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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河工惊澜

巡视河工的日子定在十月初八。动身前三日,公主府便忙碌起来。

李明珠第一次随驾出巡,还是以男装身份,既紧张又兴奋。萧靖安替她准备行装,从便于行动的窄袖锦袍,到防水的牛皮靴,再到装零碎物件的荷包,一应俱全。

“河工沿线多蚊虫,带上驱虫的香囊。”他将几个绣工精巧的小袋放进包袱,“夜间湿气重,这件鹤氅虽薄,却能御寒。”

李明珠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道:“你不去吗?”

萧靖安手上动作一顿:“陛下未召,我不能随行。”

“可我……”李明珠咬唇,“我有点怕。”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示弱。萧靖安转身看她,见她眼中确有不安,心中一软,将她揽入怀中:“怕什么?陛下既带你去,自有考量。你只需记住三件事:多看,多听,少言。”

“万一我说错话呢?”

“那就说真话。”萧靖安松开她,认真道,“陛下什么机巧没见过?你那些小心思,在他眼里都是透明的。反而你坦诚些,他更会欣赏。”

李明珠若有所思。

临行前夜,萧靖安交给她一本薄薄的册子:“这是我整理的河工纪要,从太宗朝到本朝,历次大修的时间、耗资、主事官员、成效与弊病,都列在上面。你路上看,不必死记,有个印象就好。”

李明珠翻开,见里面不仅有事记,还有简单的地形图、工料算法,甚至附了几首写治河艰辛的民谣。她抬头看他,眼眶发热:“你熬了几夜?”

“没多久。”萧靖安轻描淡写,“睡吧,明日要早起。”

可李明珠躺下后,却听见隔壁书房传来极轻的研墨声。她悄悄起身,透过门缝,看见萧靖安在灯下写信,手边还摊着几张河道图。

他在替她打点。李明珠心里清楚,这一路看似是皇帝带她学习,实则暗流涌动。三皇子、五皇子都在随行之列,她一个“公主扮男装”掺和其中,不知会招来多少明枪暗箭。

她退回床上,睁眼到天明。

次日晨,皇帝御驾出京。李明珠换了一身月白色锦袍,头发束成男子发髻,跟在随行官员队末。她骑术不错,但长时间骑马仍有些吃力,咬牙硬撑着。

午后歇息时,三皇子李景瑜打马到她身边,似笑非笑:“九妹这身装扮,倒真有几分少年郎的模样。”

李明珠心里一紧,面上却笑:“三哥说笑了,父皇恩典让我出来见世面,不敢给皇家丢脸。”

“见世面?”李景瑜压低声音,“九妹,有些世面,不是女子该见的。河工沿线民夫数万,鱼龙混杂,你万一有个闪失,父皇该多心疼?”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警告。李明珠攥紧缰绳,正要回话,前方传来皇帝的声音:“景瑜,过来。”

李景瑜深深看她一眼,策马离去。

李明珠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晚间宿在驿馆。她刚安顿好,就有内侍来传:“陛下召见。”

御驾行辕内,皇帝正与工部尚书议事,见她进来,摆手示意她旁听。说的是明日要巡视的河段——去年秋汛冲垮了三十里堤坝,今春重修,如今已近完工。

工部尚书禀报完,皇帝看向李明珠:“你看呢?”

李明珠一愣,没想到会直接问她。她稳住心神,想起萧靖安册子上记的:这段河道弯曲,水流湍急,历来是险工。今次重修用了新式“鱼鳞石塘”,比旧堤牢固,但耗资也多了三成。

她斟酌着开口:“儿臣愚见,新堤虽固,但上游泥沙未治,只怕淤积更快。今年或许无事,三年五载后,又需大修。”

工部尚书看了她一眼,眼神惊讶。

皇帝颔首:“继续说。”

“治河如治病,堵不如疏。”李明珠越说越顺,“儿臣读前朝河工志,有官员提出在上游建减水坝,汛期分洪,平时蓄水,或可一劳永逸。只是工程浩大,当时未成。”

