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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意外降临

河工巡视归来后,李明珠像是换了个人。

她不再往书房堆积那些权谋典籍,而是将萧靖安为她列的治学书单贴在了墙上。从经史子集到农工算学,每个时辰该读什么,每旬该写什么心得,都列得清清楚楚。

公主府的书房夜夜灯火通明,有时萧靖安下值回来,还能看见她对着地图演算河道流量的身影。

“这段《水经注》的疏解,你看这样理解可对?”她举着写满批注的书页问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个求知若渴的学生。

萧靖安接过细看,指点了几处。她立刻提笔修改,嘴里还念念有词:“原来如此,是我钻牛角尖了。”

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中欣慰又酸涩。欣慰的是她终于肯沉下心来,酸涩的是她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自从下定决心要凭真才实学去争,她便将自己逼得太紧。

十月底,秋意渐浓。李明珠开始食欲不振。

起初她以为是换季所致,没太在意。直到一日晨起更衣时,她忽然一阵眩晕,险些摔倒。春晓扶住她,担忧道:“殿下这月信……是不是迟了?”

李明珠一怔。她只顾着读书,竟忘了这事。仔细一算,确实迟了半月有余。

“去请王太医。”她吩咐,声音有些发紧,“悄悄的,别惊动驸马。”

王太医是公主府常用的太医,与李明珠有几分私交。诊脉时,老太医的眉头越皱越紧,反复探了三次,才收回手。

“如何?”李明珠问。

“殿下……”王太医斟酌着词句,“脉象滑而有力,如珠走盘,这是……喜脉。”

“哐当——”李明珠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她呆呆坐着,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多久了?”

“约莫两月。”王太医谨慎道,“只是殿下近来操劳过度,脉象有些虚浮,需好生调养才是。”

两月。正是她缠着萧靖安要孩子最频繁的时候。

太医走后,李明珠一个人坐在房里,看着满地碎瓷出神。手不自觉抚上小腹,那里平坦如常,却已有了一个生命。

她该高兴的。这是她和萧靖安的孩子,是他们血脉的延续。

可为什么,她只觉得一阵恐慌?

书房里那些还没读完的书,墙上那份才完成不到一半的学习计划,父皇那句“治河如治国”的教诲,还有她暗暗立下的、要靠自己走到高处的誓言……这一切,都要因为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而打乱吗?

“殿下,驸马回来了。”春晓在门外轻声道。

李明珠慌忙整理神色,将碎瓷踢到角落:“请他进来。”

萧靖安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卷新誊抄的河工笔记。他敏锐地察觉到屋内气氛不对,再看她苍白的脸色和地上未清理干净的瓷片,眉头微蹙。

“怎么了?”

“没事。”李明珠别过脸,“不小心摔了杯子。”

萧靖安没再追问,只是将笔记放在她面前:“这是工部新呈的河防预案,陛下让我带回来给你看看。”他顿了顿,“若是累了,明日再看也不迟。”

“我不累。”李明珠几乎是抢过那卷笔记,翻开就看。可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些墨字在眼前跳动,模糊成一片。

“明珠。”萧靖安握住她的手,“手这么凉,是不是不舒服?”

他的关切像一根针,刺破了她强装的镇定。李明珠猛地抽回手:“我说了没事!你能不能别总把我当小孩子看!”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萧靖安也怔住,但他很快恢复平静,只是静静看着她。

李明珠被他看得心虚,又恼又急:“你看什么看!我就是烦!烦这些书!烦这些政事!烦你总是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她抓起桌上的书,狠狠摔在地上。一本,两本,三本……那些她曾珍而重之的典籍散落一地,书页翻卷。

萧靖安没有阻止,等她摔累了,才弯腰,一本本拾起,仔细抚平褶皱。

“别捡!”李明珠冲过去要抢。

萧靖安侧身避开,将书抱在怀里,抬眼看他:“摔够了?那坐下,我们谈谈。”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就是这种平静,让李明珠更加崩溃。

“谈什么?谈我怎么这么没用?谈我怎么连几本书都读不好?”她眼圈红了,“萧靖安,你是不是很失望?觉得我烂泥扶不上墙?”

萧靖安叹了口气,将书放下,走到她面前:“我从未这样想过。”

“你就是!”李明珠眼泪掉下来,“你心里肯定在想,这个蠢女人,给了机会也不知道珍惜,整天就知道闹脾气——”

话没说完,她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萧靖安抱着她,一下下轻拍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明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温柔击溃了她最后的防线。李明珠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将这些日子的焦虑、恐慌、自我怀疑,统统哭了出来。

哭够了,她才抽噎着说:“我……我有了。”

萧靖安身体一僵。

“两个月了。”李明珠推开他,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高兴吗?你要当父亲了。”

萧靖安沉默良久,伸手替她擦泪:“你呢?你高兴吗?”

这个问题让李明珠愣住。她张了张嘴,想说高兴,可话到嘴边却成了:“我不知道……萧靖安,我不知道。”

她抓住他的手,指甲掐进他掌心:“我怕。我怕这个孩子耽误我学习,我怕我刚找到的路又要被打断,我怕……怕有了孩子,我就不能是拥有野心的皇嗣……”

这些话压在心底太久,说出来时她自己都心惊。原来在她内心深处,竟是这般排斥这个孩子的到来——不是排斥孩子本身,而是排斥孩子可能带来的、让她回归传统女子命运的改变。

萧靖安静静听完,没有责怪,没有说教。他只是将她带到榻边坐下,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明珠,你听我说。”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第一,这孩子来得突然,我也意外。第二,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李明珠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你觉得现在不是要孩子的时候,我们可以不要。”萧靖安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王太医那里,我去说。药可以配得温和些,不会太伤身子。”

李明珠睁大眼睛:“你……你知道?”

