨?我们慢慢学。”
李明珠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那场春雨后,她像是真正放下了什么。不再焦虑能否兼顾,不再担忧未来如何。她只是每日按部就班地学习、休息、感受胎动、与萧靖安讨论学问。
四月中,太医诊脉后说,产期就在这几日。
萧靖安告了假,寸步不离守着她。书房的教学停了,但他会给她念诗,念游记,念些轻松的杂记。李明珠靠在榻上,一边做女红——她在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针脚歪斜,却做得认真。
“今日念什么?”她问。
萧靖安想了想,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山海经》:“念这个吧,奇闻异事,听着有趣。”
他念到“精卫填海”时,李明珠忽然开口:“萧靖安。”
“嗯?”
“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带他去看看海吧。”她摸着肚子,“我想让他知道,这世界很大,比皇宫大,比长安大,比书里写的还要大。”
萧靖安心中一暖:“好。等他大些,我们一起去。”
“还要去江南看水,去塞北看沙,去蜀道看山。”她眼中闪着光,“我想让他见见真实的山河,而不是只从书里读。”
“都依你。”
窗外春光明媚,院中桃花开得正好。
李明珠靠在萧靖安肩上,感受着腹中生命的律动,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宁静。
她依然想争那个位置,想走那条艰难的路。但此刻她明白了,那条路上不止有权柄责任,还有山河人间,还有身边这个人,还有即将到来的新生命。
而她要做的,不是急于赶路,而是带着这一切,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
因为最好的成长,从来不是孤身冲刺,而是与所爱之人、与新生希望,并肩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