这是萧靖安册子上记的一桩旧事,她不过照搬。但工部尚书却肃然道:“公主……公子所言极是。其实工部去年也提过此议,只是国库……”

皇帝摆手:“此事再议。”他看向李明珠,“明日到了堤上,仔细看,回来写个条陈。”

“是。”

退出行辕,夜风一吹,李明珠才发觉后背衣衫已湿透。她回到自己房间,摊开纸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方才那番对答,看似从容,实则每一句都在悬崖边走。说浅了,显得无知;说深了,又恐僭越。

她忽然很想萧靖安。若他在,定能告诉她该如何把握分寸。

而此时的长安城中,萧靖安并未歇息。

翰林院里,他借调了所有关于河工的档案,正与几位精通水利的老翰林彻夜长谈。这些老臣多是前朝遗老,看在他曾是太子的份上,才肯倾囊相授。

“这段河,难治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翰林指着图,“土质松软,水流又急。当年老夫随先帝巡视时,就说过非大治不可。可惜……”

“如今陛下有意整治,正是时机。”萧靖安提笔记录,“还请诸位先生不吝赐教。”

另一位老臣叹道:“靖安,你既已脱身世外,何必再卷入这些?”

萧靖安笔尖一顿:“晚辈不是为朝政,是为一人。”

老臣们对视一眼,似有所悟,不再多问。

这一夜,李明珠在驿馆写条陈,萧靖安在翰林院整理治河方略。相隔百里,却做着同一件事。

三日后,御驾抵达河工大营。

时值秋末,河道水势已缓,但去年决口处的痕迹仍触目惊心——大片良田被沙石覆盖,几处村庄只剩残垣断壁。数万民夫正在堤上劳作,号子声震天。

皇帝登上堤坝,工部官员逐一禀报工程进展。李明珠跟在后面,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民夫,心中震撼。

她在宫中锦衣玉食时,从未想过一堤之筑,需耗费如此多人力血汗。

巡视至午后,皇帝在临时搭建的棚内用膳。饭菜简单,一荤两素,与民夫吃的并无二致。李明珠食不知味,脑子里全是堤上所见。

饭毕,皇帝忽然道:“明珠,你去下面看看,与民夫聊聊。”

李明珠怔住:“儿臣……”

“去。”皇帝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她只得硬着头皮下堤。民夫们见一个锦衣公子过来,纷纷避让。她走到一群正在歇息的民夫旁,学着萧靖安教她的,先拱手行礼:“各位辛苦。”

民夫们面面相觑,不敢答话。还是一个年长的壮着胆子道:“公子是……”

“我随驾来学习治河。”李明珠尽量让声音温和,“想请教各位,这堤修得如何?可有什么难处?”

起初无人敢言,渐渐有人开口。说起工钱被克扣,说起饭食粗劣,说起监工苛刻,说起家中老小等米下锅。

李明珠默默听着,心中五味杂陈。这些事,奏折上看不到,官员不会报,若非亲耳听闻,她永远不知道一道堤坝下,埋着多少血泪。

她正听着,忽然远处传来喧哗。有人高喊:“塌方了!快跑!”

李明珠抬头,只见上游一段堤基处土石滑落,几十个民夫惊呼逃散。混乱中,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呆立不动——他是随父亲来做工的小帮工,吓傻了。

李明珠想也没想,冲了过去。

“公主!”随行侍卫大惊,急忙跟上。

她冲到孩子身边,抱起他就跑。刚跑出几步,身后“轰隆”一声,又一片土石坍塌,溅起的泥水泼了她一身。

侍卫将她护住,匆匆退回安全处。孩子父亲赶来,跪地磕头:“谢公子救命之恩!谢公子!”

李明珠惊魂未定,摆摆手说不出话。

这时皇帝也过来了,看了她一眼,对工部官员冷声道:“查。为何会塌方?伤亡几何?”

工部尚书汗如雨下:“臣……臣即刻去查!”