“太医出府时,我碰见了。”萧靖安坦白,“他虽未明说,但我猜到了。”

“那你还……”李明珠声音发颤,“那是你的孩子啊!”

“更是你的身体。”萧靖安握住她的手,“明珠,我要的是你平安喜乐,不是非得要一个孩子。如果你觉得孩子会阻碍你,那我们就不要。”

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仿佛天经地义。可李明珠知道,在这个子嗣重于一切的时代,一个男人说出这样的话,需要多大的决心。

“可你……你不是一直想要孩子吗?”她记得新婚夜,她说要孩子时,他答应得那样干脆。

“我想要的是和你一起抚养的孩子,不是让你痛苦勉强生下的孩子。”萧靖安看着她,“明珠,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我希望你活得鲜亮?”

李明珠点头。

“那就按你的心意活。”他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却更多的是温柔,“如果你觉得现在时机不对,我们就等。等三年,五年,十年,等到你觉得准备好了,我们再要孩子。”

“那如果……我一直没准备好呢?”

“那就不要。”萧靖安答得毫不犹豫,“我有你就够了。”

李明珠的眼泪又掉下来,这次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感动,因为愧疚,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萧靖安,你怎么这么好……好得让我觉得自己好糟糕……”

“你不糟糕。”他轻吻她的发顶,“你只是太要强,又不肯承认自己也会害怕。”

这句话戳中了她的心。是啊,她怕。怕有了孩子就被困在后宅,又回到原本利用孩子去争的老路去,怕好不容易看到的前路又被迷雾笼罩,怕自己终究还是逃不过既定的命运。

“那……那我要怎么办?”她无助地问。

“我们慢慢想。”萧靖安抚着她的背,“这几日你先好好休息,别逼自己看书。等心静下来,我们再商量。”

接下来的几天,李明珠没去书房。

她按照太医的嘱咐,每日在院中散步,喝安胎药,吃滋补的膳食。萧靖安推了翰林院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早早回府陪她。

他不再提朝政,也不提学问,只是陪她说话,给她念些闲适的诗文,或者什么也不做,就坐在她身边,握着她手。

第五天傍晚,李明珠在院中看桂花。秋风过处,金黄的花瓣簌簌落下,在她肩头停驻。

她忽然想起父皇说的“责任”。

对孩子,是不是也是一种责任?

“在想什么?”萧靖安走过来,将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

“我在想……”李明珠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如果这个孩子生下来,我该怎么教他?”

“你想怎么教?”

“如果是男孩,我要教他读书明理,教他心怀天下,但不能教他争权夺利,兄弟相残。”她轻声说,“如果是女孩……我要教她所有我会的,教她不必依附任何人,也能活出自己的样子。”

萧靖安静静听着。

“可是萧靖安,”她抬起头,眼中又有泪光,“如果我有了孩子,还能做这些吗?还能跟着你学习,还能去做我想做的事吗?”

“为什么不能?”萧靖安反问,“谁规定母亲就不能有抱负,不能有追求?”

“可孩子需要人照顾……”

“我们一起照顾。”萧靖安说得很自然,“我虽不才,但带孩子读书写字,还是可以的。你该学什么,该做什么,照旧去做。只是每日抽出些时间陪陪孩子,如此而已。”

他说得那样轻松,仿佛这根本不是问题。可李明珠知道,在这个时代,他这样说意味着什么。

“你会被人笑话的。”她低声说。

“那就让他们笑。”萧靖安不以为意,“我娶的是你,不是那些闲人的嘴。”

李明珠破涕为笑。她靠在他肩上,看着满院桂花,忽然觉得,也许这一切没那么可怕。

“萧靖安。”

“嗯?”

“我想留下这个孩子。”她终于说出口,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生产之前,我的学习不能停。你要继续教我,不能因为我有孕就放宽要求。”

“好。”

“生产之后,我要尽快恢复,最多……最多休养三个月,就要继续学。”

“好。”

“还有,”她转过身,认真看着他,“如果以后我又犯浑,又焦虑,又对你发脾气……你要提醒我,别让我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萧靖安笑了,将她揽入怀中:“好,都依你。”

月光下,两人相拥而立。桂花的香气萦绕不散,甜得让人心醉。

李明珠想,也许这就是上天给她的考验——在追求抱负的路上,学会接纳生命中的意外,学会在多重身份中找到平衡。

而她庆幸,有萧靖安在身边。

他就像那轮明月,在她迷茫时照亮前路,在她动摇时给予支撑。

“萧靖安。”她又唤他。

“嗯?”

“谢谢你。”她轻声说,“谢谢你不逼我,谢谢你说我可以选。”

萧靖安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明珠,你要记住,你永远有的选。无论何时,无论何事。”

这句话,她想她会记一辈子。

而此刻,她只是抱紧他,感受着小腹里那微小的、却真实存在的生命。

前路依然漫长,但她不再是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