晚间,李明珠在房中清洗,才发现手臂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血已凝固。她没声张,自己上了药。

敲门声响起,是皇帝身边的内侍:“陛下召见。”

她心一紧,整衣前往。

行辕内,皇帝屏退左右,只留她一人。烛光下,他看着她手臂上透出的药渍:“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

“今日为何冲过去?”皇帝问,“那孩子与你非亲非故。”

李明珠低头:“儿臣没想那么多,只是……不能见死不救。”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道:“像你母亲。”

李明珠猛地抬头。她母亲早逝,宫中少有人提起。

“你母亲当年,也是这般。”皇帝目光悠远,“朕还不是皇帝时,遇刺受伤,她一个弱女子,竟敢孤身引开刺客。”他顿了顿,“可惜,去得太早。”

李明珠鼻子发酸。这是父亲第一次与她提起母亲。

“朕带你来,不是让你学怎么修堤。”皇帝话锋一转,“是让你看看,这江山社稷,不只是奏折上的字,御座下的礼。是这些民夫的血汗,是这些百姓的性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你那些兄弟,看到的只有权柄。你今日看到的,是什么?”

李明珠深吸一口气:“儿臣看到……责任。”

皇帝转身,眼中似有欣慰:“记住这两个字。帝王之责,不在享万民供奉,而在护万民安居。”他挥手,“去吧,好好想想。”

李明珠退出来,走在夜色中,心潮澎湃。

她忽然明白萧靖安为何要她慢慢来。治国不是权谋游戏,是实实在在的千万人生计。她今日救了一个孩子,却救不了所有受苦的民夫。唯有真正掌权,才能改变这些。

回到房中,她提笔写信给萧靖安,将今日所见所思尽数写下。写到塌方那段,笔尖颤抖,墨迹晕开。

信送出去三日后,她收到回信。萧靖安没有说教,只附了一张图——是他请教老翰林后绘制的治河全图,标注了所有险工段、历年决口处,以及可能的解决方案。

信末,他写:“见生死,方知生之重;见疾苦,方知治之难。明珠,你今日所学,胜读十年书。”

李明珠将信贴在胸口,泪如雨下。

巡视第十日,皇帝提前返京。据说是京中有急奏。回程路上,李明珠听到侍卫私下议论,说塌方之事查出是工料以次充好,涉事官员已被押解进京。

她隐约觉得,这事不简单。

果然,回京后第三日,朝中掀起轩然大波。工部侍郎被弹劾贪墨河工银两,证据确凿。而弹劾之人,竟是三皇子李景瑜。

李明珠在府中听到消息,怔了半晌。萧靖安下值回来,见她发呆,问:“想明白了?”

“三哥他……为何要动工部的人?那不是五哥的势力吗?”

“因为工部这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萧靖安为她解惑,“三皇子此举,一箭三雕:打击五皇子,在陛下面前表忠心,还能安插自己人。”

“那父皇……”

“陛下顺水推舟罢了。”萧靖安淡淡道,“河工贪墨是真,该办。至于谁得利,陛下心中有数。”

李明珠背脊发凉。她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心思,在父皇和兄弟们面前,简直幼稚可笑。

“怕了?”萧靖安看她。

“嗯。”她诚实点头,“我以为我看懂了一些,其实……什么都不懂。”

“那就继续学。”萧靖安将她揽入怀中,“明珠,你要走的路还长。但记住,无论多难,我都在。”

窗外,秋雨渐沥。

李明珠靠在他肩上,想起堤上那些民夫,想起父皇说的“责任”,想起萧靖安信中的话。

前路漫漫,但她不再焦虑,也不再急躁。

因为她知道,有人会陪她慢慢走,一步步,走向那个必须到达的地方。

而那条路上,不只有权柄,还有江山,还有百姓,还有她必须扛起的重担。

雨夜中,公主府的灯久久未熄。

书房里,李明珠在写巡视河工的总结,萧靖安在一旁整理水利典籍。偶尔,他会抬头看她认真的侧脸,唇角微扬。

她在成长,以他意想不到的速度。

而他,会一直在这里,做她的灯,她的杖,她回头就能看见的岸。